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寒假，趙寧和孟雲想乘著春節回安平鄉下，請家裡的親屬吃頓飯，徹底完結婚事的全過程。雙方父母原先問過他們要不要回老家補辦婚禮。按趙寧和孟雲的意思，婚禮就免了。兩個人早就領了結婚證，是受法律保護的合法夫妻。他們在江安請雙方同學吃了飯，給孟雲的同事發了喜糖。給趙寧的同事發了喜糖，還在關老師家了鬧騰了一晚。他們沒時間、沒財力、也沒有精力去折騰繁瑣的婚禮流程。

　　孟雲正在準備明年春天的高級中學教師資格證考試。從2015年起，國家改革教師資格證規則，只有通過教育部組織的教師資格證國考，才能拿到教師資格證。孟雲是211大學師范專業的科班生，考試她倒是不害怕。但這個國考剛剛開始試點，不知道難不難。孟雲剛到新單位，是歷史教研組最年輕的老師，教研室的老師們都說對她期望很高。孟雲想一次通過，拿個好成績，給學校一個好印象。

　　她也一直想考研究生。十裡崗中學和農村學校不一樣，年輕同事有不少都是碩士畢業。孟雲南西大學的同學裡頭，也已經有一多半人碩士畢業。這些人當年的成績還不如孟雲。她當然想乘著年輕，在事業上更進一步。

　　趙寧更忙。他忙活了一個多月，但C質量精確測量不能複現的原因還沒有找出來。除了科研之外，他還在找工作。另外，他還在撰寫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青年基金的申請書。這是國字頭的基金，競爭非常激烈，最多20%左右的通過率。基金委的基金評審規則正規透明，公正規范，國內的認可度非常高。青年基金雖然金額不大，但畢竟是國家級基金，比起橫向項目、地方項目和校內項目高了不止一個層次。如果能拿到，將對趙寧的事業助益良多。

　　這些事情比補辦婚禮重要多了。雙方的父母原本也沒要求他們一定要家補辦婚禮。妹妹和弟弟一個十六，一個十三，都還在上學。父母沒有錢，也沒有精力，去操持趙寧的婚事。

　　孟雲的妹妹孟霞今年二十五歲，初中畢業就去申城打工。前年和同鄉的一個男孩結了婚。小兩口在申城菜市場租了個攤位賣青菜，收入還不錯，但是起早貪黑的，非常辛苦。孟霞婆婆身體不好，孩子才六個月，就丟給了媽媽。孟雲的小弟孟雷才十六，剛上高一，家裡也顧不上孟雲。鄉下地方，沒有兒子會被街坊鄰居親戚朋友戳脊梁骨，孟雲爸爸媽媽為了生個兒子，想盡了辦法。為了這個超生的弟弟，孟雲媽媽東躲西藏了好幾年，家裡的事情也荒廢了，後來還被罰了不少錢。

　　雙方父母對這門親事非常滿意。兩家人知根知底的，孩子看著也純良。他們原本準備依著孩子們的意思，不再折騰。但上個月，孟雲的媽媽突然打電話，讓孟雲一定要光明正大地從家裡出門子。要求趙家按照規矩，明堂正道地把孟雲娶回家。

　　孟雲感到很奇怪，追問之下，才知道有人在孟家親戚們面前嚼舌根，說孟雲一個大學生，沒有擺酒辦婚禮，就和男人住一起，將來男家恐怕不會尊重她。還說趙寧和孟雲在城裡的時候，沒結婚就住在一起，也不怕吃虧。

　　孟雲笑著問:趙寧尊不尊重自己，和酒席有什麽關系?我們是合法夫妻，住在一起天經地義，哪有什麽吃虧不吃虧的?

　　孟雲媽媽見說不動孟雲，又聯系趙寧。趙寧心疼孟雲，也不想讓嶽父母難做人，就和父母說了，在家裡補辦婚禮。趙寧父母一向覺得大媳婦通情達理，

是個漂漂亮亮的大學生。按照鄉下規矩，明堂正道地辦婚禮，也是應該的。　　趙寧爸媽操辦了婚禮的流程。好在孟雲的父母隻想堵住閑人的嘴，只要大面上沒什麽問題，就過去了。酒席辦完以後，趙寧爸媽長舒了一口氣。孟雲父母堵住了閑人的嘴，輕松不少。趙寧和孟雲又過了一次洞房花燭，啼笑皆非。

　　朝南的一個房間裝修成新房。孟家給孟雲置辦了不少嫁妝，包括各種床上用品和零碎家什。雖然不時尚，但質量都還好，也很實用。特別是那幾床新棉絮做的大棉被，更是非常受歡迎。江安和廬城一樣，陰冷潮濕，沒有暖氣。冬天的晚上特別難捱，如果蓋上兩床厚厚的大棉被，簡直就像是進了天堂。

　　家裡的親戚和村裡的閑人要鬧洞房，趙寧見孟雲不耐煩，便出門攔著:“我們單位要正經工作要做，沒時間陪你們。你們吃點糖，抽顆煙吧。”讓趙寧沒想到的是，大伯父大伯母也站出來說話，招呼閑人們抽煙吃糖，引他們去自己家打麻將。趙寧不免感到奇怪，但也沒空多想。客人走了以後，趙寧和孟雲開始專注地做自己的正事。

