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上課是老師的責任,份內的工作,可學校的屁事更多。”
除了這幾門課,趙寧還要做研究生教學的教研組副組長。另外,他還莫名其妙地得了個外事秘書的責任。上學期系裡組織教師開會,讓大家給系裡的工作提意見。趙寧上次已經吃夠了苦頭,這一次決定裝傻。
馮副校長一個個點名,“物理系是學校的重點學科,九十校慶的重點之一,海內外校友都會聚焦在物理系。得到校友們的全力支持,也是學校升格為大學的一個重要助力。咱們每一個老師都要有主人翁精神,不能隻想著自己眼前的事情……”
趙寧隻好找一個不痛不癢的話題,“咱們系的網站做得太差了,好多英語翻譯都是錯的。想升格為大學,最起碼網站可以做得專業一點。不求好看,但是也不能有那麽多語法錯誤和常識性錯誤。”
不知道為什麽,給系裡英文網站挑錯的事情就落到了趙寧身上,後來,索性連翻譯都成了趙寧的事情。趙寧本科的時候英語一般,到了國家理工大學以後,導師彭敏章和關山都在美國待過多年,關山的英文更是非常標準流利。他的博士課題是在燕京粒子物理研究所的國際合作組做的,英文是那裡的工作英語,七年下來,趙寧的英文也練出來了。
接了這個活,雖然不是他本職工作,他也隻好認命,認認真真地幹了幾個禮拜,出來的效果很不錯,他以為就算完事了。但他沒想到,自那以後,系裡英語相關的事情都被堆到他這裡,他成了系裡的無冕外事秘書。
除此之外,為了九十校慶和升級為大學,除了正常的教學和科研工作之外,學校舉行了各式各樣的吹風動員會議,評審、自查、互查、中期檢查。每一次都有大量的表格和報告要填寫,每一次都有重要的會議要參加。
當然,想要做科研,趙寧還需要參加各式橫向項目、縱向項目、省級項目、國基項目的動員、申報、開題、中期、結題等活動。
工作日的白天,他的時間都消耗在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上,只能用晚上和周末的時間做科研,如果系裡有什麽報告要寫,連晚上的時間都不是他的,課題進展緩慢,也就不足為奇了。
從初二開始這十多天,他終於能集中精力,把X(3872)課題做出個階段性成果。
“所以你年初二就從老家回來了?沒在家陪陪父母?”趙寧點點頭,想起老家的一堆煩心事,急忙岔開話題,“楊老師都這樣了,您有什麽打算?”
“打算?”這一次輪到關山煩心,“現在我們想乘著PRL審稿周期長這個特性,打一個時間差,讓陳一墨盡快把論文發了。我也和於嘉逸說了,讓他盡快收尾,把文章寫了發出去。以後大家做課題的時候,都小心一點,盡量不要把課題細節說給不相乾的人,其他的,”
關山抱著脖子思索了半天,“我個人其實沒什麽好辦法。方所長和江老師都知道這件事,如果他們能出面,在學科層面倡議一個行為準則,在業界形成共識,不做這種無意義的惡性競爭。否則我能拿他怎麽辦?但願他上了傑青以後能顧一點臉面,做事不要這麽沒有底線。”
“這哪有個頭啊?”趙寧提高聲調說:“上了傑青,他還要拚院士,上了院士,說不定他還想拿最高科技獎!”趙寧忿忿地說:“而且,他頭銜越高,權力就越大,到時候有了保護傘,做事就更肆無忌了,根本沒人能節製他。”
關山默默點頭,
他當然知道如果楊光明上了傑青,將能調動更多資源,會形成更強大的勢。可是作為一個人微言輕的年輕老師,他怎麽去阻攔一個老資歷、人緣好的前輩?評選傑青是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的職責,關山這樣的年輕老師根本沒有發聲的渠道。即便在傑青公示的時候可以反饋,但關山根本現在沒有他搶課題的確鑿證據。 如果江院士和方所長願意插手,倒是能阻止楊光明,可是他在學校服務多年,江老師能忍得下心,痛下殺手嗎?方院士那麽忙,有這個閑心去管這種小事嗎?
