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節氣前後,天氣一天天冷了,可路邊的景致也愈發別致。草坪蔥翠依舊,將一團團五彩的灌木映襯得斑斕絢麗,無論在陽光燦爛的正午,霧氣朦朧的清晨,還是清冷潮濕的雨天,都有不同的趣味。可初冬最美的景致還數絢麗壯觀的法國梧桐,道路兩邊,排列整齊的法國梧桐高大健壯,枝頭的闊葉已經黃葉蕭蕭,一陣冷風拂過樹冠,幾片黃葉像蛺蝶一樣,晃悠悠地飄下來,觸地之前,還在空中流連一番,在離地寸許的高度盤旋片刻,最後像羽毛一般,輕輕地躺到泥土裡。如果遇到大風天氣,黃葉就像曠野中驚起的群鳥,又像大漠中的風沙,鋪天蓋地狂風驟雨般從枝頭墜落,在空中飛旋,最後頗不甘心地落到地面,在路面上鋪下一層金黃的地毯,踩上去沙沙作響,那是落葉最後的樂章。
十一月下旬,冬季正式來臨了,地處江北的廬城又進入了一年當中最難熬的日子,陰冷潮濕,呵氣成霜,刺骨的寒氣從衣物的縫隙和邊緣處鑽進身體裡,讓人無處躲藏。坐得久了,手腳冷得發麻,人不由自主地縮成一團,學生們在外間,縮著脖子不住地跺腳,只有人高馬大的祝子軒不怕冷,男生們都說他身上有個小火爐,都愛挨著他,連吃飯的時候都願意在他身邊“烤火”。每當這個時候,關山總會想起遠在加州的朱櫻,她在那邊還好吧,又一想,南加的冬天,再冷能冷到哪裡去呢?可是心思的走向總是不聽從大腦的掌控。
好在學校的供暖季開始了,學生們又恢復了活力,每天晚上,辦公室裡總是坐得滿滿的。
一個星期五的晚上,關山準備停當,做好了熬夜的準備,明天沒有特別的日程安排,可以在辦公室裡多呆一會兒。最近太忙,壓了一堆事情,今天有時間,希望能把積壓的事務處理完畢。除了備課和指導學生等常規工作之外,他得把《粒子物理實驗數據采集和分析方法》的期末考試考題出了,快要期末考試了,教務處已經催好幾次了。
他還要得寫一份青年千人中期考評的報告,這份報告不算難寫,從一五年開始到一七年年底,關山的團隊這三年做了很多事情,他們參與了燕京粒子加速器和歐洲核子中心的多項工作,也做出了不少亮眼的成績,他只需把自己的工作如實總結,在紙面上反映出來就行了。
過了元旦,基金委重點項目的經費就要到位了,這三百多萬資金將分四年給,關山需要和馬平詳細計劃,他們需要心中有數,怎麽樣才能把這筆錢花在刀刃上,確保項目的科學目標能按期達成。
項目最關鍵的第一步是要參照朱櫻做的那個原型樣機,盡快把所需要的十幾個小探測器做出來。朱櫻的原型機做得非常出色,不單單是樣機的設計和工藝,與硬件系統配套的軟件、軟件編程、調試、采集數據、數據分析的全部環節都高質量的完成了,甚至通過了世界最高等級的束流實驗的檢驗;只要負責硬件博士後賈英林不出差錯就行了,賈英林經驗豐富,能力出眾,關山很放心。唯一比較麻煩的是這個原型樣機的硬件是過去一個叫王志的學生負責購買的,朱櫻後來將一些關鍵的硬件更換成更先進的型號,但還是保留了不少王志采購的零件。王志早已經畢業,時間也過去了四年,不知道那些硬件是不是還能買到。如果不能完全複製原型樣機的話,那麽朱櫻做的那個原型樣機的工藝和設計,以及她辛辛苦苦做的許多測試和流程可能就要被浪費了,這一塊需要好好計劃一下。
但最困難的還是江院士布置下來的任務,寫一份《2018年度重大項目立項建議書》。這個建議書總共也就只需要一萬字左右,但是要從國家層面出發,結合國家“十三五”發展規劃的優先發展領域,把領域內最重大的科學問題進行深入研討和提煉,把最關鍵、最核心的科學問題凝練在一起。
這是一個極具挑戰性的工作,寫作的人必須跳出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基於學科現狀,判斷在哪些核心科學問題上能取得突破,提出具有基礎性和前沿性的科學目標和核心科學問題,要保證項目的國際前沿性,契合國家重大需求科學問題,還得預期項目可以取得的突破性進展及其可行性。
