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久久的沒有說話。

　　楚念一直拉著玄戶的衣服，“三公子，你說父親，是在想些什麽。”

　　太傅的眼睛裡面，有太多難以言明的情愫。

　　複雜難懂。

　　雖然讀不懂，但知道是對楚念的擔憂。

　　父親對女兒的在乎。

　　他還小，不懂，但能體會，太傅的難過和思慮。

　　青鴛輕輕的側著身子，“姐姐，你爹爹這是在想著，你以後嫁了，要是過的不幸福，他會內疚，要是幸福，就不會常回家了，剩下他一個人了。“

　　楚念的鼻子一酸。

　　她有幸刁蠻任性，多虧了爹爹的嬌慣。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撫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複我。爹爹，您要是舍不得女兒，女兒會常常回家的。“

　　楚念放開了玄戶的手，站起來，看著父親。

　　茶館裡面，老板和老板娘依舊雞飛狗跳。

　　太傅一下抬起頭，女兒只有在跟玄戶相關的事情上，才會懂事。

　　父母說到底，都是廉價的。

　　多少的愛給了女兒，也不及她心中之人。

　　“不……“太傅眼睛微紅，轉了轉身子，手往下按了按，“問題不在這裡，你們的相愛不是錯。

　　想著女兒的事情，他的目光呆滯，神情木然，好像對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興趣，甚至失去了奮鬥的動力。

　　“爹爹……“她繼續叫了一聲，從來沒有看見父親這樣過。

　　“姑娘，你且說說，你們的感情，是什麽?“

　　太傅忽然意識到，他一直站在太高的角度看待感情。

　　將感情和朝廷局勢放在一起。

　　難免有些事情並不清楚。

　　他活到現在，有幸也無幸。

　　有幸是因為，他一個窮小子，終於有了家庭和如今的地位。

　　而不幸，則是因為，他的一生不知道情為何物。

　　為了地位換去感情。

　　他是這樣以為的。

　　對於自己的夫人，他能做到相敬如賓，規矩上也過得去，但他心裡知道，那不是喜歡更不是愛。說到底，感情對他而言，就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東西。

　　也就是因為沒有感情，所以他的事業才走得那麽順。

　　楚念甜甜的笑了笑，太傅的心涼落涼落的。

　　這樣的神色和表情。

　　他這一生從來沒有過，他的夫人也沒有過，他總是一廂情願的認為，那是因為，他不喜歡他夫人。

　　而夫人對於他，是有著深深的喜歡的，今日看到女兒的表情以後。

　　才知道，原來夫人對自己也沒有太大的上心，或許他們兩個之間的家庭，就是因為一個想做官，一個到了適婚的年紀而在一起的吧。

　　愛情不是每個人，有幸的有的。

　　原來你對一個人冷淡，而那個人回報的也是冷的，是因為，兩個彼此之間的不喜歡，不是一個人的事兒。

　　總覺得自己家裡和凌王家裡有些什麽東西不一樣，今日他才知道，是因為凌王和王妃的恩愛。

　　這是他沒有的，也是他一生也不會一生一世也不有的，他的心裡面，只有官位，沒有喜歡。

　　“爹，您還記得，小時候，女兒喜歡讀的詩句嗎?“

　　太傅淡淡的笑了笑，“記得，三字經嘛。“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裡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雨。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邱處。小時候，女兒在看大戲的時候，聽見了這首詩，一遍就記著了，從那個時候起，就在盼望，有一個人，可以與女兒這樣恩恩愛愛的。“

　　女子從小就懂情義。

　　比男子厲害的多，她們都是以感情為食，一點一點長大的。

　　一生所求，是互相喜歡的人。

　　像是女子與生俱來的天賦般，每個女孩，都是這樣長大，祈求。

　　青鴛也是，她淡然的聽著楚念說話。

　　心裡不在撲騰，眼睛裡面，也早已沒有渴望。

　　遇到愛情的人，是讓人羨慕的。

　　不是每個人都有運氣。

　　她閉著眼睛，摸著自己的脈搏。

　　嗯，現在活的很好。

　　那位神仙……

　　要是那位神仙，一直幫著自己，

　　說不定什麽時候他也會遇見自己喜歡的人。至少現在沒有那麽幸運，能看到別人幸福，而且自己的身邊人，她已經很幸福了。

　　“爹爹，什麽是喜歡，孩兒不知道，隻知。與三公子在一起的時候，會一直開心，一直笑著，還有……每一刻，都覺得，他在我身邊，會保護著女兒。“

　　安全感，他忽略了太多女兒的感受。

　　以至於現在明白了有些事情，她的身邊，也都已經有人了。

　　“那……若是你們不能在一起呢?“太傅繼續問道，語氣柔和了許多。

　　“爹，小時候，我和阿娘看過一出戲。“她繼續站著，努力的回憶以前和娘出去的景象。

　　“也就是讓女兒記著詩句的，那出戲。“

　　“一個叫尾生的癡心漢子和心愛的姑娘約會在橋下，可心上人遲遲沒來赴約，不幸的是大水卻漲上來了，這個癡情漢為了信守諾言堅持不肯離去，最後竟然抱橋柱溺亡。據說，他們約定的地點叫藍橋。尾生所抱的梁柱，也和他一道成為守信的標志。“

　　講完以後，太傅的心裡一陣酸澀。

　　這死丫頭。

　　剛才說話，還稍微懂事了些。

　　現在又開始瞎說八道。

　　剛才說完了好話，現在又開始說一些死呀活呀的話。

　　臉色瞬間陰沉，這臭丫頭，真是不能給好臉色。

　　屁股忍不住的從凳子上面抬了抬。

　　“爹，那個時候。娘看著看著就哭了，她以為，我什麽都不會記得，可我一直記著，他那天說的話，他說……與此這一生最重要的，就是要碰到一個喜歡自己。自己也喜歡的人。這樣開心也好不開心也好，總算是有了執念。如果一個人連執念沒有的話，他這一生注定渾渾噩噩，娘的一生就是渾渾噩噩的。“

　　太傅的頭頂一涼，渾身發冷，眼皮跳了跳，雙手握緊拳頭，真的，他的夫人，不喜歡他。

　　以前，都是以為錯了。

　　都是以為錯了。

　　他的心跳的很快。

　　她是個好女人，不過……在院子裡面，終究犧牲了所有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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