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關山和朱櫻各自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想著那個擁抱和額吻,心潮起伏,久久難以入睡。
第二天一大早,關山在一樓他住的套間裡收拾行李,王浩宇在關山房間裡磨磨蹭蹭,一會兒說要送關山去機場,一會兒說好久沒吃第三食堂的大肉包子了,一會兒又抱怨你們成天在微信群裡發聚餐照片,簡直就是心靈虐待。
關山說:“不用了,反正我去機場還車,你跟著白跑一趟,浪費時間。好不容易周末,好好休息,別折騰了。”
“第三食堂的大肉包子隨時都在那兒,你任何時間回國都能吃到。我到時候給你買十個備著?”
“那我以後讓他們別在群裡發聚餐照片了?”關山挑眉看著王浩宇。
“別啊!我就這麽一說,你們不發,我連口水都沒得咽了!”王浩宇垂頭喪氣,“我就是,”他頓了頓,“去年林志文還在這裡,他現在走了,苗飛也走了,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跟個孤兒似的,你們大家其樂融融的,我心裡就,”王浩宇轉過身,咽下了後半句話。
“張老師過幾天不就來了嗎?”關山放下手裡的衣物,上前幾步,拍拍王浩宇的肩膀,“大小夥子了,堅強一點,別粘粘乎乎的!有事就聯系我,老師永遠都在,想聊天也行。”
王浩宇回頭看了一眼年輕英俊的導師,突然冒出來一句:“關老師,幸好我不是女的!”
關山一愣,“胡說八道!”接著作勢要敲王浩宇的腦袋,嚇得他抱頭求饒,“我童言無忌,呸呸呸!”
過了一會兒,關山看了看門口,壓低嗓音問:“和他們兩個相處得不好?”
“也沒有不好,吃飯打遊戲都挺好的。”王浩宇低聲回答,“就是,我感覺,有一次我聽見他們兩個跟楊老師他們遠程開組會,我覺得楊老師的教學理念和咱們組不太一樣,他們兩個做事的時候,有些方式方法,和咱們組的也不太一樣。
其實他們兩個人也挺好的,但是楊老師好像更倡盡快發文章,他們自己也覺得壓力很大,都沒時間把事情搞清楚,就得趕去做下一個課題。用他們自己的話說,有時候有點蜻蜓點水沒吃透的感覺,可是楊老師給他們定了課題,他們就得趕著去做。而且他們組還有點鼓勵內部競爭的感覺,所以其實他們兩個有時還挺羨慕我們組的,他們說我們組合作互助比較多,更像兄弟姐妹。”
頓了頓,王浩宇皺著眉頭,“我聽說沈鯤鵬做了趙師兄的題目,是嗎?”
關山點點頭,“他們兩個現在是合作關系。這件事和馬斌他們兩個無關,你在這邊,得和他們好好相處。”
“我知道,”耳邊聽著有人下樓的聲音,王浩宇換了話題,“這個朱師姐!都這個時候了,還不來,我去催催她。”
“不用不用,她昨天和我說了,今天她有事,不來給我送行了。對了,”關山輕聲說:“朱櫻胃不太好,你要是看到她,讓她好好吃飯。”
“難怪她那麽瘦!”
朱櫻沒有去給關山送行,一大早,她給關山發了一條消息:“我想通了一個問題,現在去辦公室,沒時間去給你送行了,一路平安。”其實不去送行的另外一個原因是朱櫻不想當著他的面哭出來,給他添堵。
從日內瓦回國,在戴高樂機場轉機,中間要停留四個多小時。平常轉機的時候,關山一般都就是看看書,查查郵件,或者吃點東西,這一天他卻怎麽也靜不下心來。
關山踱到了免稅店附近,暑假期間,機場裡人頭攢動,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買點什麽,信步走過一排排店面,他的目光被一家買珍珠飾品的商店所吸引,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
如今在國外,中國遊客都是第一等的待宰肥羊,每家店面都雇有講中文的店員。一個店員走到關山的身邊,用英文跟關山打招呼,關山也用英文回答。
關山緩緩地在店裡踱步,店員跟在他身邊,先用英文講解,轉眼看到關山手機上的菊花Logo和背包上的漢字,便問:“您是中國人嗎?”
