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開學,江安師范學院物理系的第一批研究生正式報道,趙寧終於成了有名有實的碩士生導師。趙寧的第一個研究生名叫樊澈,是趙寧訓練過本科生中的一個,本校的學生,知根知底的,樊澈上個趙寧的課,對趙寧很了解,師生兩人都滿意。
開學以後,師生二人暢談了一次。樊澈的爸爸是個鄉裡的底層公務員,媽媽沒有正式工作,在鄉政府食堂打工,家裡還有一個剛上高中的妹妹。
一般來說,研一的學生主要以上課為主,但樊澈家裡條件不太好,他又是老大。他和趙寧商量,說想早點開始做課題,希望能早出成績。趙寧對樊澈很了解,這個學生挺聰明,也頗能吃苦,在趙寧的科創計劃小組培訓了兩年,計算機和實驗方法都已經基本掌握。
第一個學生,趙寧自然寶貝得緊,學生又主動,趙寧便盡量給樊澈創造條件,早做科研,開學沒多久,師生二人便開始和楊光明的學生沈鯤鵬合作,一起做X(3872)的課題。後來,趙寧還帶著樊澈去國家理工大學出了幾趟差,小夥子親眼見到了幾個院士,還和師祖江院士說了兩句話,激動得不得了。回家以後,他下決心要好好乾,希望能做出一點像樣的科研成果。除了上課之外,他按照趙寧的要求看文章,給趙寧做助教,日子過得很充實,他也心情愉快。
但是沒多久,小夥子就遇到了一連串讓他想不通的事情。他們這一級六個研究生,都是男生,住在相鄰的宿舍,也一起上課。樊澈的考試成績在六個人裡面總分排名第一,可是評獎學金的時候隻拿了二等,副校長兼系主任馮少華的學生袁猛的考分在六個人裡才排第四名,卻拿了一等。
樊澈本科階段在班上成績名列前茅,次次拿一等獎學金,從沒遇到這種事情。他著實想不通,去和班主任交流,班主任對他說:“袁猛參加了許多學校的活動,給學校和系裡做了很多貢獻。他的一等獎學金是學校定的。你不要攀比,給學校做出點成績出來,再來說話。”
和趙寧談心的時候,樊澈發牢騷:“你說他,拿最高的助學金也就算了。他說家庭經濟困難。可是他還穿阿迪的鞋,還有最新款蘋果iPhone X。哪個山裡的窮人家能買得起阿迪和一萬多的蘋果手機?後來,他說他的阿迪是假的,可是iPhone X總不能是假的吧?他和學校說他父母沒工作,可是他又和外語系的女生吹牛,說他家裡開木材加工廠,一年上百萬的收入,是個小開……”
趙寧抬眼看了看自己的開山大弟子,無言以對。樊澈沒有注意,繼續發牢,“現在,連獎學金這種真刀真槍憑本事的,他都能拿一等,我實在想不通。”
趙寧暗自歎氣,這孩子到底還是太年輕,沒經受過敲打。趙寧想點醒他,又覺得有點殘忍,想了想,斟酌著說:“獎學金和助學金的事情,我可以去系裡問問,但有很大概率,我沒辦法幫到你。像袁猛參加的那些活動,代表學校出去演講,老區心連心,參加市裡的志願者慰問這類的活動,一般都是和學校比較熟悉的學生才有機會。袁猛是學生會的,又是馮校長的學生,機會肯定多一些。參加這些活動,也要佔用一部分精力,所以評獎學金的時候,把這部分因素考慮在裡面,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如果你繼續跟我乾,我會盡快讓你做科研發文章,將來,你考博會容易一些。壞處是,系裡的很多優惠,你很可能享受不了,
你還願意繼續跟著我嗎?” 小夥子紅了臉,“趙老師,我沒有不和你乾的意思,我就是覺得有點不公平。我昨天和家裡人談過了。我爸說了,不能只看這眼前的一點點蠅頭小利。研究生是個過渡階段,我將來想考博士,學習和科研肯定是第一位的。我家裡也覺得您對科研抓得緊,將來肯定容易出成績。我就是覺得有點氣不過,大學裡為什麽也這麽不公平!”
趙寧暗想:那是因為我這個當老師沒本事,不能在學校裡呼風喚雨,害得學生也跟著吃苦。他想了想,拍拍樊澈的肩膀:“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公平的事情。如果你和你們家人願意相信我,那我就盡全力把你帶出來,咱們一起努力,好嗎?除了物理分析,咱們也可以做一些硬件題目,這樣你的知識面更廣,你看怎麽樣?”
“當然好,多學點知識再好不過了!”
後來,趙寧悄悄地打聽了助學金和獎學金的評審標準,學校的主管老師很誠懇說:“助學金方面,是輔導員按照各家的經濟條件報上來的。我來看看系裡是怎麽報的……
樊澈,他父親是公務員,母親也有工作,拿四等助學金是合理的….袁猛,父母都沒有正式工作,拿一等或二等助學金也都是合理的,系裡給報了一等,也不算錯。”
“獎學金方面,學校今年調整了獎學金評選的規則,社會活動、學校的服務工作都佔了不小比重,不像過去只看成績。袁猛是黨員,校學生會的副主席,還代表學校參加了不少社會活,這個方面他是滿分。樊澈的考試成績排名第一,但是沒有其他貢獻,所以拿二等也是合理的。”
趙寧把消息告訴了樊澈,小夥子不解地問:“我爸爸媽媽兩個人的工資加起來,一個月才三千多塊。他們家的工廠每年幾十萬,上百萬的收入,就是因為沒有工作單位,就算是沒工作?”
