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沒有回復,電話關機,短信也不回。組會結束後,王浩宇和趙寧騎車去他宿舍看了一圈,除了背包和電腦,其他行李都在。室友說開學後就只看到行李,沒見到人。宿管阿姨也表示:十多天沒見他回宿舍了。
關山急忙找學院秘書拿到了林志文的緊急聯系電話。電話撥通後,接電話的是一個講方言的婦女,講話不太能聽懂。過了一會兒,一個男人接過電話,普通話裡帶著濃重的方言口音,但基本能交流。
“你找誰呀?”
“您好,請問是林志文的家嗎,我叫關山,是他的大學導師。”
“導師,導師,哦,關老師吧!您好您好,請問林志文在學校還好吧?有沒有給您添麻煩?”
“請問您是林志文的父親嗎?林志文不在家嗎?”
“是,我是他爸爸。大年初二一大早,他就坐火車回學校了,說是學習忙。我和他媽就沒敢耽誤他。他不在學校?”電話那邊,男子的聲音變得有點焦急。
關山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他人已經回到了學校,行李都在宿舍。今天沒有來辦公室。我們在學校再好好找找,有消息會隨時和您聯系,不要太擔心。”
掛了電話,關山轉過身問大家,“他有沒有女朋友?”
所有人都茫然地搖搖頭,“應該沒有吧,沒聽他提過,不知道。”大家面面相覷,臉上都有點愧意。
關山定了定神,把組裡的幾個人分了工。張博帶著王浩宇、曹方和馬天昊,去學校附近的網吧遊戲廳挨個找一遍。關山和趙寧去學校保衛處調監控資料。朱櫻仔細地翻一下林志文的QQ空間、微信號,還有他辦公室台式電腦的上網記錄,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麽線索。
關山他們在保衛處看了半天的監控錄像,隻發現他年初二晚上背著行李進了學校,還有初三中午他背著背包走出了學校西大門的影像。自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回來過。學校幾個大門的監控錄像都看了,他已經十多天沒有回過學校。
關山的心沉了下來。前幾年,學校出過一次事故,一個博士生被延畢以後失蹤。多日後,遺體被發現。那件事在全國鬧得沸沸揚揚的,媒體上群情激憤,對學校和當事教師口誅筆伐。自那以後,學校多次在教職工會議上提及這個事故,讓老師們引以為戒,和學生們相處時,注意方式方法。回國這一年多,關山至少聽校領導和學院領導提過四五次,沒想到這種事情居然又發生了,而且還發生在自己學生身上。
關山報了警,然後打電話通知了林志文的父母,沒敢說得太直白,隻說林志文這幾天沒有回學校。又通知了院裡學生處。
晚上十點多,江繼川院士給關山打了個電話,“田校長和張書記讓我問一下事情怎麽樣了,找到線索嗎?……前幾年,學校有個博士生失蹤,後來發現是因為沒法順利畢業,學生心情抑鬱,自殺身亡。當時的輿情對學校非常不利,社會上的普遍觀點是,學校忽視了學生的心理疏導,導致寒門學子畢業前夕自殺身亡,學校很被動……我們一定要給學生家長和全社會一個交代……”
關山把林志文的情況簡單跟江院士匯報:“……他論文做得不太順利,我和他提過有可能要延期畢業……我們正在想盡一切辦法找……我工作的確有不到位的地方。放假期間沒有和他聯系,沒有太關注他,這是我的責任……”
掛了電話,江院士歎了口氣,給張博打了個電話。
張博正帶著三個男生找線索,接到電話後,他招呼學生們繼續,自己騎車去了江院士家。 “跟我說說這事兒的具體情況吧?”張博進門後,江院士開門見山。張博把林志文的背景和課題進展細細地說了一遍,又簡要介紹了組裡是怎麽分工合作找林志文的。
“這麽說,關山的工作做得很不錯?”
