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新學期,關山更加忙碌。剛回國的時候,關山的小組隻參加CERN的實驗,現在除了CERN和燕京粒子加速器國際合作組的工作之外,重點項目的獲批,意味著另一份重要的工作要開始了。
經過三年的不懈努力,承受了兩次失敗的打擊,關山和馬平今年終於獲得了基金委重點項目的資助。他們計劃用這三百萬經費建一組小型的粒子探測器,發射到太空中,通過測量太空中的X射線,來做天體物理和粒子物理交叉方向的科學研究。目前在這個方向,國際上沒有太多的前沿研究,如果他們有什麽突破,那將是全世界獨一份的科研成果。
想要把這個天文探測項目做好,他們需要高質量的完成所有相關工作,包括探測器的製作、測試、調試;科學目標的設定和優化;和航天系統合作、將探測器發射到太空中;探測器發射升空以後的數據采集和數據分析等等一系列任務。所有這一切,都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和物力。除此之外,他們需要得到航天系統的全力支持,才能將探測器發射到太空中收集數據,然後將數據傳輸到地面,進行科學分析。所以和航天部門建立聯系,溝通合作也非常重要。
關山的工作范圍比起一開始回國的時候擴大了三倍有余,每天的每一分鍾都不能浪費。
現在,朱櫻的碩士課題在這個項目中將發揮至關重要的作用,她的畢業設計做的是一個氣體介質的小型粒子探測器,這個探測器對X射線的測量非常高效獨特。因為要把這個探測器送到太空中,所以朱櫻做的原型樣機在天文系那個模擬太空環境的絕對黑暗、恆溫、恆濕的仿太空環境實驗室裡進行了測試,另外,他們還把探測器送到歐洲核子中心CERN進行了嚴格的束流試驗,束流試驗的結果驗證了探測器的設計和工藝。
朱櫻的畢業設計做得非常扎實,硬件、軟件、數據采集、數據分析的整個流程都已經完成了。
但朱櫻隻做了一個樣機,現在基金委的重點項目獲批,他們有錢了,可以做一批相同的小型探測器。賈英林負責硬件,他需要參照朱櫻所做的探測器原型樣機,再做十幾個一模一樣的探測器出來。如果這些探測器能發現一些獨特的科學成果,發幾篇像樣的文章,他的教職也就有了希望。他花了幾天,徹底研究了朱櫻所做的探測器原形機,認真鑽研了各種測試參數,萬分佩服,連聲讚歎,“厲害厲害,可惜沒機會見她一面。”
現在,關山的團隊規模也擴大了許多,團隊擴大以後,各種雜七雜八的事情也成倍增加。關山張博蔡繼鋒等人除了科研、教學、訓練新來的學生之外,還要分心處理各種雜事,諸如對外合作、學校學院層面的各種學習交流、填寫行政和後勤的各種表格、準備各種文件來應付多如牛毛的考核和審計,幾個人每天忙得焦頭爛額,實在不勝其煩。
看他們幾個每天疲於奔命,江院士建議他們找個人幫處理雜事。幾個人商量了一下,決定從他們的勞務費裡共同出資,請個人來幫忙料理雜務,關山每個月出兩千五,張博每個月五百,蔡繼鋒每個月三百,共湊了三千三百元,返聘了天文系的退休秘書楊芳嵐阿姨來處理各種瑣事。
楊阿姨退休前是天文系的主任秘書,她是江院士的夫人程阿姨的好朋友。她原本計劃退了休以後,幫她的獨生女帶孩子,享受天倫之樂。但她的女兒蘇意從中國地質大學寶石學院碩士畢業後,
去歐洲深造,學習珠寶設計。蘇意立志當一個珠寶大師,創立自己的品牌、開公司、賺大錢,不想現在就嫁人,當個蓬頭垢面做飯搞家務的家庭主婦。楊阿姨沒事可做,便答應了給關山他們幫忙。 楊阿姨在國家理工大學幹了三十多年行政和秘書工作,為人極能乾,對教學管理、行政、財務、後勤、會務都很有經驗,在人際處理關系等方面也都非常得體。她話不太多,但心思縝密,為人又熱心又慈祥,不動聲色地就把許多雜亂無章的事情理出了頭緒。
楊阿姨的到來果然給關山他們減輕了很多負擔,組裡的秩序也好多了。關山在一邊默默地觀察她的做事方式,從她身上揣摩出很多做事的方法,獲得了不少和後勤,行政等部門打交道的經驗。
楊阿姨來了以後,關山有了辦會的底氣,陸續組織了幾次中小型的粒子物理方面的學術會議,進一步擴大了在國內粒子物理界的影響,和國內粒子物理界的大佬們有了更進一步的交流與合作。
關山和馬平還專門組織了一個重點項目啟動會,邀請了國內天文界的大拿、探測器大拿和航天部門的專家,來給他們的重點項目建言獻策。天文系的白院士和江院士都出面幫忙,把他們的熟人老朋友找來給這兩個毛頭小子幫忙,規劃規劃,出出主意,也是請大佬們來給這個項目站台的意思。
關山在燕京答辯時見到探測器大拿黃其中教授也來了,老爺子已經六十五了,瘦瘦小小,一臉皺紋,但精神狀態非常好,說話聲音洪亮,一見到江院士和關山,他就點名要看朱櫻製作的原型樣機。
吃完午飯,趁著午間休息的時候,關山將黃教授帶到自己辦公室,將這個凝聚了朱櫻一年多心血的探測器捧了出來。老爺子坐下來仔仔細細地觀察了那個樣機,還戴上老花鏡,將她所做的各種測試以及全套程序都參詳了一遍。
他看得非常投入,關山站在後面,時不時回答他的一些問題,一看就是二十多分鍾。江院士原本和他說好要和他下盤圍棋,見他半天不回來,便親自來尋,見他看得專注,也就沒有打斷他。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轉頭問關山:“這是個碩士生做的?是個碩士生獨立完成的?”
