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院士樂呵呵地說,“小家夥,哄我開心。”江老爺子高興了一會,突然想到一件事,正色道:“你有沒有去申請基金委的青年基金?你最近的那個粲物理課題很不錯,我覺得應該能達到申請條件。那個錢雖然不多,但是整體水平比較高,業內的認可度也很高。如果能拿得到的話,會是個非常好的開端。畢竟是個國家獎項。基金委項目評審的公正性還是有保障的,在國內認可度很高。”
趙寧正色地回答:“我已經提交申請了。本子和關老師張博他們幾個討論過幾次。”
“好的。你知道,基金委有回避制度,你的本子交上去以後,我是不能乾預的。結果到底怎樣,要看同行專家的意見。”
趙寧鄭重地點點頭,“我知道。”
“回到你剛剛說的事情,到底去不去,還得要你自己拿主意。工作重要,家庭也很重要,健康更重要。你彭老師什麽都好,就是不愛惜身體,這一點不好。你程老師年輕時候也不懂保護自己,你不要學他們。”
想到英年早逝的彭明章教授和那個無緣的孩子,江院士凝視著窗外的白雲,有點出神。
“我們年輕的時候,不懂身體健康的重要性。現在老了,後悔也遲了。那一年,我去五七乾校,留下你程老師一個人在家。她懷了孕還不知道,自己扛個大箱子上六樓。後來,她病了好幾年,人瘦得都脫型了。哎!”老爺子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的的夫人程慕楠女士年輕時乾重體力活導致流產,她年輕沒經驗,還以為是例假量太大,沒有及時去醫院。下紅不止兩個月才去看病,延誤治療,從而導致不育。夫妻倆沒有子女,所以非常喜歡別人家的小孩。
趙寧也隱約聽人八卦過江院士的夫人因病不育,但是不知道細節。見老爺子滿臉惆悵,他心裡頗為同情。
江院士說著說著,突然想起自己忘了八卦:“你說你結婚了,我怎麽不知道?”
趙寧連忙解釋,“我給大家發喜糖了,放在秘書辦公室,可能大家忘了給您。”
“我知道了。我血糖高,牙也不好,你程老師不讓我吃糖。”江老爺子不滿地念叨。江院士的夫人對他的健康狀況甚為重視,飲食上控制得很嚴,秘書們也不敢給江院士亂吃東西。老爺子有點不高興,嫌老太婆管得太寬,手伸得太長。
“你愛人叫什麽,學什麽專業,在哪裡工作?”
趙寧便大致介紹了孟雲的情況。
“初中老師好,有假期。教歷史的,壓力也沒那麽大。你搞物理,成天顧不了家,家裡總得有人管孩子。你抽個空,帶你愛人來家裡吃個飯,你程老師最喜歡八卦新聞了。等將來有了孩子,也一定要帶過來給她看看。要不然,她養了那麽些個貓在家裡頭,成天上躥下跳的,搞得我都沒地方看書。”
發了一通牢騷之後,江院士回到正題,“我同意你的那些分析,至於你到底去還是不去,還是要你自己拿主意。另外,在做決定之前,一定要和小孟好好商量,充分尊重和考慮她的意見。兩口子過日子,不能只顧著自己的想法和發展。在江安,她是個正經的公辦教師,有編制,職業發展有保障。一般來說,教育系統裡面,女同志的事業發展會比較順利。看看她怎麽想吧,不要預設立場,讓她自己做決定。兩口子有商有量,家裡才能安生。
至於你的那些顧慮,你也不要太在意。他們物理系申報碩士點的硬件條件基本上能達到。
如果你和那個做材料的小夥子能在那邊踏踏實實地做科研,把研究生課程開好開足,申請碩士點還是有希望的。” 周末,趙寧回了十裡崗鎮的家。晚上,孟雲洗漱完畢,坐在床上看書。趙寧把他和關山以及江院士溝通的情況跟孟雲詳細複述了一遍,“你是怎麽想的?”
孟雲放下書,抱著趙寧的腰,頭靠在趙寧的肩膀上,輕聲說:“你回江安工作挺好的,能照顧到家裡。我也不用擔心你去外地工作,我該怎麽辦。”
孟雲聽起來興致不高,趙寧回過頭,拉著孟雲的手,“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沒有,我身體挺好的。”孟雲幽幽地歎了口氣,“爸昨天帶著你大伯和你大哥到我們學校去了,問我能不能把趙光輝的戶口落在我的戶口本上。”
“你的戶口?你不是集體戶口嗎?”趙寧感到很奇怪,脫口而出,“他們還是想讓趙光輝到你們學校上學?集體戶能上學嗎?”
“我跟他們說清楚了,集體戶沒法上學籍。後來爸也理解了,不是我不想幫他們,是我的確沒辦法。”
趙寧上下看了看孟雲,伸長手臂把她摟在懷裡,輕聲問:“我大伯他們說什麽怪話了嗎?”
孟雲的確在趙寧大伯和堂哥那裡受了些委屈。她帶著他們去餐館,點了幾個菜,一瓶白酒,好吃好喝伺候著。她和公公以及伯父堂哥耐心地解釋了半天,終於讓他們明白,孩子如果上在孟雲學校的集體戶,不能上學籍,也不能在十裡崗中學上學。這是國家的政策,不是她不想幫忙。“咱爸通情達理,一點都沒怪我。你堂哥說我被學校騙了,上的什麽亂七八糟的戶口。哪裡是什麽正經單位。”
趙寧歎了口氣,將孟雲的臉扶過來,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你受委屈了。我大伯他們一直很強勢,我知道他們說話是什麽樣子。我要是在江安工作,家裡的親戚肯定老是要來找我們。到時候說不定有更多麻煩,你還要受更多委屈。”
趙寧體貼她,孟雲心裡的那一點不舒服也就煙消雲散了,她把腦袋往趙寧的肩上蹭了蹭,“沒事兒!每個人總是免不了有各種社會關系。我們想完全切割也不可能啊!爸媽能不管了嗎?如果我們去一線城市,大伯他們真想去,就找不到我們啦?現在去燕京也不過就五個小時的高鐵,兩三百塊的車票錢。到時候說不定更麻煩。最起碼在江安,他們晚上可以回安平,沒理由在我們家住著。”
孟雲裝作若無其事地說:“咱們中國人,親戚來往,有麻煩,不可避免。我也不是什麽大小姐,一點委屈都受不了。當然我也不會無底線地做爛好人。你相信我,好不好?
