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過後,天氣一天暖和起一天來。伴隨著飛漲的物價,工價也跟著水漲船高。 石步庭給胡豫文和石步華每天工錢漲了二十,給每個工人漲了十塊。還沒有完全化凍,胡豫文和石步華就帶著工人上山了。
看著已經開出來的十畝山地,石步庭心裡有了盤算。他打算在這十畝山地上,全部種上大櫻桃。大櫻桃產量高,易儲存,但是要七年樹齡才能達到盛果期。盛果期超過三十年,盛果期期間,每株果樹,能收獲二百到四百斤櫻桃。一畝地適合種植十到十五棵樹,不宜過密,這種果樹樹冠高大,根系發達,適合山地。
春節剛過完,石步庭就坐上了去膠南縣的火車。膠南縣胡家寨鄉小劉村正是這種櫻桃樹的原產地。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從膠南縣火車站下車,一路打聽,終於來到了胡家寨鄉小劉村。
“大爺,請問你們這裡誰家有大櫻桃樹嗎?”石步庭碰到一個扛著拾糞的大筐和糞耙子的老人。
這拾大糞的活可是有悠久的歷史了。大糞是最好的土肥,撒到地裡,可以增產。以前每到冬天,便會見三三兩兩的社員,到田間地頭,房前屋後拾大糞,把撿來的大糞送到隊裡,按照重量多少,頂工分。
其實這樣真不錯,不但治理了環境,還實現糧食增產。可是後來,隨著化肥的使用,這種落後的做法就被淘汰了。
“大櫻桃,我家就有一顆。”拾大糞的老頭矮小精悍。
“你能領我去看看嘛?”
“怎麽不可以。”老頭收拾好自己的家夥,頭前帶路。
“小夥子,你找大櫻桃樹幹什麽。”
“這大櫻桃好吃,可是我們那裡沒有這種樹。”
“聽口音,你不是當地人。”
“是的,我是齊魯人。”
“這麽遠。”
石步庭笑笑,跟在老頭後面,不一會來到一處石頭圍牆的簡陋住宅前,大門鎖著,老頭打開,招呼石步庭進去。
“那就是大櫻桃樹。”
老頭指了指院子裡的一顆大樹。只見這棵樹,樹冠頂部有六米高,樹冠直徑達到十米,胸徑粗壯,足有一摟。
“要是能移到我們那裡就好了。”
“你說話真奇怪,我就沒見過能移活的櫻桃樹。”
這句話是事實,櫻桃好吃樹難栽,不是難,是太難了。
“大爺,我要是想要栽這種樹,得怎麽才能栽活?”
大爺把家什放下,說:“你問我怎麽栽櫻桃樹,真是找對人了。到屋裡說話。”
跟著大爺走到他的屋子裡,屋子大桌子上,擺著一張放大的中年女人的像,估計應該是他的妻子,可惜已經去世了。
大爺端來一碗白開水,遞給石步庭。
“這櫻桃樹不好栽,為什麽不好栽,因為不會栽。為什麽栽不活,因為選的苗不好。什麽插枝法,壓條法育苗,那都不合適。這櫻桃樹要想育苗,就得用最笨的法子。”大爺說完,走到裡屋裡面,端出一個紙盒子。打開,只見裡面是些櫻桃核。
“這天還是有點冷,過幾天暖和了,在屋裡修一個方正的小池子,池子底下是土,上面蓋細沙,把這些種子撒到裡面,每天澆水,差不多十天就有結果了。這東西你別指望它都能發出芽來,十個櫻桃核能出一棵樹就不錯。”
看著老頭手裡的櫻桃核,石步庭問:“大爺,你這些櫻桃核賣不,我買。”
“賣什麽賣,不賣。”
石步庭非常遺憾。
大爺看了看石步庭,忽然把紙盒子遞給石步庭,說:“你要是要,就都拿去吧,我留著沒用。”
石步庭有點感動,心想,我不能白要人家的東西,於是說:“我不能白要你的東西,你看看,我給你錢吧。”
老頭搓了搓手,棉襖在袖子上破了個窟窿,露出裡面的棉花。
這個家應該是非常貧困的,老頭每天在外面揀拾大糞,以務農為生,也就僅能糊口。屋內擺設極其簡單,大桌子上的紅漆,因為時間久遠,已經脫落,露出裡面的木頭。一張老粗布棉成的被子,不是散發著陣陣霉臭和腳臭。
“大爺,你看我給你多少合適?”
老頭非常不好意思地看了看石步庭,試了幾下,舉起五根手指頭。
石步庭心想,五十塊錢雖然不是一個小數目,但是這些櫻桃核像是專門挑出來,個個籽粒飽滿,也值這個價。
“五十?”
老頭搖搖頭。
石步庭心想,沒想到這個老頭外表這麽老實本分,竟然這麽漫天要價。
“五百?”
老頭又搖搖頭。
石步庭慌了,萬一被這個老頭賴上,可就麻煩了,這是人家的地盤,萬一這老頭一喊,再進來幾個兒子孫子的,把我按到這裡,身上那五千塊錢可就得都交給人家了。
“你給我五毛錢吧。”
老頭看了看自己的櫻桃核又看了看石步庭,當看到石步庭驚訝地表情時,趕忙又說:“要是五毛太多,給三毛也行,今天是我老伴的忌日,我想給我老伴買個烤餅?”
石步庭聽老頭這麽一解釋,心裡非常難受,掏出一張五十的鈔票,遞給老頭,拿起盛櫻桃核的紙盒子,轉身站起來走了。
留下受寵若驚一臉茫然的老頭,呆呆地看著那五十塊錢,忽然跪下身子,朝石步庭的方向磕了三個頭,滿臉老淚縱橫。
石步庭心想,這個老頭就是中國最典型的農民的代表,超強的忍耐力和寬廣的胸懷。在農村,愛情沒有城裡來的風花雪月,來的誓天豪言。尤其在九十年代以前,這種農村的愛情,才是真正中國式的愛情。從來都不會說一句我愛你,從來都不會說一句我想你,每天只是地裡來,鍋裡去,每天為了幾張嘴的咬嚼奔波。但是,當哪怕偶爾得到的一點點好吃的,可能僅僅是一個烤餅,那個女的從來沒吃過,當他的男人給她拿回家裡的時候,她由心地說了一句好吃。男人把這句話印在心裡,當女人忌日的時候,當做一種承諾,對自己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