見關山神情黯然,趙寧心裡也不好受,又略坐了坐,就告辭開車回了江安。
回到家,見弟弟趙安正在埋頭做作業,妹妹在房間裡打電話,嘀嘀咕咕了半天。過了一會兒,趙萍打完電話出來,跟哥哥打招呼,趙寧問她剛剛在和誰煲電話粥,半個小時都打不完?
萍萍臉色一變,吞吞吐吐地說:“是彩彩,她從外婆家回來,見我們都不在家,聽說我們初二就回來了,就打電話來,問我到底怎麽回事。”
趙寧平靜地問:“那你是怎麽說的?”
“我,我能怎麽說?我又不能當著她的面罵她爸媽,罵爺爺奶奶和大伯大媽。就跟她說,我們學習特別忙,所以早早地回來了。”趙萍看著哥哥的臉色,小心地說:“哥,你不要討厭彩彩好不好?她也管不了她爸媽和爺爺奶奶。”
趙寧微笑著說:“我怎麽會和她一個小孩子生氣?”
“哥你真好!”趙萍高興地說,然後又忐忑地問:“那,你還會幫她找工作嗎?她不想再去補習學校上班了。”
趙寧無奈地歎氣:“看在你的面子上,能找到機會,我會幫她。”
今年春節,在家老家過到初二,趙寧和孟雲就帶著弟弟妹妹回江安了,太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趙寧也不想再讓妻子受那麽多無知閑人的醃臢氣。
今年的春節原本應該是最舒心的一次,趙寧和孟雲原本計劃在家裡多住幾天。趙萍和孟雷上了大學,學業順利;趙安上了重點高中,雖然在班上成績不算特別好,但是他知道上進,每次月考的年級排名都在往前提高。趙寧和孟雲很欣慰,只要趙安能考上大學,家裡就有了希望。
趙寧的媽媽王彩英達成了多年的心願,高興了幾個月,隻盼著假期裡給孩子們補補身體。她是家裡的老三,有兩個哥哥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王彩英自幼就很聰明,但因為家窮,隻讀到初二就輟學了。老師和校長輪番去她家,勸她父母讓她繼續上學,說這個丫頭聰明用功,將來肯定能考上大學。趙寧的外公外婆猶豫了幾天,最終還是決定讓王彩英回家上工、養豬、下地乾活,供她的哥哥弟弟上學。同村的一個小姐妹,成績不如王彩英,卻考上了中專,嫁了個城裡人,光鮮靚麗了一輩子。
王彩英在田地裡勞作到二十歲,家裡人做主,嫁給了初中沒畢業的趙傳祥,吃了一輩子苦,這輩子最遠就隻去過江安市。好在趙傳祥為人厚道,家裡雖窮,但兩口子還是和和美美的。
王彩英這輩子最羨慕的就是讀書人,所以她發誓,砸鍋賣鐵、吃糠咽菜也要供孩子們讀書,不讓自己的孩子當一輩子農村人。她和趙傳祥省吃儉用,從牙縫裡省錢,供大兒子趙寧上大學,考博士。趙寧上了大學以後,在家裡有了一定的發言權,也極力支持弟弟妹妹上學。爺爺奶奶原本對孫子們上學沒太大的意見,但是孫女趙萍這樣的賠錢貨也上學,老頭老太太表示非常不理解,一直罵兒子趙傳祥沒出息,怕老婆。
因為趙寧大弟弟的腦瘤,家裡花了好多錢,欠了一屁股債。後來,為了供三個孩子上學,在加上偷生老三的超生罰款,趙傳祥夫婦窮得叮當響,經濟條件在三兄弟中最差,對老人的供養上自然也比不讓哥哥弟弟。趙寧的爺爺早年做大手術,花了幾萬塊。按說三兄弟該平攤醫藥費,但趙傳祥夫婦拿的最少,妯娌們自然一肚子的氣,一不如意,多少年的舊帳都被翻出來說道說道。
王彩英這輩子受了婆婆和妯娌們的不少氣,閑言碎語都是輕的,鄉下人吵起架來,骨肉親人也顧不得,汙言穢語,難聽至極。前幾年,因為趙萍上了高中,家裡人又有了說頭。
“給老頭子看病救命的錢沒有,可卻有錢給個賠錢貨上學!這兩口子是瘋了!這個王彩英就是賤貨!心都黑了!”