至於大伯他們,只要咱爸咱媽理解我們,大伯他們愛說就說吧。再怎麽樣他們還是長輩,說兩句怕什麽。再說了,咱們不還欠著大伯一份人情嗎?爸昨天和我說了,你大一那一年,家裡借了好幾天都沒借到錢。後來還是大伯偷偷背著大媽,幫爸媽擔保,從村裡借了八千塊錢。那錢爸媽後來還了,但要是沒有大伯擔保,爸媽也借不到。”
趙寧把孟雲的手拉到嘴邊吻了吻,動情地低語:“雲雲,你真好。”說著,他溫柔地吻上了孟雲的唇。孟雲勾起手臂迎了上去。沒多久兩個人都有些動情,四肢交纏,深吻在一起。趙寧眼眶微熱,竭盡全力地取悅妻子。
何磊也在和他的父親討論這件事情。市裡的一把手市長袁開華將要退居二線。何磊的父親何鍵是常務副市長,當然想往上再走一步。省裡考察的結果,對何鍵的工作基本滿意,但是對江安市的教育口,特別是高等教育的發展非常不滿。教育是何鍵的工作范圍之一,當然受了些影響。
江安師范學院畢業的常委高官林孟昌甚至直接表示,“一個六七百萬人口的大市,全國赫赫有名的革命老區,可是咱們連一所大學都沒有。有近九十年建校歷史的江安師范學院,只顧著圈地蓋樓,辦學理念極其落後。
人家沿海經濟發達地區,哪個地級市沒有幾所像樣的大學?好多發達地區的地級市,別說一般本科,連985211都有。內地要發展,觀念就要跟上,教育是老區經濟文化發展的動力和基礎。教育跟不上,經濟搞不好,我們怎麽對得起老區的人民?怎麽對得起那些犧牲了的烈士?”
江安師范學院是江安的最高學府,市裡其實也很重視江安師范學院的發展。幾屆市領導也一直在琢磨著讓江安師范學院升格為大學。市裡舍得給錢,也沒少花錢。
江安師范學院最近這幾年一直在擴招,加專業。合並了江安職業技術學院和江安信息工程技術學院以後,學院在學生數量、專業設置、科研經費等方面已經達到了教育部的學院升大學的要求。但一個二本學院想升格為大學,還有許多其他硬性條件,比如要有十個碩士點、一百名正教授、二十個國家基金等等。
吃完飯,何副市長看著報紙,慢悠悠地問兒子:“你們學校的吳書記和章校長今天來找我匯報工作。你的那個同學,到底願不願意來啊?”
“他還在考慮,”何磊考慮了半天,最後還是問了一句:“爸,學校想引進他,主要還是想和江繼川院士說上話嗎?”
何副市長白了兒子一眼:“你不是一直說,你大學同學裡頭,就這個人最出色,院士的學生,一大堆世界級科研成果,對你們物理系的前沿學科發展會有很大的推動作用嗎?”
何磊點點頭,“是的,他的確很出色,王校長和田大勇他們對他的學術背景很滿意。如果他能來,粒子物理這個方向就能打開局面了。”何磊還是滿腹疑團,“可是,學校想和江院士搞好關系,主要還是因為申請碩士點的事情嗎?”
何副市長歎了口氣,摘下老花鏡,出言點撥兒子,“江安師范學院想升格為大學,至少需要有十個碩士點,你們現在好像有八個還是九個, 而且大部分都是文科專業。你們校長書記扒拉了一遍,物理系是剩下的院系裡頭實力最強的一個。但連續申請了兩次,教育部都沒有通過。”
何磊點點頭,思考了片刻,忍不住皺了皺眉,低聲說:“就只能走江院士這一條路嗎?我們同學一場,不想,不想這樣。”
何副市長對兒子的優柔寡斷有點失望,微歎了一口氣,“我也不太清楚。但是你們校長說,其他十幾個專家都是外省或北上廣深一流大學的校長、院士。他們也在想辦法和這些外省的專家搭上關系,進一步溝通。但如果新安省的院士咱們都走不通,外省的就更困難了。據說這個江院士在那一群專家裡頭影響很大。
這些高級知識分子,個個都很清高,很難打交道。上次省政協會上,咱們袁市長想找他好好聊幾句,他都推說忙,讓找他的秘書約時間。找他吃飯,他根本理都不理。推說高血壓高血脂高血糖,太太不讓他在外面吃飯。”
“那倒也是,連省裡也奈何不了他們,更別說我們這種地級市了。”
“你再去問問,實在不行就算了,這也不是強買強賣的事情。再說了,你同學到你們學校教書,也不會有人虧待他。”何副市長將報紙折了起來,合起拳頭捶腰,“你自己也要好好琢磨琢磨。你競爭校長助理的事情,你們校長和書記都說問題不大。但你也得拿出點像樣的成績出來,要不然你怎麽服眾?現在已經不是只靠關系就能升遷的年代了。”
何磊看著父親頭上隱隱露出的花白髮根,默默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