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抉擇 日上三竿,蛤蟆叫醒了正在酣睡的陳正飛。生死攸關的時刻沒幾人能睡得安穩,陳正飛輾轉反側徹夜難眠,直到天快亮才進入夢鄉。
“幾點了啊,蛤蟆哥,如果沒有好事,別怪我翻臉呀。”他睜著惺忪睡眼嘟噥。
“大飛哥,各位大哥派來的人到齊了。”蛤蟆小心翼翼的道,想了想補充:“錢也都帶過來了。”
如他所想,陳正飛聽到錢字意識馬上清醒了不少,一腳踢開被子。蛤蟆站到一邊垂首而立。
“先把他們帶到祠堂廣場那邊,我等會過去。”陳正飛一邊穿衣服一邊說道,晃眼間看到對方頂著一副熊貓眼,不由笑道:“瞧你樣子也沒睡好,為何起那麽早?”
“早上扣機一響我就醒過來了,任大華先生同意簽約。”
“這到是個好消息,叫佳麗親自去一趟,早日簽下來免得夜長夢多。”陳正飛想起了什麽,“別急,那幾十個小弟不要帶去祠堂,先帶他們到天水圍找兩家發廊全部剃成光頭。”
“光頭,我這種?”少年謝頂的蛤蟆常常打油保護頭皮,久而久之,頭頂油光滑亮的,起夜都不用開燈。
“沒錯,越光越好。你速去速回,中午還得跟我上股爺那一趟。”陳正飛突然笑嘻嘻的道:“恭喜你,假如我猜得不錯的話,你就要當老板了。”
“大飛哥別取笑我,我連自己都養不活,哪能當老板呀。”蛤蟆訕訕的笑。
陳正飛笑而不語,揮揮手讓蛤蟆先去辦事。
他說的是真心話。如果所料不差,股爺回去想了一夜必有上當受騙的感覺,一定猜到今天他會上門討要財務公司,到那時,以股爺睚眥必報的性格十有八九會把保安公司一起塞過來。保安公司是陳正飛名正言順聚眾上街的幌子,空殼而已,老家夥拿著沒用何必自掏腰包幫他負擔各種開銷呢,丟出來是唯一的結果。同樣,他拿著保安公司也沒用,勢必轉給蛤蟆。
按照陳正飛的設想,先有財務公司被縱火,事主感到威脅之後方才會聘用大批保安,這是一個因果的關系,最好還是區分開來,兩類公司同時掛在一個人名下容易露餡,人家警方不是傻子,萬一利用此漏洞來譴責他自導自演愚弄全港大眾那就大事不妙了。
因此,接手保安公司的只有兩個人,要麽蛤蟆要麽烏鴉。烏鴉此人頭腦靈活交際能力強,適合做外聯類型的工作,做安保大材小用了,而蛤蟆人雖笨一點,但忠誠度高執行力強,是乾此事的不二人選。一根筋式的人物有時候比聰明人還好使,起碼不擔心他背後捅刀。在陳正飛看來,沒有無能的下屬,只有不會用人的領導。
蛤蟆不知大飛哥言下何意,撫摸著光禿禿的腦袋走出門去辦事。
見他一副勤勤懇懇的模樣,陳正飛大感滿意。
處理完個人衛生,陳正飛回房坐到沙發區抽煙。此時臨近中午開飯,他打算到老底股爺那去蹭一餐。他這兒要顧及到跳操小姐們的飲食,口味偏向清淡,連吃多日,肚子裡半星油水都刮不出來,早想著上別處打打牙祭。
抽完一支煙,對著煙屁股燃上第二支。
陳正飛的煙癮不算大,之所以一支接一支,無非是心裡有事放不下的緣故,這一刻,他正面臨著兩難的選擇。初步計劃制定完畢,但具體要不要實施他還沒下定決心。現在手頭有價值兩百多萬的財產,他大可以一走了之,躲到一個別人找不到的地方逍遙自在舒舒服服過日子,
可之前幹了那麽多事,美好前程的根基磊實了,白白放棄掉又委實心有不甘。假如執行計劃,那麽距離他脫離黑×道的目標只怕會越來越遙遠,甚至徹底絕想。 禍水東流之計有什麽後果他心裡一清二楚。白道方面陳正飛沒擔心過,得罪了就得罪了,反正他沒想要賺黑錢,警方奈何不了他。怕就怕在黑×道方面。
挑釁警方的行為導致的後果不會是旺和一家承受,全港黑×道必受牽連,而他勢必成為罪魁禍首,各社團高層的眼中釘肉中刺,欲拔出而後快。
另一方面,道上不明就裡的馬仔們卻會生出相反的看法:“瞧!人家旺和大飛哥多麽牛X,多麽威風,大白天敢帶著一幫小弟上門尋仇,條子看見都得退避三舍,猛得一塌糊塗……”
敢於戲弄條子,敢與強大的聯勝英硬撼,武藝高強膽氣又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簡直就是現代版本的活武松啊,道上的小屁眼們不崇拜他都難。
黑夜決鬥殺死大B的帖子仍頂在江湖論壇的頭條,如今又要發新貼大出風頭,上次的是謠傳屬於文字版,這次不得了,現場直播的,附帶圖片帶視頻,不紅得發紫就沒天理了,江湖上還有哪一位能與其爭鋒?紅遍港九兩道不過是分分鍾的事情。那樣一來,江湖第一打手、旺和雙花紅棍的名頭便徹底坐實,甩都甩不掉了。