“農村人,又是個丫頭,還打扮得妖怪一樣的去城裡,男男女女的一起上學,還不知道在幹什麽!哪家十幾歲的丫頭不出去打工,貼補家裡?”
“就她那個樣子還想上大學?她怕是要當皇后哦!喂個豬都不會,廢物!”
“農村人還擦得香噴噴的,作死哦!”
上了高中以後,趙萍出挑得高瘦白淨,豆蔻年華的小姑娘,常年在外讀書,不經風雨,沒做過太多農活和重體力活,自然乾乾淨淨的。其實她很樸素也很踏實,自小,她和大嫂孟雲的關系就很好,孟雲工資不高,但在某寶上給小姑買幾件合體便宜的衣服,便宜大碗的蜂花洗發水,凡士林身體乳,美加淨、孩兒面護膚霜還是沒問題的。在大哥大嫂的呵護下,趙萍像鄉村路邊的白色小菊花一樣,茁壯成長,散發出樸素的美麗。
王彩英沒有按妯娌們和公公婆婆的意思,讓女兒輟學回家打工,這原本和親戚們沒什麽關系。但是親戚們心情不好,或是有經濟糾葛的時候,大家自然就想說點閑話泄憤。
去年,趙萍高三逆襲,考上了新安醫科大學的高級護理本科班。聽人說,將來可以在省城大醫院上班。爺爺做過大手術,知道城裡大醫院護士的厲害,對孫女趙萍也轉變了態度,爺爺奶奶在家裡發話,不讓再說趙萍的壞話。趙傳祥王彩英的小兒子趙安也考上了江安市的重點中學,將來只怕是也能上大學。 王彩英終於在婆婆、妯娌、大姑子、小姑子面前挺起了腰板。
年二十八,趙寧和孟雲開著車,拉著趙萍趙安和孟雷從城裡回來,一車裡五個人,倒有四個大學生,王彩英在村裡更加揚眉吐氣。
趙寧大伯的孫女彩彩和萍萍自幼關系就很好。彩彩也很聰明,成績不錯,她聽了爸爸媽媽的話,說女孩子大了以後,學習沒有後勁,不如上個中專,找工作早掙錢。彩彩初中畢業以後上了個中專,學財會。受父親的重托,趙寧和孟雲想盡辦法,終於給彩彩在江安城找了個坐辦公室的工作。
孟雲的高中同學李春華和丈夫在江安城辦了個課外補習學校,他們夫妻倆都是師范畢業,做過教師,有經驗,腦子也靈活,幾年下來生意興隆,在江安的幾個城區都開了分校。他們家境普通,靠自己的力量在江安城買了房,立了足,但對在體制內上班的趙寧和孟雲頗有結交的意思,孟雲介紹彩彩去補習學校做會計。
在那裡,彩彩喜歡上李春華的弟弟李少華,一個英俊的小帥哥。本科畢業後,李少華一邊在姐姐的補習學校兼職,一邊二戰考研。李少華原本對美麗的彩彩頗有好感,但是李春華和她父母都不願弟弟找一個中專畢業的農村姑娘,耽誤學習和考研,就出手拆散了彩彩和李少華。
回家以後,彩彩哭了幾天幾夜,趙寧的奶奶、大伯母和堂嫂氣得牙癢癢。大伯母和堂嫂對王彩英和孟雲更是恨得入骨。她們想起孟雲三十多歲,結婚好幾年了,還沒見生孩子,肯定是個不下蛋的雞,又有了指指點點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