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教授和Laura沒口表揚她,可是朱櫻卻高興不起來,心中萬般酸楚無奈,只是在人前不好表現。她衝著教授們微笑,謹守著做學生的本份,回答Harris教授的技術問題。大部分時間裡,她默默地吃菜,時不時和Laura說上幾句。關山和Harris教授聊得高興,暗地裡卻默默地注視著朱櫻,見她情緒不太高,大概猜得到她是為了什麽消沉,心裡也頗有些感慨。
吃完晚餐,Harris教授坐他太太的車回去,他們委托關山送朱櫻回家。坐上車,關山伸手拉著朱櫻的手,輕聲商量:“咱們找個地方坐坐,好不好?我想和你談談。”
昏暗的路燈下面,他的眸子裡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有幾分傷感,更多的是溫柔和憐惜,朱櫻不由自主地點點頭,“好。”
“咱們還是去學校吧,那裡比較安全。小回廊那邊比較安靜。”
“嗯。”
到了學校,兩個人停了車,往小回廊方向走去。學校很小,時值暑假,本科生放假,研究生們大部分都窩在圖書館、辦公室和實驗室裡,白天都很少見到人,夜裡就更安靜了。
時值月半,月華皎皎,清輝流轉,夜色正好。不遠處的辦公大樓燈火通明,身邊的小花園裡玫瑰開得正旺,清風徐來,將濃鬱的玫瑰花香吹到他們的身邊。朱櫻心緒不寧,關山也心事重重。到了回廊邊,關山找了個安靜的位置坐了下來,朱櫻也跟著在他的身邊坐了下來。
朱櫻側過身,閃爍的黑眸凝望著迢迢月影,平靜的臉孔帶著幾分空靈,關山一時間竟琢磨不透她的想法。想起了今天的情形,還有在飛機翻來覆去考慮了十幾個小時的問題,關山頓了一頓,捋了一下思緒,正色對朱櫻說:“有些事情,我想和你好好談一談。”
朱櫻慌了神,雙手也開始微微發抖。她定了定神,低聲問:“什麽事?”
朱櫻聲音略帶顫抖,身軀也好像有點發抖,關山暗自憐惜,伸手握住朱櫻的兩隻小手,“別緊張。我就是想知道你有沒有準備好?”
“準備好?什麽叫準備好?”朱櫻抬眼看他,極力按住心中的不安,面帶不解地問。
看著她清秀的臉龐上的忐忑和猶疑,關山下了決心,沉聲道:“咱們的情況比較特殊。今天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在美國和中國的教育界,我們倆的師生關系都是大忌。如果我們選擇在一起,那麽以後我們可能會面臨許多問題。有些事情,我想和你當面溝通清楚。等你考慮清楚以後再給我答案,好不好?”
“好。”朱櫻心跳如雷,忐忑地點點頭。
“第一,你上次說過,到畢業前大概還能有一篇一區文章。如果你考慮好了要回國,如果想申請青千的話,你的文章數可能不太夠。最近幾年,申請青千的人越來越多,競爭非常激烈,要求也是水漲船高。你要是和我同時申請,應該足夠了。”
“所以,我至少還得要在國外做一期博後?”朱櫻皺著眉問。
關山默默地點點頭。
“這就是說,我至少還要在國外再呆三年?”朱櫻的眼睛裡慢慢湧上了水汽,聲音中帶了點鼻音。這幾年,方文昌怕給女兒的壓力過大,沒有正式和朱櫻提過畢業後的職業規劃。朱櫻只顧著學業,也沒有認真地考慮國內高校教師的申請條件。
關山鼻子開始發酸,只能點點頭。過了一會兒,他補充道:“現在,雙一流A類大學tenure -track的位置,
基本上都是優先考慮青千,C9學校基本上都是非青千不要。如果沒有title(頭銜帽子),回去以後,在平台、經費、工資待遇上會差很多。更重要的是,對你個人的事業發展非常不利。 你們家是物理世家,我看你爸媽對你期望很高,肯定希望你事業有成。我也會盡全力,支持你的事業發展。但是現在國內年輕人做科研壓力巨大,有帽子的壓力也很大,但相對容易出頭,其他沒帽子的就更難了。你想在物理上有所作為,就必須得有個好位置,好平台,這樣你才能有足夠的經費發展團隊,招到好學生,做出像樣的成績。
所以即便你畢業了,可能暫時也沒法回國,需要在國外做一期博士後,直到申請到青千為止。貿貿然回去,拚起來會非常艱苦。現在,一般雙非學校的年輕人想出頭,非常非常困難。趙寧這幾年受了很多委屈,平台不好,沒有經費,他拚盡了全力,成績也有限。
現在美國和中國在打貿易戰,美國的排華情緒大漲,中國留學生的就業形勢不好。越來越多的人選擇回國發展。所以和你競爭的人也非常多。而且越往後,咱們國家越來越好,選擇回國的人也會更多,競爭也會越來越激烈,申請難度越來越大。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知道。”朱櫻忍住眼淚,輕聲說。
“第二,廬城是個小地方,能接收你的單位大概就只有咱們學校,其他單位根本就沒人做粒子物理。但咱們兩個的情況,學校不太可能允許我們在一個單位呆著。還有,我現在的情況,即便想動,也不是輕易能動得了的。”
朱櫻忍住淚水,輕輕地說:“我知道。你有團隊、有學生、還有那些項目。”
“嗯,還有,江老師身體不太好。我不能對不起他。”
“我聽說了,他做了手術了?”朱櫻抬眼問。
關山沉重地說:“對,手術已經做過了。”
想起那個讓人尊敬的老者,兩個人心裡都有些難過。沉默了一會兒,朱櫻率先打破沉默,盯著關山的眼睛問道:“那就是說,即便三年後我回去,也不能和你在一個地方?”