“那當然啦!關山在林志文身上真的花了不少精力。林志文的進步也挺大的。但他基礎不行,我們讓他延畢,也是對他負責啊。他說將來想做科研,沒有像樣的論文,他怎麽找工作?現在好多地方,博後進站都要兩篇二區以上的,影響因子數值大於10啥的。至於生活方面,我們對他和其他學生都是一視同仁。”
聽完這段話,江院士不置可否。老爺子神情嚴肅,背著手,不住地在客廳裡踱步。
“我們真的不是故意要為難他!咱們學校博士生的畢業要求擺在那裡,我們對他嚴格要求,也是為他負責,為學校負責。關山可真的不是那種剝削學生的老板,對學生非常好。您要是不信,可以找其他學生問問。”
張博是江院士的親傳弟子,師生二人朝夕相處了七八年。他知道江院士對他非常信任,平常他在江院士面前講話也比較隨意。眼見事態嚴重,他下意識地用上了“我們”這個詞,把自己和關山綁在了一起。
江院士還是沒有表態,張博不由得有點焦躁,眼光追隨著老爺子,欲言又止。江老爺子停下腳步,安撫著自己的弟子,“我當然相信你。我就是想了解一下細節。到時候學校問起來,我也好讓校領導更全面的了解情況。”
江院士的夫人程慕楠女士端著點心水果走過來,打斷了師生二人的談話。張博吃了水果點心,告辭離開。江繼川靠到沙發背上,不住地揉著太陽穴。看著老伴疲倦不堪的樣子,程老師擔心地問:“那個失蹤的學生還沒找到?有沒有生命危險?”
“還在找,現在還不知道。上次的事情才平息沒多久,又出一次。上一次的那個事情,田校長在部裡開會,還有人問呢!如果連續發生,那就真是個大醜聞了,學校還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這件事情,現在關山一股腦把責任全部擔了下來,如果學生真的出事,那他可就麻煩大了。這孩子,嗨!”
江院士面帶無奈地搖搖頭。程老師微笑著拍了拍老頭子的肩膀,“那不和你年輕時一樣?”
江繼川握住老伴的手,歎息道:“哎,他這樣不知道保護自己,我怕他會吃大虧。”
老太太低著頭恍惚了片刻,幽幽地說:“現在跟過去不一樣了。再說,不是還有你嗎?”
江繼川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給系裡的教學秘書和幾個輔導員打了電話,讓他們找些學生好好聊聊,多方面了解情況。看看關山的工作有沒有什麽失誤的地方。他自己也悄悄地找人打聽了一番。
國家理工大學的博士生在自己的轄區失去了聯系,花園路派出所也非常重視。前幾年,國家理工大學博士生失蹤死亡的事件也是花園路派出所偵辦的,當時的辦案民警記憶猶新。這裡的學生都是國家的棟梁之才,這種事情不能再發生了。
派出所當即派了幾個民警來處理,乾警們打開林志文宿舍的櫃子和抽屜,找到了安眠藥藥瓶和校醫院的處方。去校醫院查就診記錄,發現已經有兩個多月,他每天晚上需要安眠藥才能入睡。
林志文的手機通話記錄被調了出來,最後一條記錄是年初二晚上十點多發的,那是他到學校以後,給家裡報平安的短信。
現在,撥打手機只能聽到“您所撥打的用戶不在服務區。”
他的朋友圈和QQ空間已經兩個月沒有更新。
辦公室的台式計算機也已經有二十多天沒有登陸過,應該是放假回來,他沒有來過辦公室。
銀行記錄顯示,離開學校的那天上午,他從第二食堂門口的提款機裡取了兩千元現金。提款機影像顯示他當時一個人,沒有被脅迫的跡象。
學校附近所有的監控錄像都被調了出來。只看見他一個人坐上了二路公交車,公交車上的監控記錄顯示他在長途汽車站下了車。二十多分鍾後,他在長途汽車站上了一輛開往郊區十裡亭方向的917路郊區公交車,然後在917路公交車的大青山站下了車。