一想到此,陳正飛就有想哭的衝動,一肚子的發財大計,準備在光明聯盟裡大展拳腳,現在卻偏偏逼著他刷黑暗聯盟聲望,天理何在呀。
關於得罪各社團高層的事情還好辦,他有辦法轉嫁給坐館老底,難就難在道上馬仔這一邊。陳正飛原先的想法是幫社團多賺些錢,等警方洗底計劃出台,再花大價錢向社團贖回會籍,從此分道揚鑣。
香港黑幫全部源自洪門,早期規矩甚多。雖然“好兄弟講義氣”的年代過去了,前輩們所謂“不忠不義刀下亡”的戒條變成了任人踐踏的廢紙,但有三條門規是千萬不能碰的,一碰就要倒大霉。依舊是老三樣,同門相殘、搞義嫂和退會。在過去,洪門與青幫並列為江湖兩大勢力,流傳了這麽一條切口,“由青轉洪,批彩掛紅;由洪轉青,剝皮抽筋”。由此可看出洪門中人是多麽痛恨退會的成員。盡管是幾十年前的老黃歷,但這條規矩一直沿襲至今,退會必受三刀六洞的懲罰在道上兄弟心裡根深蒂固,九十年代初全港黑幫大規模洗底行動之後才慢慢淡忘下去。
假設旺和收了陳正飛巨額好處,任他脫籍問題不大,他身為紅棍大哥並曾經為社團衝鋒陷陣立下過汗馬功勞,此外還救過老大的命,撈夠了洗白料想社團不會為難於他。但是道上其他幫派的兄弟卻未必會輕易放過他,下場如何用屁股都想象得到。
“想當年老子視你為偶像,來道上混就是受你影響,如今老子上了賊船,你小子居然敢洗手上岸,NMD,欺騙老子感情啊,同你拚了……”
“快看,旺和雙花紅棍大飛,以前江湖第一號打手,聽說現在脫籍了,叛徒呀!我們上去弄死他,第一打手的稱號就由我們繼承……”
“咦!那不是曾經得罪過咱們老大的大飛麽,乾翻他為老大出氣,老大高興了,平地一聲雷也不是沒可能……”
……到那天,陳正飛三字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野外世界BOSS的代名詞,一個活生生的只會送錢送裝備送經驗送聲望的大BOSS,誰爆他誰發達。他還敢出門麽?生活都毀了還有何痛快可言?換句話說,一旦照計劃執行,他就得硬起頭皮一條道走到黑,背上黑幫大哥的名頭一輩子甩不掉了。
陳正飛仰頭長歎……
正感慨萬千時,跳操的小姐們結束訓練三三兩兩回房間去休息。當初,陳正飛安排她們一天三練,早中晚各一次,但自從開完交心大會後小姐們自發的加練,午飯前與晚飯前又各跳一次變成了一天五練,進步比原來快得多了,時尚動感健身操頗具雛形。
“大飛哥好!”“大飛哥起床啦!”“大飛哥今天真帥呀!”……經過陳正飛門前,小姐們紛紛招呼,每人臉上都掛著真誠的笑容。
陳正飛一一點頭回應。
三條Q問候完並肩往臥房走去。“多蓮姐, 第四個動作我總做得不對,趕不上節奏,你來給我指導一下。”
“還有我還有我,第二段那個往後踢腿的動作老出錯。”
“好,我們一起研究探討……”
姑娘們嘰嘰喳喳漸行漸遠……
陳正飛默默地聽著,架煙的手因心裡劇烈波動而微微顫抖。這溫馨一幕擊中他本已脆弱的心靈,他感覺自己仿佛置身於激情燃燒的年代,正目睹一群滿懷希望的女人自發自覺地做著枯燥乏味的事情,為生活為理想努力奮鬥。多麽簡單多麽可愛的一群人呀!為了避禍而棄她們於不顧,於心何忍?陳正飛暗暗搖頭。他想象得到自己臨陣脫逃之後姑娘們該有多麽傷心多麽失望,也想象得到等待她們的將是怎樣的下場,真的這麽做,他一輩子都會良心不安。上輩子失敗就因為膽怯、逃避,難道這輩子還要重蹈覆轍不成?
忽然想起即將開拍的那部影片《放。逐》最後一段情節,當得知死去的兄弟阿和的老婆和兒子被黑幫大哥大飛抓住了,當時獲得一頓黃金的幾位主角毫不猶豫放棄逃走的機會轉回去救人。當初,面對一頓黃金是否下手去搶的問題,幾人靠拋硬幣來決定,而面對事關兄弟嫂生死的問題時,人家連想都沒想,義不容辭就去了。什麽事情該放,什麽事情該逐?難道還不明顯?難道他連電影中的幾個黑社會殺手都不如?
想到這裡,陳正飛把手中煙頭重重摔在地上,踏上腳去狠狠扭動將其碎屍萬段。咬牙切齒道:“不就是當一輩子的黑幫大哥麽?多大的事呀,老子大飛怕過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