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中午吃完飯,幾個人圍在趙寧的桌子前,鬧著要看新娘子的照片。趙寧把顯示器轉了個角度,一群人圍在趙寧書桌橫頭七嘴八舌。
照片上,孟雲穿著大紅嫁衣,趙寧穿了他平生唯一的一件好衣服,去年到美國開會,在香蕉共和國工廠店買的深藍色西裝上衣,折後九十九美元。孟雲眉目含羞,趙寧笑得合不攏嘴的。組裡的一眾光棍們不免羨慕嫉妒恨,酸得掉了大牙。
“嘖嘖嘖,她看過你工資條沒?還是你做了個假工資條?要不然就是嫂子實在是高風亮節?”王浩宇皺著眉頭,面帶疑惑地問。
“傳授一點經驗吧,師兄!你不能看著兄弟們打光棍,你卻一個人過好日子去了,不太好吧!”馬天昊最擅長撒嬌。咧嘴一笑,牙箍閃閃發光。
“趙師兄,嫂子好漂亮啊!”說完後,曹方側過臉瞄了朱櫻一眼。
“是啊,嫂子好漂亮。趙師兄,你們怎麽認識的?”林志文說話做事一向極有分寸。
面對大家亂糟糟的問話和表揚,趙寧一時之間也回答不過來,隻好傻樂。
二十九歲高齡的張博在組裡年紀最大,相親16次卻依舊是個光棍。眼見著還小自己一歲的趙寧居然悶聲不響地結了婚,而自己這樣學富五車、年輕有為的物理學家,居然連個女性朋友都沒有,簡直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帶頭向趙寧發難,“我說哥們,作為組裡第一個脫單的人,拿幾塊哄小孩的糖果,就想打發了大家。鬧洞房也不請我們,未免太過敷衍,太不仗義了吧!”
“就是,就是,也不說跟我們分享一些泡妞經驗,只顧自己過好日子,你根本就是想不到眾生疾苦!我們也要新娘子發糖點煙。”王浩宇和馬天昊本來就是那種唯恐天下不亂的主,馬上跟著起哄,“對呀,不患寡而患不均,我們都是單身狗,你也不能太突出了,師兄!”
見張博老師開口,林志文和曹方便也跟著敲邊鼓:“對呀,趙師兄,從道義上說,你也該補償我們,安慰一下我們這些被你喂了一噸狗糧的脆弱心靈。怎麽著也該讓我們見見大嫂吧!”
“沒錯,要不然馬路上碰到,都不認識!”
一時間,辦公室裡群情激憤,要求趙寧給單身狗們一個再次鬧洞房的機會。大家都想要沾沾喜氣,學點經驗。好像那樣他們就可以桃花朵朵開,脫離千年光棍的行列。
見趙寧咧著嘴,樂不可支地被大家圍攻,朱櫻也覺得有趣。她剝了一塊喜糖,笑眯眯地吃著。關山也在一邊眉開眼笑地看熱鬧,“對呀,趙寧同學,少數服從多數,我看你還是認真考慮一下大家的意見吧。”
既然關老師都發話了,大家就更有底氣。事情就這麽定下來了,余下的都是細枝末節。大家七嘴八舌討論一番,覺得趙寧的博士後公寓太小,只有關山的房子能允許大家鬧騰一晚上。於是便把周五晚上的活動改為去關山家吃火鍋。孟雲和趙寧要負責給大家上愛情課,解決辦公室的單身狗們桃花運不旺的問題。
大家正鬧騰,趙寧手機響了,“您好,汪老師……嗯,您過獎了。我理解,我知道了。這事我得和關老師商量一下才行。過一會兒給您答覆……不客氣,再見。”
見趙寧和關山有正經事情做,大家便安靜下來。關山上前一步,“什麽事?”趙寧猶猶豫豫地看了關山一眼,“是燕京加速器的汪老師,他問能不能把咱們的那套數據處理系統拿過去,分享給整個國際合作組用?說軟件研發中心開發的那套系統沒我們的好使。
” 王浩宇本科畢業於南開大學,大四曾在燕京粒子加速器實習過,“他們自己軟件中心有好幾十號人,專門寫數據處理軟件。怎麽還要我們的東西啊?”
“汪老師他們用了我們的程序處理了一批數據。相比之下,我們的軟件處理速度快了好幾十倍,錯誤信號減少了90%,效率也高很多。”
“趙師兄,你好厲害噢!一個人比他們幾十個都強。”馬天昊立馬諂媚地看著趙寧。
趙寧誠實地說:“其實主要是我們的核心算法更科學,那部分代碼是關老師寫的。關老師物理那麽好,所以理解透徹。那個模塊的效率高,錯誤信號也少。數據抓取那一塊也是關老師寫的。”
男生們星星眼看著關山,做崇拜狀,吹彩虹屁。朱櫻眼含敬慕,微笑不語。
“喔~關老師你的計算機也那麽牛嗎?”
“教教我們計算機吧,關老師!”
