他找來了水,他給屍體潑上了水。
果然,屍體見水,有畫,也有字。
畫在背,是三個動物,鶴,馬和虎。
鶴是白鶴,馬是白馬,虎也是白虎。
鶴展翅在上,馬和虎分居兩側,盤踞其下。
字在胸前,從左至右寫著三列字。
第一列:鶴歸,喙馬,虎必死!
第二列:助我,不死,位不失!
第三列:殺手,不多,一足矣——江林!
他驚著,愣著,已有些失了神。
畫中意,他懂!
話中意,他也懂!
鶴,馬,虎,象征著三個人,本是手足,卻反目成仇的三個人。
一人,一人足以,有些事情本就是一人做的,本就是人越少越好的,尤其是殺人的事情。
人多總會手雜,總會生出不必要的端倪,殺人要求的是快準狠!
而江林無疑是這世間最快最準的,至於狠,有時可有可無,有時也可暗中滋生。
道理很簡單,是人都懂,他更懂,他本就是一個儈子手,一個殺人的人,但現在卻幾乎已變成了被殺的人。
屍體消失了,溶解了,在他失神間已溶解了,隻留下了一個燒焦了的頭顱。
他看了看,竟已覺得這留下的腦袋像個馬首。
馬已死,虎呢?
虎會死嗎?
江林怎麽會在府上?
府中的人誰又是江林?
江林只有一人,殺手只有一個人,那其他人呢?
肯定還有其他人,否則他的作息習慣不可能被熟知。
那到底還有多少人呢?
這些人又是誰?
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這件事不能有第二個人知道,至少現在是的,或許以後也是的。
因為他知道,無論他違反了那方的意願,他都會死。
不過,他可以遊離,遊離在兩者之間。
這是他最拿手的,不過是以前最拿手的。
他已很久沒扮演這種角色了,他早已不用扮演這種角色了,他也不想再扮演這種角色。
因為這種角色終日都會擔驚受怕,一不小心就會死,而且,就算死,也會死得很難看。
但現在,他已不得不重操舊業,再次扮演這種角色,畢竟為了活下去,活得更久,人總會為了活下去而做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不得已做的事情。
他懂,所以他活了很久。
夜很靜。
在這個地方,就算有些人沒睡,有很多人沒睡,那些人也不會說話,不會發出任何聲音,就算走過的時候也不會留下腳步聲。
因為這是規矩,這是這個地方的規矩。
而這個規矩絕對利於人睡覺的,人睡覺的時候都是喜歡安靜的,所以在這個地方睡覺是舒服的。
但江林沒睡,他躺著,躺在床上,卻沒睡。
他在等,等一個人的消息。
他每晚的這個時候都會等著一個人的消息,因為有人要他等,等一盞茶的功夫。
所以,他無論無何都會等,就算他睡著了,他也會在這個時間醒來等著。
雖然他來到這個地方才僅僅數日,但來之前他已基本掌握了這個地方的布局和每個人的習慣,那時他已知道自己的刺殺任務有多難。
而現在,雖然也僅僅才數日,但他已覺得這次的刺殺比之前所預料的更難了。
有些東西,或者說所有的東西,別人告訴你的,永遠沒有你自己親身體會來得真實,
除非有人誇大其詞,但殺人這事,尤其是刺殺這事永遠不得被誇大其詞。 他知道,要他殺人的那人也知道。
所以,他被告知的信息絕對沒有半點虛假,也沒有半點誇大。
雖然如此,但這十多日以來,他已覺得比所告知的程度的更難了。
因為他發現這個人的防備就如一個雞蛋一樣,一個沒有縫的雞蛋一樣,而他自己就像那個蒼蠅。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也沒法叮無縫的蛋。
他沒法叮,他沒法進去那個雞蛋裡面那個目標殺掉。
但好在他已做好了心理準備,這本就是一場難如登天的刺殺。
不過還好,他隻負責刺殺,隻負責在最準確的時間,最好的時機去刺殺,而這個時間和時機是別人幫他創造,他也需要別人幫他創造,這本就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
殺人確實可以一個人完成,但最終殺死一個人,殺死一個難以殺死的人往往並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
因為過程中,你需要知道很多東西,你也需要很多東西,很多重要的東西。
不過,東西再重要,人何嘗不是更重要。
因為最後,只有人才能殺了人!
而且,這本就是一場權力的鬥爭,一個局,他只是局中的一個棋子。
那麽,對於棋局和棋子而言,本就不是一個人的戰爭,是一個隊伍的戰爭。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很清楚自己在這個局中扮演著一個什麽角色。
一個殺手,一個被人指使的角色,甚至是一個隨時可以犧牲的角色。
那麽,當然,他肯定不是主角。
但是否是主角對他來說並不重要,他做這件事只是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並不是為了當主角,當最後的勝利者。
因為權力對他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還有一些人,一些事情。
他接下了刺殺的任務,也正是為了一些人,一些事情,當然也為了自己。
而且,就算他在這裡,如果他所在乎的人和事發生重大變故,給他任務的那人也會及時告訴他,也會在暗中利用手段給他一定的幫助。
因為這是承諾。
他相信那人的承諾,因為那人不得不遵守承諾,否則江林也不會實現自己的承諾——刺殺。
一盞茶的功夫,眨眼的功夫就已要到了,或許是因為已經習慣了的原因,所以他覺得很快。
他已準備休息了,他是個有原則的人, 遵守規矩的人。
準確的時間,他不會耽誤一分,也不會延長一分。
可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了一陣呼嘯聲,兩長一短,兩短一長,就像一個人的急促冗長的呼吸聲一樣。
他知道,這是暗號,這是那人的暗號,那人來找他了。
他下了床,走了出去。
但大床上的其他人還睡著,就連睜眼的都沒有,更別說看他的,也被說張嘴問他的。
這個地方就是這樣,不在崗的時間裡,只要不越界,你想去任何地方,乾任何事情,沒有人會管你。
不過,這裡的人也從不會擔心你敢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因為如果你做出了,那麽明天這個床鋪的這個位置會睡上另外一個人,而那時你已經死了。
江林來到了茅廁,茅廁便是約定的地點。
那人在哪裡?
茅廁本是不大的地方,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去,也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藏,很明顯,只有在糞池裡,糞池是最安全的,最隱蔽的。
確實,那人就在糞池裡。
江林早已知道,但此時親眼見到糞池裡伸出的那個腦袋,他的胃部還是忍不住已開始翻湧,覺得十分惡心。
那人帶著一個黑色的頭套,頭套上已沾滿了汙穢之物,卻將他的頭緊緊的包裹著,遮掩住,隻留有一雙眼睛在外面。
江林雖然看不到他是一張什麽臉,也不知道他的臉上是什麽表情,但他的那一雙眼睛已讓江林知道他是一張什麽樣的臉,什麽樣的表情——絕對是一張冷漠的臉,冷漠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