看著那雙黑眸裡隱隱的淚光,關山掙扎著說:“我會盡量爭取,但肯定很困難。咱們要有心理準備。”
想了想,朱櫻問:“那,我們大概要分開多久?”
“我會想辦法,但我現在沒辦法告訴你確切答案。”
沉默了片刻,朱櫻輕輕歎了口氣,幽幽地問:“還有嗎?”
“愛情不單單是兩個人的事情,我不知道你父母會不會同意我們在一起。你父親是個挺傳統的人,你們家是書香世家。對於我們這種關系,他們很可能沒辦法接受。如果他們反對的話,我們兩個會非常困難。”
“我知道,我爸爸雖然留過學,但是他骨子裡還是個非常傳統的中國人,我們家的規矩也挺嚴的。”
“還有,如果你選擇和我在一起,那接下來的幾年,將會非常艱難。我沒辦法在你身邊照顧你,你一切都要靠自己,這對你很不公平。
而且我的經濟狀況也一般,把什麽都算上,我現在一年稅前大概五十萬,在廬城有一套校內自建房,一輛舊車,還有一百多萬存款和理財。現在在燕京或是任何一線大城市,隨便一套房子都要上千萬,首付都得幾百萬。你也知道,學物理的,不可能有什麽額外收入。我知道你不是物質的人,可是我不想讓你降低生活質量,更不敢說這輩子一定能讓你財務自由。
所以,所以你可以有更好的選擇。我希望你考慮清楚,要不要和我在一起。”關山低著頭,沒敢看朱櫻,把在飛機上想了半天的台詞一股腦背了出來。
朱櫻終於忍不住眼淚,她將雙手從關山的手掌中抽出來,胡亂抹了抹眼淚,顫聲問:“那你想不想和我在一起?”
“想,非常想,我想一輩子和你在一起。但我希望你考慮清楚,要不要做我女朋友。如果你答應了,那,那咱們就奔著結婚去了。”關山抬起頭,雙手緊握,鼓足勇氣, 看著朱櫻的雙眼,一口氣說完了,然後忐忑地觀察著朱櫻的反應。
聽到“結婚”兩個字,朱櫻腦袋裡像是綻放出一朵朵絢麗的禮花,她心跳如雷,半天說不出話來。
見朱櫻半天不說話,關山有些不安,“你認真考慮考慮,不用馬上答覆我。還有,你,你有什麽問題要問我嗎?”
“我有什麽問題?”朱櫻無意識地重複著關山的話,“讓我想想。”
“好的,你認真考慮考慮。我不著急。”
為了漂亮,她今天穿了件白色棉質無袖及膝連衣裙,出門吃晚飯的時候,她忘了帶外套。帕薩迪納的早晚比較涼,夜深之後,校園裡愈發清幽。一陣涼風襲來,朱櫻輕輕地打了個冷顫,關山伸手摟著朱櫻的肩膀,“冷不冷?”
“現在好多了,”朱櫻緩緩地將頭靠在關山的胸前,“你身上好暖和。”
“那你靠我近一點,我給你暖暖。”關山伸出另外一隻手將朱櫻半抱在懷裡。兩個人在回廊上坐了一會兒。眼見寒氣上湧,關山建議:“咱們回去吧。明天我去USC(南加利福尼亞大學)見一個候選人,中午不回來。明天早上我先送你上學,中午你自己吃,晚上我來接你。想不想看電影?”
“好呀。”兩個人拉著手,起身往車裡走。
“周末想做什麽?我要準備UC Irvine的學術報告和那個大會報告,大概要一天時間,咱們可以花一天時間出去玩。”
“有一天時間?那我們去環球影城吧?”
“好的,就去環球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