這種重大項目的直接經費能達到兩千萬元人民幣,再加上20%左右間接費用,項目經費可以達到兩千四百萬人民幣。整個數理學部全國一年也就支持十個左右,一般都是院士級別的大牛們才敢去申請,但即便是院士出馬,也不見得能拿到,競爭異常激烈。
這個項目由國家理工大學、燕京大學、齊魯大學、江城科技大學、金陵大學五所大學集體申請,江院士是這個項目的第一建議人,他將出面,向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提交這份申請書。如果項目申請成功,關山的小組可以在這個重大項目中承擔一個子課題,這種項目的一個子課題都可以有幾百萬的經費,和關山辛辛苦苦申請了三年才拿到的那個重點項目的金額類似,那麽在接下來的五年,關山的團隊將可以增加兩三百萬的經費,這將解決組裡很大一部分經費問題。
如果能得到這個項目,將對全國粒子物理學科的發展有極其重大的促進作用,對關山的團隊發展也極其有益,但關山沒有想過江院士屬意由他主筆,撰寫這個申請書。
那一天,江老師把關山叫到辦公室,開門見山地說:“小關,你知道我和燕大的高老師他們在策劃一個重大項目,我想讓你來寫申請書,怎麽樣,有沒有信心?”
關山沉吟了片刻,猶豫地說:“感謝您的信任,我知道這個項目的意義。可是江老師,這個申請書,我不知道能不能寫好,這需要對全國粒子物理界有全面的認識,還要有非常敏銳的判斷力,能把握整個學科的大方向,還得對領域內的核心科學問題的突破點有非常準確的預測,我擔心我的認識和判斷力不夠,我人都還沒認全呢。”
關山向來對他的要求有求必應,這是老爺子第一次看到關山面露難色,江院士考慮片刻,心裡有了主張,笑眯眯地說:“你能說出這番話,說明你理解了這份申請書要做什麽,那就先按你的理解和判斷寫。我組織了一個會,請了咱們領域理論和實驗的幾個行家來討論這個項目。你寫的這個是個討論稿,將作為會議討論的基礎。你先寫,寫完了我給你改,咱們系的理論家們也會給意見,放心吧。”
“這樣啊,”關山思索片刻,“那,我試試?”
“這就對了嗎!你的判斷力和知識面都沒問題,鍛煉一下沒有壞處,要學會走出舒適圈,假如你真的寫得不好,我也會給你改的。如果你不寫,我怎麽知道你了解哪些東西?再說了,我告訴你的東西,不如你自己琢磨出來的印象深刻。”老爺子得意地說:“要知道,這個機會還是我給你爭取來的嘞, 有人想寫還沒有機會,寫這個很鍛煉人的。”
老爺子笑得很開心,眼睛眯成兩條縫,臉上還露出幾分調皮,關山被他的情緒感染,心情突然輕松下來,“我知道,感謝您信任我。”
“燕大的楚楠你認識嗎?”
“一起開過會,交往不多。”
“他比你大幾歲,但也就比你高兩三屆,他前年代表燕大的高老師寫過一份,據他說,寫那份申請書對他非常有好處,讓他全面地思考了咱們這個學科的現狀和發展方向。那次雖然沒過,但是和他的申請書沒關系,那次我們的對手太強,希望咱們這次能成功。”
關山鄭重地說:“好的,我盡力而為。”
“你不比他差,他能寫,你肯定也能寫。別擔心,我給你一些參考資料,裡麵包括我和高老師他們的一些初步想法。你先寫個草稿出來,不要拘泥於我們的思路,只要你覺得對的,覺得可行的,就先寫下來,不要怕犯錯誤。那個會在下個月,相關專家都是內行人,你要是寫得不全面的話,會有人給你補充,幫你想清楚。但討論之前,你心裡要有個數,寫文章是最好的整理思路的方式。”見關山答應了,老爺子笑眯眯地補充。
江院士又和關山討論了寫作的尺度等注意事項。寫這份報告,需要保證一個合適的尺度。如果牛吹大了,將來結題的時候交不了差。如果寫得太保守,又沒法打動一幫子由院士傑青所組成的中國最高水平的評委團隊。
關山接受了這個挑戰,躍躍欲試,但心裡又有點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