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縣地處東南西陵山邊上,離南疆不足百裡,人口過百萬。
比鄰平江,乃一富裕的魚米之鄉。
其水路陸路頗發達,陸路往北可直達兩江平原,騎快馬數日即至皇都,順著平江以東可至西南丘陵腹地,然後出內海至南雲國,乃晉國樞紐之地。
-《輿圖·西苑縣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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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晉東南部,西陵郡,西苑縣
張子路是西苑縣上的一名秀才,長相平平,處事很是機敏。再加上他學識通博,在書畫一道上頗有見識,左鄰右舍中小有名氣。
但他也有一個小缺點,就是在錢財上錙銖必較,還有些貪小便宜的毛病。
經常到集市中買東西跟商家討價還價大半天,商戶們也因此很頭疼,人送“摳門路”的稱號。但子路平日性子很是隨和,跟集市裡好些商戶都當上了朋友,偶爾還一起搗弄些的地下小勾當。
張子路兒時,家中曾遭遇大變。出門經商的子路父母途經白鳳江,遭遇歹人。不僅滿船貨物被劫,夫妻二人更是慘遭毒手,化作白鳳江上的冤魂。半年後,張家才得知這一噩耗。
張家一族自子路父母慘死後,對子路甚是優待。族長每逢過節,都親自見上子路一面,給他準備些好吃,經常吩咐族人不可讓子路的日常用度有所短缺。
族中也有人曾經嘀咕過,族長對子路的偏愛是不是有些過了。
子路也是很是懂事,從不肆意妄為。平日很是乖巧,寄住在親族中時,也常常幫忙做些農活家務,看管年幼的孩子,頗受親族的喜愛。
然而,眾人眼中懂事的子路雖然性格開朗,但從不願在人前提起父母之事。
張子路本身擅長讀書,而且在學習上很是刻苦,是西苑縣內有“早慧“之稱的孩童之一,不及十五就過了童子試,之後更是不過兩年,通過了郡學政主持的院試,獲得掛名於官學的資格,成為秀才。
然而一路高歌的張子路徹底卡在了鄉試,數年大考不中。
成不了舉人就當不了官,張子路深知這點,便愈發勤奮。
一天,縣令老爺大壽,子路受邀去填詞祝壽。縣令甚喜其才,拉著子路一起喝酒吟詩對對聯,醉醺醺的他無意中透漏了玄機:“子路啊,子路啊,可惜啊!考得這麽好,中舉的名額卻被富貴人家給頂去了……”
子路深受打擊,接連好幾天都窩在家中喝酒消愁。但他性子本是隨和,不多久就放開了。
隨著年近弱冠,子路雖不事農作,但深知家中不易。
他明白族內大半都是老實結巴的農戶,沒有任何官場上的路子。與其白白地浪費光陰去在鄉試中碰的頭破血流,不如乾些實事幫補家用。
最終,子路謝絕了眾親族繼續供養其繼續大考,在西苑縣內一家書院安頓下來,給小兒啟蒙識字,聽著孩童的朗朗書聲,日子頗怡然自得。
承平四年將近年關之際,這一天,張子路看著孩子們一個個抓耳撓腮坐不住的樣子,就早早地讓孩子放了學,看著孩子們像放飛的鳥一般衝出書院往市集跑去,子路笑罵了一聲:“一群小鬼!”
走出書院,看了看門口貼著的泛黃掉色的對聯,子路才想起院長讓他買些新的對聯紙,把來年的新對聯寫好後,除夕晚貼上去。
想著今天時日尚早,到集市逛逛把事給辦了順帶買點年貨和年禮。
子路一邊集市走去,一邊盤算著今年買什麽年貨:“上年送年禮可真是虧大了,真金白銀給院長送了個他垂涎已久的玉石筆架。院長回送我一幅沈周的《廬山高》,給我的時候還一副戀戀不舍的樣子。
哪知道一問,原來從書畫攤裡淘到的真跡,花了好幾十兩銀子的時候,我臉都綠了。
這玩意明明是集市那書畫攤老舒那貨的臨摹,院長他眼瞎嗎?!老舒這貨弄完了後怕自己題字仿得不像,還讓我幫他把字給臨摹上去。
老舒這王八蛋還說,有哪個凱子買了以後,就給我分成,哪知這死老頭翻臉不認帳。
媽的,真的是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我用八兩銀子加十二銅錢竟換了一個自己弄的贗品,
啊,我的銀子……“
一想到白花花的銀子,子路心肝都疼了。
子路轉念一想,“對了,反正掛在家裡,每天看了氣的肝疼,不如趁現在在集市上找個凱子賣了,回個本……“
想到這,子路匆匆繞路回家把畫給取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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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縣位於平江一側,乃晉國東南部樞紐之地。