關山低頭微微一笑。轉過臉,正色對趙寧說,“我知道了。你告訴汪老師一聲,我周三下午去燕京,周四我會找時間和他談一下,看看他們有什麽具體需求。”
“關老師,我聽汪老師的意思,好像是想讓咱們寫個端到端的系統。那可就得把我們現在的這個系統做大改動。他以為咱們有幾個人在做軟件,可咱們現在哪有人力做這個啊!您事情那麽多,光是應付本職工作,就已經夠嗆了。”趙寧看了一圈學生們,“關老師每天晚上回到家還不歇著,臨睡前還在看專業書。我在他家住了兩個禮拜,就沒看見過他看電視,玩手機。”
關山俊臉一紅:“其實我發現,睡覺前看一會教科書,對睡眠特別好。”
學生們又齊刷刷地看著關山,“那,那本最催眠?”
“場論。不過我的感覺是,你找任何本專業的教科書,確保是你手頭上的工作暫時用不上的,洗漱完畢,躺在床上看上半小時,肯定能睡著。”
“真的假的?”
關山一本正經地說:“當然是真的!還有,越是大佬的書,睡起來質量越高。”
看著大家不解的面孔,關山忍住笑意,“你想啊,你都該休息了,還在抽時間看專業書。並且,你不是在臨時抱佛腳,而是在積累知識。更何況,大佬的書,好多教授都看不懂。我一個學生,去鑽研學問,這樣高瞻遠矚,當然可以心安理得地睡過去。”
“哈哈哈哈哈。”學生們捶桌揉肚子,笑得忘形。連朱櫻都掌不住,一口茶水噴到地上。
過了一會,趙寧問:“那,我告訴汪老師實際情況?他不知道我們沒人。”
誰來做呢?關山四顧,曹方和馬天昊是本科生,沒太多科研經驗。王浩宇和朱櫻剛來兩個月,還在上課、讀文獻,沒正式開始做科研。張博和林志文參加歐洲核子中心的研究工作。只有趙寧和關山參加了燕京粒子加速器的研究。關山要兼顧教學,科研等好幾攤子,還要準備柳葉湖會議的雜事,每天忙的不可開交。
趙寧滿眼關切,甚至還有些隱隱的憐惜和同情,關山心中安慰。可是不做嗎?日內瓦機場候機那一天,江院士滿臉的滄桑無奈,神情沒落。談完話以後,老爺子戴上老花鏡抓緊時間看文獻,關山頗為觸動。老爺子快七十了,功成名就,桃李滿天下,他又圖什麽呢?
關山斟酌著說:“燕京粒子加速器是當年鄧公親自拍板,國家花巨資建的。它對中國粒子物理,甚至可以說,對世界粒子物理的發展,都做了巨大貢獻。它開始工作的時候,我大概才剛生下來。再過幾年它就要退役了,如果不給它做點貢獻的話,我們就會錯過這段歷史。”
聽到退役兩個字,學生們吃了一驚,七嘴八舌地問:
“燕京粒子加速器如果退役了,對咱們這個學科的影響是什麽?會不會我們以後在國內就都找不到工作了?”
“那是不是以後,全中國學粒子物理的人,都只能去歐洲做實驗了?”
“如果關閉燕京粒子加速器,那我們這些人的就業,不就更困難了嗎?現在就已經很難了。”
“我們是不是只能轉行搞計算機了?”
關山連忙說:“困難肯定會有。但不要太擔心,江老師和業內的院士和專家大拿們都在考慮這個問題,不會讓大家失業的。否則咱們國家粒子物理這個學科不就死了?國家不會眼睜睜地讓我們整個學科都死掉的。現在有了一些方案,但都在討論中。柳葉湖會議上會認真討論這個話題,大家到時候都去參加, 可以得到第一手資料。再說,還有八年它才退役,我們有時間去思考這個問題。”
關山轉向趙寧,正色道:“回到寫程序的事兒,改革開放初期,國家那麽困難,還是花了那麽多錢,建了一這個大科學裝置,我們如果不盡心盡力,怎麽對得起全國老百姓?有個好的數據處理系統,能幫助大家多做出一點成果。對國家、對咱們這個學科的發展都有好處。能幫就幫吧!再過幾年它就退役了,你就是想幫,都沒機會了。”
關山白皙清秀,身段修長,和學生們的年紀差距不大,穿衣打扮偏向簡潔大方的歐美學院派風格。所以乍看之下,他和青春時尚的大學生沒什麽區別。他經常和男生們一起打籃球、聊遊戲,所以男生們有時會忘了他是導師,隻當他是個大師哥。喝酒擼串的時候,還會沒大沒小地和他開玩笑。但是他現在神情嚴肅,認真地給大家分享他的觀點,學生們很觸動。
“好,我給汪老師打電話,告訴他你過兩天去找他。關老師,我們倆全力以赴,一定沒問題的。”
“趙師兄,”朱櫻衝動地說:“還有我們。”
“對啊,還有我們!串一起擼,代碼也要一起寫!”
王浩宇撫著胸口做痛苦狀,“就是啊,我還得過中國大學生程序設計競賽二等獎呢,寫程序把我給忘了,太過分了吧!”
“切,我還寫過三叉樹數據結構呢,我吹牛了嗎?”馬天昊洋洋得意地說。
“寫什麽三叉樹,空間效率那麽差!”王浩宇不屑地說。
“誰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