關山點頭:“是,是個碩士生獨立完成的。”
老爺子站起身往外走,取下老花鏡放在口袋裡,“真是個好苗子,非常全面,活做得也很漂亮,我那幾個博士畢業了的學生,做的都不如她。”
江院士在一旁搭話:“那是當然!你看看我們物理學院的課程設置和實驗計劃,我們的整個物理培養體系,在全中國,我們要是認了第二,沒人敢認第一!”
“誰不知道你們學校是中國物理大學,連文科生都要上物理課,誰敢跟你比物理?”黃教授吹捧了江院士一把,然後毫不留情地損他:“你們為什麽不留她下來讀博士?要是我的學生,我肯定把她當個寶一樣留下來,好好培養。”
關山有點尷尬,摸摸脖子沒有說話。
江院士搭話:“她去加州理工讀博士了,等過幾年,我們準備把她招回來。現在,我們學校準備要求所有年輕老師都要有兩年以上的海外經歷。本校學生畢業後直接留校,會有很多潛在問題,對多樣性不好,學生直接變下屬,很容易讓下屬失去獨立思考能力,不利於他們的成長……”
“有道理,”黃教授連聲附和,“你們想得很遠啊!”
兩個老爺子晃晃悠悠地離開了,關山把他們送出門,回到辦公室,聽到柳閩童在和幾個新生吹噓,“……朱師姐是個溫柔美麗低調能乾的女學霸,是大神,……來這裡是渡劫的,下一步是去加州理工修煉,然後飛升仙界,豈是我等凡人可以比擬?”
柳閩童上過關山的原子物理課,朱櫻是他的助教,他也是經常在朱櫻的習題課上磨蹭的學生之一。
關山在一邊聽了,暗自心酸。白天,他還算鎮定,但到了晚上,不知怎麽的,他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波瀾,給朱櫻打了一個電話, 想感謝她做原型樣機給自己的幫助,撥了以後才想起來,她那邊的時間是凌晨四點多,他急忙掐斷了電話,在自己的電腦上加了小程序,把加州和日內瓦的時間放了上去。
他在提示框裡修修改改了半天,才給朱櫻發了一條消息:“咱們的重點項目啟動了。你的探測器有一天會飛上太空,我們可以在太平洋的兩岸仰望著她,見證她拓展人類認知的邊界。”
過了一會兒,又加了一句:“等到了那一天,我相信她一定是這世上最美的一顆星辰。”發過以後,他有點後悔,但卻來不及撤回了,暗自懊惱了半天。她才走了三個多月,自己就按耐不住,信誓旦旦說要等三年的不是自己麽?可是這幾個月,每天晚上在床上輾轉反側,接下來的三年該怎麽過?
第二天清晨,朱櫻看見了這兩條消息,又驚又喜,把兩條消息翻來覆去看了良久,心裡百感交集,不由得想起了那句,“一種相思,兩處閑愁。”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樣,每一次夜不能寐的時候,眼前浮現的都是他的影子呢?過了一會兒,她清醒了過來,哎,這就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報告進展的消息,做什麽這樣大驚小怪?她定定神,回了一句:“恭喜你,關老師!期待著可以盡快看到她成功飛天的那一天。加油!”
可是接下來幾天,她每天都忍不住把這兩條消息翻出來看上幾遍。一想到自己做的畢業設計能給他的重點項目做貢獻,就覺得那一年多的苦沒有白吃。如果有一天,這個項目能做出亮眼的成果,也不枉當了他兩年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