“還有,獎學金難道不應該是獎勵學習成績的嗎?他參加社會活動,學校可以獎勵他社會活動的貢獻,為什麽要和學習成績攪和在一起?”
趙寧也不知道怎麽勸解,樊澈發了一會兒脾氣,見導師低著頭,一副心情鬱悶、無計可施的樣子,知道趙寧的心裡也不好受,他愧疚地對趙寧說:“趙老師,對不起啊!您幫我的忙,我還和您發脾氣。我知道馮校長在學校有權有勢,這不,咱們裝修好的實驗室都要拆了,給馮校長的實驗室騰地方,您也不容易。”
趙寧無言以對,過了半天才說:“馮校長想申請省裡的重點實驗室,需要足夠的空間,要不然將來省裡來檢查,領導們面子上不好看。咱們實驗室東西不多,搬到新地方也挺好,安靜,空間也比以前的房間大。”
樊澈嘟嘟囔囔地說:“好什麽呀好!廁所旁邊,又是個拐角的L字型房間,東西都不好擺。哪像以前的那個房間,方方正正的,靠南邊的房間,大窗戶,冬天也不冷……”
趙寧輕輕歎了口氣:“咱們主要在辦公室呆著,那邊就做點電子學的實驗,冷一點也沒壞處。”
趙寧和樊澈借了一個平板車和兩個小推車,師生兩個肩挑手提,一個周末把實驗室騰了出來。禮拜一上午,他去系辦交回鑰匙,沒多久,系裡的秘書就帶著後勤去檢查衛生和設備損耗情況,趙寧耐著性子交接了實驗室空間。
這一邊,馮校長的學生過來查看地形,嘰嘰喳喳地討論設備的擺放位置。當天下午,這個空間就被打通,和左右的實驗室空間連成一片,形成了一個三百多平米的大實驗室。
第二天,裝修隊進場,沒幾天就高效地完成了裝修工作;接著實驗設備進場;沒兩天,十四個金光閃閃的鍍金大字“新安省凝聚態結構與性質實驗室”被鑲嵌在四樓門廳最顯著的位置上,只可惜旁邊帶了個(‘籌’)字。
實驗室揭牌的那一天,負責文教衛的副市長、校長書記、市教委的負責人悉數到場,市長、校長、書記和馮副校長在鮮花簇擁之下,為一樓門口金光閃閃的實驗室名牌揭下大紅幕布。市電視台做了專題訪問,學校,學校電視台和宣傳部的攝影機更是一路跟拍,做了一個二十分鍾的紀錄片放在學校網站上。
揭牌那一天,樊澈去樓下看了一圈熱鬧,回到實驗室,見導師正埋頭檢測試儀器的運行狀況。樊澈探頭往樓下看了看,“趙老師,你見過這麽熱鬧的情況嗎?”
趙寧淡淡地說:“沒有。”
“國家理工大學有那麽多國家級和高官實驗室,揭牌的時候肯定很熱鬧吧!”
“熱鬧?”趙寧放下手中的儀器,伸頭瞟了一眼樓下的盛況,回過頭說:“國家理工大學有六七十個高官實驗室,十幾個國家重點實驗室,還有一個國家實驗室,要是個個都這麽吵, 還過不過日子了?”
“也是。那,那些國家實驗室揭牌的時候是什麽樣子的?肯定非常高檔次吧!”
“我們國家現在總共只有六個不帶籌字的國家實驗室,國家實驗室都是國家科研最核心最前沿的單位,揭牌都是國家領導人親自去的。當年燕京粒子加速器開建,小平同志親自去奠基。”
“小平同志親自奠基,真牛啊!我想去燕京粒子加速器看看,能行嗎?”
“可以啊,你認真把X(3872)課題做好了,下次學術會議的時候,你可以一起去,做個Poster什麽的。”
“太好了!”樊澈興奮得快要跳起來,“謝謝趙老師!”
“不用謝我,關鍵是你自己得好好乾,”趙寧微笑著說:“如果這個硬件項目做好了,說不定哪一天你還能去CERN開學術會議呢!我都還沒去過。”
樊澈睜大眼睛看著趙寧,半信半疑地問:“真的嗎?”
“國家理工大學正在做一個歐洲核子中心硬件升級的項目,關老師是項目負責人,張博老師負責主要的硬件工作,他們同意我們和他們合作。但是我們目前條件有限,只能做一些簡單的工作,焊電路板什麽的。但是如果我們這次能交出一份質量過硬的工作,以後別人會更信任我們。我們的信譽越高,將來才有可能負責更重要的項目。你負責過的項目越重要,將來你的升學和就業前途才越光明。咱們在這個小角落,沒有人打擾,可以靜下心來,踏踏實實學習做事。做科研,有付出才有收獲,科學是公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