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博思前想後,可實在想不出辦法,悶了半晌,他憂心忡忡地說:“老婆,你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要讓他們抓住任何把柄。咱們問心無愧,實在不行的話,就換個工作。”
“換工作?”關河迷茫地說:“可是我不想換工作啊!”
“我自己喜歡當老師,穩定,每天能和年輕人互動,教書育人,能讓學生們學到知識,可是,”關河想著平日裡的委屈,還有那幾個吊兒郎當的學生,眼淚又不住地流了下來,“可是,我們學校有些學生,根本就不是來學習的!他們只要分數,哪個老師的課容易混,就說哪個老師好!每天隻想著讓我給他們過,六十分萬歲。真是!”她哽咽著說:“白瞎我每天老老實實備課,想盡辦法想給他們多教點東西。”
“你說我是不是傻?學生學生這樣,學校學校又這樣。我每天辛辛苦苦上課備課改作業、發文章、寫專著,還不如那些,那些混日子的。”
“現在去新東方,補習班什麽的,都比我掙得多,我這是圖個啥呀。”關河又抽抽嗒嗒地哭了起來。
聽著妻子淒楚的哭訴,張博心疼不已。可是現實如此,他有什麽辦法。
他隻好想辦法勸她:“也不是每個學生都愛不學習對不對?你的付出,總是有人受益的,也有人感激你的,對吧?哪個學校都有愛學習的和不愛學習的,咱們憑自己的良心做事就行了。我記得你之前講過,有幾個學生很不錯,特別認真、特別愛問問題、作業質量也高,是不是?”
“嗯,我是有不少好學生。莊曉妍,今年研究生筆試考了388,還有蔡卓暢,去年考上新大直博生。其實越是成績好的學生,就越用;可是有一大撥學生,花爹媽的血汗錢來上學,每天卻都在混日子。哎!”
“老婆,那些不愛學習的學生,你管不了,也犯不著為他們難過。他們都是成年人了,他們爹媽都不見得能管得了,你為了他們哭壞了身體,沒必要。將來他們進入社會,被荼毒幾遍,就知道好歹了。老婆乖,乖乖去睡吧。”
關河哭得累了,發泄了情緒,這件事暫時也就過去了。大學老師換工作?如果能在別的大學找到工作還好說。可是現在,找到一個有事業編制的大學老師的工作非常不容易,好多大學同學羨慕關河能在體制內有一份穩定體面的工作。
如果吃點虧能換得安全和穩定,關河也願意吃虧。成年人了,打掉了牙和血吞是常有的事,人生哪有那麽多稱心如意!
楊秀芬在門外聽著女兒斷斷續續的哭聲,心疼不已,可她什麽忙也幫不上。第二天早上,她瞧悄悄地向兒子求助,可關山也束手無策,只能在見到姐姐的時候故意逗她笑一笑。
關山的傑青申請書後來又反覆修改了幾次,三月底往校科技處遞交之前,江老師叫關山去了他辦公室一趟。老爺子仔細地看了看關山最近做的修改,“做的不錯,我知道你盡力了。”
老爺子把老花鏡摘了下來,手指按摩著鼻根,斟酌了老半天,才說了一句:“楊光明說,如果院裡今年不支持他申請,他就要離職,或者另找依托單位去申報,我後來同意他申請了。”
見江老師神情沒落,關山猜他可能遇到了上層的壓力,心裡也很同情,“嗯,楊老師實力還是很強的。今年應該是他的最後一次機會,他想申請,這也是人之常情。”
老爺子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這個人,做人做事的方式方法問題很大。
為了個人的利益,他可以用一些不入流方法。哎!如果他掌握了話語權之後,還不知道能做出什麽樣的事情來!我擔心將來,他上了傑青以後,會變本加厲,那,對咱們這個學科的健康發展太不利了!” 關山不知道該怎麽接這個話,隻好出言寬慰:“也許他拿到傑青以後,目的達到了,就不會這樣了。”
老爺子沉吟了一會,低聲說:“好好準備。”
關山出去以後,江老爺子窩在椅子裡,發了半天愣,腦海裡不由得想起了那天來做他思想工作的校新任黨高官魏少坤說的話:“楊光明也認識到了他過去一些做得不太妥當的地方,他很誠懇地認了錯。您前幾天去外地看病,他聯系不上您,心情很鬱悶。正好碰到我,我就越俎代庖,和他聊了一會兒。”
“年輕人,有點冒進,愛出風頭,都是正常現象,大家年輕時都經歷過。我們黨講究懲前毖後、治病救人,何況這也不是什麽原則性的錯誤。給他一次機會,也是為了系裡和學校的發展好。”
“他也有他的壓力,他們兩口子養兩個孩子。他愛人工資不高,還需要寄錢回老家,贍養父母,他們也不容易。”
“楊光明的學生做出了成績,署咱們學校的名,對學校做了貢獻。從這個角度來說,他對學校的發展是有功勞的。”
“其實系裡並沒有確實證據來證明,楊光明百分之百要搶發關山的文章,對嗎?”