大青山站是通往大青山旅遊區的一個郊縣車站,屬於廬城市下轄廬寧縣大青山鎮的轄區。大青山站有部分監控出了問題,所以不能確定他下了車以後去了哪個方向。
調查受阻,關山和趙寧悶悶地回了學校。回到辦公室,發現都快十二點了,大家還在辦公室開會,討論下一步的行動計劃。今天晚上,學生們到處找線索,已經把校內校外認識林志文的人都騷擾了一遍;所有林志文活動過的地方都掃了一遍。周二一天,大家都無心工作,除了上課之外,學生們也都在絞盡腦汁地想辦法擴大搜索范圍,關山張博和趙寧一直配合公安乾警的工作。
周三凌晨一點多,關山從派出所回到家,衛生間鏡子上貼著姐姐留的一張便利貼,說冰箱裡有蛋糕,讓他吃了再睡。那是關山最喜歡的芝士蛋糕,松松軟軟的一小塊,看著很新鮮。關山吃了兩口,卻咽不下去,嗓子好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好不容易咽了下去,胃腸又揪在了一起,沒有空間放外來的東西,梗在中間不上不下的,半天才慢慢蠕動下去。
人困極了,但躺到床上,卻又睡不安穩。眼珠子乾疼,手指有些麻木,身體裡的血好似不夠用,流不到那麽偏遠的地方。閉上眼,腦子裡冒出各式各樣的問題:
失誤到底在哪裡?
要怎麽樣和學生溝通才能讓學生接受?
以後該怎麽樣避免溝通問題?
萬一林志文生命有危險,自己該怎麽向家長學校和全社會交代?
失獨家庭的父母該怎麽過下半輩子?
自己該怎麽補償?
一夜翻來覆去。
周三上午出門上課前,有兩個人拿著相機,在拍攝掛在走廊上“國家理工大學粒子物理國家重點實驗室”的牌子。經常有媒體來學校做科技進展的新聞報道,關山也就沒有太在意。
中午上完課,關山去食堂吃了半碗湯面。回到辦公室,推開大門,幾個學生聚在一起交頭接耳,看見關山,他們便狀若無事地散開。關山急匆匆地回復了幾封重要郵件,到外間和學生們交代了幾句,準備去派出所。
正在這時,馬平的電話來了。關山原以為馬平是來聊本子的。接通以後,說了兩句本子的事情,馬平突然話鋒一轉,“網上的那些謠言,你也不要太在意,清者自清。”
“什麽謠言?”關山不解地問。
“有人造謠說你壓榨學生,不讓學生畢業,導致學生失蹤。什麽微博知乎百家號,一大堆人在說瞎話。”
“我壓榨學生?”乍一聽到馬平這句話,關山一時間急火攻心,站立不穩,“這,這,都哪兒跟哪兒?”
“我知道,我知道!哎,還是看看能不能請學校出面,和公安部門協調,想辦法盡快把學生找回來。如果他真出事,你會非常被動……本子的事情,你暫時就別管了。有什麽我能幫忙的,盡管開口,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
關山漸漸從紛亂的思緒中冷靜下來,掛了通話,見學生們圍在一邊默默地看著他,卻沒人露出驚訝的樣子,他略一思索,“你們都知道了?”
王浩宇點點頭,“嗯,我們看了網上那些謠言。”
“關老師,您不用著急,我們正在想辦法。師姐正在起草一個文章,我們準備馬上聯合發個聲明,澄清事實。不會讓那些人隨隨便便地汙蔑你。”馬天昊氣呼呼地說。
“是啊關老師,那些造謠的人太過分了,我們不會置之不理的。”
“您放心吧!我們會幫你的!不會讓他們得逞的!”
幾個人七嘴八舌地安慰關山。
看著義憤填膺的學生,關山眼眶發熱,鼻子也有點發酸。他伸手揉了揉馬天昊的頭髮,“謝謝,謝謝你們幫忙。別耽誤了學習。”
他轉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朱櫻,沒說話。最近幾天,關山瘦了一大圈,俊秀的臉上顯出幾分清臒的味道。朱櫻暗自心痛,抿著嘴,遙遙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