關山點點頭,店員便改用中文介紹:“先生,我們這裡都是最頂級的Akoya珍珠製品……您看這一款,9mm 正圓無暇的Akoya珍珠項鏈,櫻花粉,天女品質,有日本真研所的鑒定證書……”
櫻花粉?關山停住了腳步。這是一串晶瑩剔透,光澤度極高的淺粉色珍珠項鏈,確實很美,和朱櫻一樣美。好像和她那天戴著的珍珠耳環是一個顏色,她當時沒有戴項鏈。
關山低頭看了一下價簽,心道:難怪她沒有項鏈,對學生來說,的確太貴了。
他指著項鏈,“麻煩把這條項鏈拿給我看看。”
兩分鍾後,店員劃了信用卡,一邊打票,一邊和關山聊天:“先生您的品味真好,這是最高品質的Akoya珍珠,珍珠層厚度大於0.45mm。一串這麽整齊的色澤和亮度,真的非常難得,這是日本真研所的鑒定證書,送禮自用都非常合適。”做了一筆大生意,這意味著可以得到大筆傭金,店員很高興,殷勤地問:“如果這是個禮物的話,我可以再給您做一個禮品包裝,請問需要嗎?”
“這是給我妻子的禮物,可以包裝嗎?”關山掩飾住心底的羞澀,微笑著回道。
“當然可以啊,請問您太太是做什麽的,喜歡什麽樣的顏色和風格呢?我可以按照她的喜好挑選禮盒的包裝。”
“她,是個物理學家,喜歡素雅的顏色和文雅低調的風格。”
“女物理學家?簡直太厲害了!珍珠項鏈特別適合高貴文雅的知識女性,戴上去優雅低調,一定特別合適她!”
“對,她,”想起那張小臉,關山掩飾不住嘴角的笑意,微微低頭,柔聲道:“非常優雅知性。”
關山低眉垂眼,清俊的臉上露出淡淡的羞澀和滿滿的驕傲,連見多識廣的店員看了都微微一愣,“當然!您的太太優雅知性,您也非常溫文儒雅,你們的孩子真是太幸福了!”
我們的孩子?關山心中甜蜜,美得連話都不會說了。
售貨員挑了個淺粉色的首飾盒,征得關山同意後,手腳麻利地用白色絲帶和淺粉色包裝紙包裹好首飾盒,彎著腰,遞給關山:“退稅的話,您往那邊走。”
回到廬城,關山把項鏈藏在臥室的櫃子裡。他從來沒有給女孩子買過禮物,不知道什麽階段送,用什麽方式送比較合適。她的生日還有半年多,離聖誕節也還有四個月。她要送一個太陽鏡給自己,就說這是個回禮?但這樣是不是有點錙銖必較的感覺?關山傷透了腦筋。
好在工作上沒那麽痛苦。關山今年的兩個新學生都是推免上來的,一個是本校的,叫劉冠傑,另一個也是一個985高校的推免生陳瀟,兩個學生素質都很高。關山回國四年,終於招到了本校的本科生,也是一個巨大的進步。粲物理的兩個題目已經全面地開展,陳一墨和於嘉逸各自負責了一個課題,做得有聲有色,賈英林負責的小型探測器硬件工作也做推進得很順利,所有16個小探測器都已經做完, 並通過了測試,接下來就是和航天部門合作的事宜了。
蔡繼鋒今年的面上基金也中了,這對他和組裡都是個大好事。到家後的當天下午,關山就去給蔡繼鋒道賀,正好張博也在。三個人端著咖啡扯了幾句,不知怎麽就說到楊光明的傑青申請失敗的問題,蔡繼鋒問:“楊老師多大年紀了?”
關山說:“好像是四十二,還是四十三?”
張博的消息一向最準確,“他是七五年五月份的,四十三了。申請傑青的年齡限制是申請當年的一月一日未滿四十五周歲,所以二零二零年是他最後一年,他還有兩次機會。”
“傑青真是太難了!楊老師的文章數量還是很不錯,就這樣也不行?”蔡繼鋒惋惜地說。
關山在歐洲核子中心也聽到了一些傳聞,“今年物理二上的幾個人都特別強,每個人的成果拿出來,都是非常過硬,很有實際意義的東西。現在看來,僅僅隻憑文章數量多,看來是打動不了評委。咱們做的東西一定得要有科學意義,解決了實際的科學問題,才能得到評委的認可。
其實我覺得,這也是件好事,好多老百姓討厭咱們這些做科研的,拿了大把的國家科研經費,只會發一些灌水文章,但不解決實際問題,對國家的進步沒什麽實際的促進作用。楊老師的成果的確不錯,他應該想辦法,集中力量做一兩個有意義的題目,把課題吃透,這對他上傑青有好處。”
聽了這句話,張博若有所思地看了關山一眼,好像想說什麽話,看看周圍嘈雜的人群,又閉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