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覺自己被誰拍了一下,睡意瞬間沒了;我不喜歡這種突然的醒來,像夜裡燭火忽的被風扼住了咽喉,閃爍後就熄滅,徒留我望著黑暗,心臟圖圖的,砰砰跳個不停。
“爺爺,你煩不…煩!”
我忙睜開眼,看清了當前的環境,身下是地板、咫尺是拖鞋。…沒有人,尷尬的我將最後一個字咽回肚子,是我自己從床上滾下來了。
咳咳咳…什麽嘛,也不能全怪我,誰…誰讓爺爺老是喜歡逗我。奇怪的是,沒有痛感。嗯?!床墩加床墊不低啊,五六十厘米,有半個我高呢。
我帶著疑惑爬出被子,看著地上巨大的蟬蛹,才明白緣由,是神仙被子保護了我。
為什麽是神仙被子?!因為我爺爺是位很(ban)厲(diao)害(zi)的陰陽先生,知道許多關於妖魔鬼怪的事情;爺爺說了,妖魔鬼怪也是有善惡的,但凡是遇見個好的,都要叫神仙。
“隻闊以(可以)是神仙嗎,不能叫別的嘛。
我抬頭定定的望著爺爺,好奇的等待解答。
“妖魔鬼怪也是有人的感覺滴,像人。而人嘛,都喜歡聽一些好話;再說了,那些有道行的是需要找人討個好口封滴,你要是圓滴不好,它成不了仙,就要來禍害你。”
“那…那我要是當時哈搓了(嚇到了),啥都沒說囊個辦嘛。”
“哈搓了就跑塞!莫想那麽多,一般人是遇不到滴,我們香兒命好,一輩子都會快快樂樂滴。”
“我……”
爺爺看見我還有張嘴的跡象,不耐煩的揮手。
“小娃兒莫問那麽多,找你婆婆耍七(去)”
呃,果然…這暴躁的性子才是真正的爺爺。
要聽爺爺的話叫神仙,但現在被子神仙直條條的躺在地上。我急忙穿上拖鞋,蹲下身子,雙手張的像滑翔的蝴蝶一樣開,抱著神仙被子的腰身,小心翼翼的將它放在床上,我想,要不是神仙被子保護了我,我就受傷了,聽說受傷會流血,會很痛很痛的。
想著想著,我愣了一下,突然急了,我會痛,那神仙被子也會痛的,畢竟它不是真正的神仙,只是被我封做神仙的。
那時的我還不理解妖魔鬼怪的含義,不知道被子是死物,算不作的。
我只是想著,神仙被子為了保護我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它一定受傷了,流血了,會很痛很痛。
我正打算使出“呼呼痛痛飛”大法,這是婆婆教我的。突然想起前幾天放學的燕姑姑在路上摔倒了,我給她作法時她說那是騙三歲小孩子的。
現在的我已經四歲了,是個大人了,不是小孩子。
那大人受傷了,都會怎麽辦呢?嗯,是找醫生,我應該去找醫生;可是…我不認識醫生呀,哦!對了!!婆婆爺爺一定認識,他們總是知道許多事。我精神一振,扯著嗓子就喊了起來。
“婆婆、爺爺,婆婆,爺爺。”
邊喊邊往門口跑去,門打不開,婆婆爺爺也沒有回應;我停了下來,雙眼狠狠的瞪著巨大的黃木門,這會,在我心裡黃木門已不是保護我不被風掐脖子的神仙了,是阻擋我找醫生的壞妖怪;瞪了一會,我眼睛都酸了,黃木門還是沒有任何反應,我生氣了,—雙手緊緊地拽著門耳使勁搖晃,妄想我能讓它屈服,可是沒有任何作用,它只是發出“哐當哐當”的笑聲。
我放棄了,心裡恨恨的想,笑的真難聽,比雷公打雷還難聽。
搖累了,