　　晚上十點多，山村的夜晚靜謐祥和。除了遠處偶爾幾聲犬吠之外，一片寂靜。趙寧坐在電腦前，心無旁騖地修改基金申請書。孟雲洗漱完了，拿著教師國考的複習資料上了床，靠在床頭看了半天，不知不覺中睡了過去。半夢半醒之間，感覺有誰在觸碰自己，她睜開眼，發現是趙寧在給自己掖被子。

　　“幾點啦?”孟雲迷迷糊糊地問。

　　“十二點半，睡吧。”

　　孟雲揉揉眼睛，披著衣服坐了起來，“還沒有寫完嗎?要不睡吧，明天再寫。”

　　趙寧側過臉，溫和地笑了笑，“我馬上就好，你快睡吧。”

　　“哎對了，你的手機熱點打開我用一下，我的信號不好。”

　　趙寧把本子最後檢查了一遍，連上孟雲的手機熱點發給了關山。他用熱水燙了腳，準備上床睡覺。孟雲把被子掀開一個小角將趙寧裹住。一陣寒氣湧了過來，孟雲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好冷啊，你快凍死了吧。”趙寧鑽進暖乎乎的被窩，快要被凍僵的四肢被妻子溫軟的軀體包圍住，溫暖的感覺漸漸傳遍四肢百骸。

　　孟雲被寒氣一激，睡意全無，兩隻小手包著趙寧冰涼的雙手，給丈夫取暖:“不是說三月下旬才截止嗎，怎麽弄得這麽晚?”

　　“我寫完了要發給關老師看一下，接下來還要反覆修改。我第一次申請這種國家級基金，肯定要慎重。這是全國性的基金，通過率只有百分之十幾，競爭很激烈。”

　　“關老師平常也很忙，只有現在這幾天，他大概還有點時間幫我看看。把本子弄完，我還得把那個C質量精確測量的問題找出來。過了年就得準備博士後出站的事情。”

　　趙寧擁著孟雲隨口閑話。孟雲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也知道沒有這篇文章的後果。她心中糾結，忍不住問:“如果找不出問題怎麽辦?”

　　“科學的問題肯定有答案，就是時間長短而已。我和關老師談過了，實在不行就延期一年，另找個題目做。總會有辦法的，別擔心。”

　　趙寧把玩著孟雲的秀發，故作平淡地閑話。孟雲心裡更是悶得慌。她知道他不想她擔心，微笑著問:“你現在發給關老師?寒假也不讓他休息幾天?”

　　“只有現在他才有空。開學後，馬上就要準備柳葉湖會議的一大堆事情，他肯定沒時間給我看這個。再說關老師自己也在寫重點基金的本子。說不定他現在也還沒有睡呢。他可比我更用功。跟他在一起這一年多，感覺人和人之間的差距真大，聰明不說，單單那樣勤奮自律，就沒幾個人能比得上。”

　　說到關山，孟雲也非常敬佩，“你說他，這麽年輕就自己主持一個實驗室。那麽勤奮，那麽隨和，還那麽帥，人家爹媽是怎麽養出這麽個優秀的兒子?”

　　趙寧不喜歡妻子說別的男人帥。他側過身，用唇堵住妻子的嘴:“我們來生個更帥的。”見趙寧情緒好轉，孟雲愈發熱情主動。兩個人相處多年，孟雲不像以前那樣羞澀保守，但這樣主動卻是第一次。趙寧心潮澎湃，孟雲曲意承歡，兩個人過了個繾綣纏綿的洞房花燭夜。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趙寧爸爸對孟雲說:“小雲，你大哥想問問，小輝想去你們學校上學，能行嗎?”

　　“大哥?是大伯家的大哥嗎?”孟雲不確定地問道，“小輝是大伯的孫子?他是初中還是高中?我們是公辦學校，初中生是按學區劃片的。要求小孩的戶口在我們學校的學區才能上。 上高中的話要參加中考，按成績錄取。高中倒是有外面學區的孩子來上學的，但是如果成績不夠的話，要交讚助費。”

　　“這樣啊，他是想到江安城裡上初中。”爸爸問:“那這個學區的事情，你能幫著辦嗎?你大哥就這一個男孩，大伯的長頭孫子。都是一家人，能幫忙就幫幫吧。”

　　趙寧的爸爸才五十出頭，但看上去已經非常蒼老。黑黢黢的膚色，消瘦的面孔。他忠厚老實、吃苦耐勞。過去因為家裡窮，被村裡人瞧不起，在老子娘和兄弟們面前也抬不起頭來。

　　現在大兒子博士畢業，娶了個女大學生。大媳婦還是市裡中學的老師，兄弟們對他的態度也好了不少。這些年，隨著經濟發展，貧困地區的農村家庭也漸漸認識到了教育的重要性。大伯的孫子趙光輝是長房長孫，所以大伯一家想讓他到市裡的學校讀書，考大學，當公務員，光宗耀祖。

　　趙寧的弟弟趙安因為成績好，考上了安平縣中的初中部。趙光輝的成績不如趙安，如果按成績，趙光輝大概只能上附近的鄉鎮中學。上私立學校，大伯一家又覺得花錢太多。孟雲娶進家門，那就是現有的資源，肯定要好好利用一下。為了辦成此事，大伯一家改變了態度，連大伯母都不再罵人了。趙寧爸媽頗有些受寵若驚，想極力促成此事。

　　“爸，不是我不幫忙，這個我實在是沒辦法。學區的事情跟戶口相關。大哥他們必須在我們學校附近買房子，或者在那邊上班，把孩子的戶口落在十裡崗鎮才行。”孟雲帶著歉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