“至於說另一件事情,他的出發點應該就是多發點文章,這也是為學校多做些貢獻。”
“咱們國家現在的科研評價體系就是數文章;為了發文章,中青年教師們的壓力巨大。咱們這些當領導的,還是要想辦法,多關心教職工的身心健康和職業發展,給大家都創造機會。他們科研做得好,對學校來說,是個雙贏的事情。我們想保持在物理界的領導地位,靠一兩個二級學科和少數教師是不夠的。物理想要在下次學術評估中保持A+,必須要建設一個多學科、多層次、兵強馬壯的教師隊伍,靠一兩個尖子的力量是遠遠不夠的。我們必須團結群眾,把大家的力量擰成一股繩,您說是不是?”
“您也同意,楊光明是一個非常成熟、非常能乾,學術上很有建樹的一個骨乾老師。回國這麽多年,他給學校做了很多貢獻。如果咱們為了一些過去的小事,不讓他申請,萬一他一氣之下離了職,這對學校是一個不小的損失,對咱們粒子物理這個學科的人才隊伍也是巨大的衝擊。”
“學校知道,這麽多年,您為了學院的發展嘔心瀝血。您那邊煩心的事情特別多,我也不敢輕易來找您;怕您著急上火,影響您的身體。學校也相信,物理學院在您的帶領下,能團結一致,把科研和教學工作做好。
關山和楊光明這樣的骨乾老師都需要您的支持和關心。學校相信您能一碗水端平,對所有的老師一視同仁,該批評的批評,該表揚的表揚,該懲處的懲處,該提拔的提拔。”
江繼川自認一生忠厚待人,對學院的工作盡心盡力,憑良心辦事,過去大家也都說他為人公正,但他被新任黨高官魏少坤夾槍帶棒、明捧實貶地說了一通,心裡著實鬱悶。他知道他已經失了先機。
楊光明找到魏書記承認了錯誤,還用了什麽巧妙的方法,把他做那些事情的原因、動機和結果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包裝了,所以魏少坤書記先入為主,相信了楊光明的話。說不定還抱怨自己偏心關山,何況魏少坤原本就對關山不太感冒。
這幾年關山剛回國,情況不熟悉,的確得到了較多的幫助。又因為關山極為勤勉,做事麻利,自己有時順手就找他做些事情。所以正經說起來,自己也的確給了關山不少做事和鍛煉的機會。雖然自己問心無愧,但是在外人看來,這就有偏心的嫌疑。 更何況關山和自己的親傳弟子張博是姐夫郎舅,更加瓜田李下;說不定有人暗地裡說自己培植黨羽,搞裙帶關系。
更讓人擔心的是,如果楊光明拿到傑青,萬一自己撐不下去,將來沒人能節製他,這個學科不知道會被他搞成什麽樣子。
江老爺子鬱鬱寡歡,直到五月底得到關山傑青上會的消息,他的心情才好了起來。從燕京回到廬城以後,關山向江繼川匯報了他在燕京的遭遇。江繼川知道方文昌不同意關山和朱櫻的婚事,但是迫於情勢,又不得不讓關山在家裡住了不少天。江繼川也就沒好意思和方文昌提及關山傑青上會的事情。鑒於爸爸的態度,朱櫻也沒在爸爸媽媽面前提起關山傑青上會的消息。
但楊光明也上會了,老爺子喜憂參半。
六月初,系裡給關山和楊光明組織了第一次預答辯。對於此次預答辯,江繼川極為重視,除了本校的不少老師之外,他還請了校外粒子物理學科的幾個知名學者視頻參會。參會專家都是傑青,個個身經百戰經驗豐富,而且都當過往屆的傑青評審員。
大家仔細地看了他們兩個人的PPT,對個人簡歷、研究目標、研究成果、擬開展研究工作、平台團隊等方面內容多方檢查,從不同學科的視角指出了問題和改進思路,並逐頁瀏覽了PPT內容,針對性的提出了意見和建議。
會議正式議程結束以後,專家們嘻嘻哈哈地當著江繼川院士的面,誇讚了幾句關山和楊光明,就紛紛下線了。江繼川院士則等在辦公室,他預計有人將會找他私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