我打算坐在凳子上休息一會。屋子裡是有凳子,這個房間不大不小,黃木門進來走幾步便是床,床鋪旁邊一左一右各有個小櫃子,而靠近窗戶這邊的小櫃子旁邊便有個小凳子,我走了過去,剛剛用勁大了,現在需要休息。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了房間,光芒並不刺眼,甚至於有些黯然;這倒不是說今天太陽不夠熱情,只是我和婆婆一起睡覺的這個房間的玻璃有些特殊,它不是現在房間裡那種透明的玻璃,而是一種青綠色的玻璃;我挺喜歡的,以前沒有發現,後來離開了這個地方,見到了新的透明玻璃才驚覺,原來我喜歡它,喜歡陽光透過時所折射出的黯然的溫柔,只是那個時候,我們早已經搬到新家,徒留青瓦黃牆的老房子孤獨屹立,仿佛替我們堅守著什麽。
但這就是很久很久後的事情了,當時的我完全沒有意識到我的喜歡,畢竟不曾失去,又從何處懂得珍惜。
四歲的我只是看著地上黯然的陽光,幹了件被嘲笑許久的傻事。
力氣恢復了,我起身將小板凳搬到窗戶下,靠近牆根立穩,踩著攀上窗戶;站在平時難以達到的高度,我神氣極了,覺得自己仿佛是高高在上的將軍,可以做成許多我平時做不成的事,綠色玻璃窗被我輕松滑向右邊,大片大片的陽光向我湧了過來,流在身上,流進屋子裡,都明亮了,都暖洋洋的。
我下意識的眯起眼睛,雙手抓著鋼筋做的窗框,待適應了強光後便在院長裡尋找起婆婆爺爺的身影,沒有人;我又扯著嗓子喊了兩聲,嗯,的確沒有人。
突然想起黃木門打不開的事情,我猜應該是鎖了,婆婆爺爺總喜歡讓黃木門鎖著我,再出門乾農活;雖然我知道婆婆爺爺是想讓黃木門保護我,但我就是不喜歡,不喜歡醒來只有我一個人,不喜歡以保護的名義將我留下來,鎖在屋子裡。
我將頭向抓著鋼筋窗框的雙手擠去,直著進是擠不出去的,兩隻耳朵堵住了,要像牛甩頭那樣左一下右一下才行,廢了好大的力氣,耳朵和臉頰都擦的紅了,我終於將腦袋擠了出去,然後心滿意足的看向鎖著的門。
小時候的思維和喜好總是那麽讓人奇怪又留有趣味,比如三歲小孩同四歲小孩的不同,比如猜測鎖了門和親眼看見的區別。
現在想想很多事情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但也僅僅是不可思議。
那時的我可是急壞了,我想聰明的你已經猜到了,沒錯,我的頭被卡住了,唉!別人都是請神容易送神難,我是出頭不容易收頭進不去。
我恨啊,蒼天給了我一個大頭和腦子,我卻走的匆匆,隻記得帶上了大頭。
我真想敲敲我那大大的腦瓜,問,你是不是傻!啊,是不是!知道門是鎖的還非要親自瞧上一眼,知道頭擠不進去還硬要擠,這下好了吧,你就卡在這裡沐浴陽光吧,看看陽光把你曬化點後頭能不能出來。
唉,當時的我可真是傻透了,還傻的心滿意足,真是個被別人賣了還幫忙數錢的好的備胎人選。
但四歲的我當時儼然沒有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在耳朵臉頰摩擦的紅腫還是沒有拔出我的大頭後才醒悟;嚇得哭了起來,從早晨到現在,我沒有吃一點東西,喝一口水,忙活了這麽久,真是又痛又餓又害怕,完全不顧這荒郊野嶺的,附近除了我自己一家之外就只有燕姑姑一戶人家,撕心裂肺的哭了起來。
當時陽光正好,大概是早晨八九點多的樣子,對於現在的人來說,大概是才起來,家裡人還比較多的時候。但在我小時候,這個時間點是乾農活的好時間,家裡是沒有多少人的。
再加上以前這個時間點的我一般還在熟睡,所以婆婆爺爺是從來不擔心的,那麽按照平日裡的時間來算,婆婆爺爺到家的時間也應該是十一二點,那我得足足曬二三個小時。
哦,蒼天啊!大地啊!這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