大量南部的商品逆平江而上運至西苑縣,然後轉為陸運送到晉國東部和西苑縣北邊的兩江平原。
因此西苑縣的集會尤為興旺,集會一半是在陸上,一半是在水上,有“水陸集”之稱。
集市上熙熙攘攘,除了絡繹不絕的買賣大宗貨物的商戶,有叫賣各地蜜棗,糕點的走販,賣各種毛皮的獵戶,還有些來自於附近山裡的人叫賣著剛摘下來的草藥和果子。最近,還有不少從各地跑來擺台唱戲的班子。
子路看到往日集市裡的一片空地上,支了一個很大的棚子,下面擺了個大台。靠近台子處擺了好些桌椅,上面供著茶水和糕點,專門用來招待那些願付茶水費的貴客們。
外圍則站了密密麻麻的一群人,各式各樣的人都有。
畢竟西苑縣不是個大城,這麽熱鬧的場景一年也見不了幾回。如今集市熱鬧起來,大家都喜歡往集市跑看個熱鬧。
張子路無意中發現裡面有好些自己的學生,因為個子小看不到,使勁地往裡鑽,甚至還把站在外圍的一個頭戴淺露的女子撞了一下。
張子路搖了搖頭,進去替自己的學生給女子道個歉。
身穿紅衣的女子點點頭,沒有說話,繼續把目光投向場上的戲。
台上演出的正是是平江一帶廣受歡迎的南戲。跟皇都一帶流傳的重唱功,排面的北戲不同,南戲以民間演義為基礎,唱作方式頗為隨意大膽,由此流傳甚廣,即使是農家小民也能唱上兩嗓子。
只聽台上傳來由緩轉快的梆子聲伴隨著高胡聲起,一妙齡花旦身穿紅衣,旋轉了兩圈在梆子停下的那一刻倒地,一身穿黃袍樣的文武生上前跪地抱起紅衣妙齡女子唱道:“……愛妃,痛煞我也……”
這一句唱得甚好,台下眾人紛紛喝彩。子路也看入迷了,跟著叫好。
這一幕演的是民間流傳數十年的,千蕊夫人為警示孝武皇帝不惜暴露自己臥底的身份,最終為孝武皇帝擋刀而死的故事。當然了,在大晉正史中從來沒有記載過這樣一位女子。
一個孩子無意間發現站在人群後的先生,就招呼別的孩子跑了過來,嘰嘰喳喳地跟張子路說在集市上遇到的各種新鮮事。
子路一邊看著戲,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跟孩子們搭著話。
戲台上正好演到孝武皇帝為千蕊夫人復仇,手刃了暗中派殺手的諸王,從殿中走出,發現自己當上皇帝,似乎得到了天下,但最心愛的人死了,只能在孤獨的月色中徘徊。
一孩子看著有點難過,問道:“先生,先生……千蕊夫人是真的嗎?先皇還是為她當上皇上的嗎?在你給我們講晉史的時候,從沒給提過的呀?”
張子路笑了一下,這是民間演義,哪能作信。
孝武皇帝乃是如今聖上的先父晉興帝司馬灼的諡號,宏圖偉略,在那場北方草原人的入侵中力攬狂瀾,後來還發起了多次北伐,不僅搶回了丟掉的土地,還一舉把草原人當時叫“北朔”的國家給徹底擊潰了。
如今民間一提起這段經歷,大晉子民無不揚眉吐氣。
關於晉興帝登基的那段事情很是曲折,民間知之甚少。只知道當年作為幼子的司馬灼見大晉內憂外患,把當時為搶皇位鬥成一團的四位皇兄製服,最終登上了王座。
張子路覺得很有意思的是,這種弑兄奪位的事情本該是皇室最不願啟齒的事情,如今卻任民眾們改編為各式演義隨意流傳,並不禁止,這實屬罕見。
當然子路作為一個讀過晉史的人,對野史秘聞有些不屑一顧。子路摸了摸那孩子的頭,說道:“肯定假的呀,先皇宏圖偉略,怎麽會為一個女人弑兄奪天下?”
忽然站在身旁的女子轉過頭, 不滿地說道:“女子怎麽啦?女子就不能比天下重要?!”
聲音甚是悅耳,一下子鑽到子路心裡去了。他一下子有點沒反應上來,心裡還在想著,怎麽這世間有此天籟之音。
“喂,呆子!我跟你說話呢!你說說,司馬灼怎麽就不能為心愛的女人奪天下了?”紅衣女子抬起頭,透過淺露上的面紗盯著子路。
“呃呃呃……”子路看到從淺露中露出了雪白的下巴,朱唇皓齒,嘴邊還點著一顆美人痣。然後往下看,這女子穿著一身紅色的裙子,腰上紫色腰帶一束,顯出了她婀娜的身子。
不知為何,子路像懵的一樣,連話都有點說不溜了。
“這位姑娘,呃……我們不該直呼先帝的名諱……”
話說了一半,子路都想抽自己兩下,都在說些啥。
紅衣女子像被戳怒了一般,說道:“本小姐就是要直呼其名,司馬家有什麽了不起的!”
縱然西苑縣民風隨和,但這樣的話還是引來不少人側目。
但滿臉通紅的子路什麽也沒有注意到,下意識地一拱手,訥訥地說:“……姑娘說的甚是……”
但話還沒說完,紅衣女子已經氣衝衝地走了。
眾學生在一旁看到先生這糗樣,都哈哈大笑。
他不是一個好色之徒,對大部分女子並無太大感覺,也因此多次拒絕了族中媒婆上門牽線。但唯獨這個女子,短短的相會,卻讓他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張子路告別了一眾學生,搖頭晃腦地走在集市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