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紅敏又翻到一張照片。

　這張照片是一家三口。

　夫妻倆並排坐在長條凳上，女的腿上還坐著一個肥嘟嘟的嬰兒。

　這自然就是盧紅敏一家了，那時候她才兩歲。

　坐在母親的腿上的她明顯有些不耐煩，張著嘴巴，眼睛不知道看到哪裡去了。

　夫妻倆非常年輕，周月英穿著一件翻領花格寸衫，略顯得老氣。

　“我說換件衣服，你爸非要催，拍得我臉這麽黑，我有件紅色的襯衫，要是換上了拍出來一定好看……”

　周月英站在椅子上，整個身子趴在桌子上，把頭湊到相冊面前，仿佛在自言自語地說著。

　盧紅敏怔怔地看著她。

　這話已經不是第一次聽說，幾十年來周月英嘮嘮叨叨的不下幾十次，她都快能背下來了。

　“媽……?”她顫抖著喊了一聲道。

　周月英抬起頭來，小臉上一臉疑惑，並且很是嫌棄地道:“你是誰呀，幹嘛叫我媽。”

　“媽，我是小敏。”盧紅敏道。

　“咦?”范一鳴在旁邊一臉迷惑。

　是自己腦子出問題了，還是老婆腦子出問題了。

　“小敏?小敏，你放學了啊，今天怎麽樣?我聽老師說，你們又考試了，考得怎麽樣?”周月英看著她說道。

　但眼神卻沒有焦距，仿佛只是她在自言自語。

　這樣的狀態，盧紅敏實在太熟悉了，母親去世前的最後幾年正是這番模樣，老年癡呆。

　已經完全不認人的她，依舊掛記著自己。

　可是——

　現在又是什麽情況呢?

　母親的後事是她一手操辦的。

　而且她是學醫的，不相信詭神，可是眼前的一切，卻又讓她難以置信。

　不過盧紅敏先沒糾結這個問題，而是問道:“媽，你吃飯了沒有?餓不餓?”

　“還沒有呢，小敏一定也沒吃飯呢，我去燒飯。”周月英說著，就要從椅子上下來。

　而此時范一鳴也反應過來。

　這孩子說話和動作，像極了最後幾年的老太太。

　“小敏已經吃過了，你別著急。”盧紅敏趕忙說道。

　“小敏已經吃過了啊?她吃了什麽?有沒有吃飽?”周月英嘮嘮叨叨地說了起來。

　“小敏她爸回來了沒有，不會又喝酒去了吧?”

　“唉，小敏在那邊上學也不知道到冷不冷?她在南方長大的，北方肯定不習慣，別凍到哪裡就不好了……”

　周月英小小的身子蜷縮在椅子上，不停地嘀嘀咕咕，前言不搭後語。

　但是盧紅敏夫妻倆卻明白她每一句話的意思。

　“媽……”

　“你這孩子，幹嘛叫我媽，你家大人呢?”

　“我家大人出去了，我就看你長得像我媽。”

　“是嗎?”周月英聞言顯得很高興。

　“我家小敏……”

　她三句話有兩句都是她家小敏。

　盧紅敏眼角不由濕潤。

　“老范，你去做飯吧，做點好吃。”盧紅敏紅著眼對范一鳴道。

　范一鳴知道她的意思。

　盧紅敏是讓他做些過去老太太愛吃的菜。

　他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周月英。

　有些不放心地道:“有事就大聲喊我。”

　范一鳴到現在，都還沒搞清怎麽回事。

　不過他倒是看過一篇外國的報道。

　說有孩子忽然說自己是死去的某個人，並且很多不為外人道的細節都很準確。

　很多年前國內好像也有過類似的報道。

　但是他只是當作奇聞雜談來看，真的相信，那就是他傻了。

　可是現在發生在眼前，不由他不信。

　而此時客廳裡的盧紅敏跟他想的也差不多。

　於是她試著從側面詢問。

　“這麽些年，你都去哪裡了?”

　“我回家去了，家在哪裡?家哪裡去了呀?”

　“回老家了嗎?那家裡還有什麽人啊?”

　“小敏和她爸，他們等著我回家做飯呢。”

　……

　周月英的話前言不搭後語，盧紅敏詢問了半天，也沒問出個所以然出來。

　不過她依舊從周月英坐在那裡一些習慣性的小動作肯定了她的身份。

　“桌子收拾一下，馬上吃飯了。”這時候廚房裡傳來范一鳴的聲音。

　說實在的，他一直豎著耳朵並且不時地向客廳窺視。

　盧紅敏聞言，起身準備把桌子收拾一下，一眼就看到房子桌子上的紅燈籠。

　之前沒細看，現在才注意到這盞燈籠非常精致，而且最主要的是，裡面並不是通電的，竟然是燃燒的火焰。

　“這多危險啊。”

　她伸手拿過來，湊過上方吹了口氣，想要把它給吹滅。

　可是火焰紋絲不動，晃都不晃一下。

　她還以為自己吹小了，又試了一次，可是依舊如此。

　“假的?”

　她舉起燈籠疑惑地道。

　可是隨著她的動作，火焰立刻晃動了幾下。

　“這是接應大人給我的，快點還給我。”就在這時，周月英在旁邊張著小手臂道。

　“媽……接引大人是誰?”盧紅敏發現她話中的關鍵。

　“還給我，快點還給我。”周月英真的如同一個普通的孩子一般大聲嚷嚷著。

　“好，好，給你，那你告訴我接應大人是誰?”盧紅敏把燈籠遞還給她。

　有些不放心地又交代一句道:“小心火。”

　“接引大人就是接應大人啊。”

　周月英盯著燈籠裡那舔著空氣的火苗。

　“那他為什麽給你一盞燈籠?”盧紅敏有些好奇地問道。

　“因為有了它，你們才能看得到我。”周月英仰著頭認真說道。

　“真的?”盧紅敏將信將疑。

　“當然是真的，我可沒騙人，你可以試試。”周月英生氣地道。

　“怎麽試?”盧紅敏問道。

　周月英想了想，把引魂燈遞過去道:“你把它拿走，不要照到我。”

　這時候范一鳴端著一盤菜出來，聞言道:“我來，我來。”

　他一直偷聽著在呢。

　說著放下菜盤，接過紅燈籠。

　周月英一臉狐疑地看著他。

　“小四眼，你別跑哦。”

　“媽……”他剛想叫，卻又吞了回去。

　“放心吧， 在家裡，我能跑到哪裡去。”說著提著燈籠走向廚房。

　周月英緊緊盯著他，有些擔心的嘀咕道:“要是小敏一定相信我說的話。”

　而此時緊盯著她的盧紅敏卻發現。

　坐在她對面的周月英在她眼皮底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盧紅敏吃驚的一下子站了起來。

　“小敏，真是奇怪，這火怎麽熄不了啊?”

　就在這時廚房裡響起范一鳴的聲音。

　原來范一鳴正在廚房試著熄滅紅燈籠。

　“那是接應大人借給我的，快點還給我。”廚房裡響起周月英的聲音。

　盧紅敏看了眼空蕩蕩的椅子，趕忙跑進廚房。

　就見剛才消失的周月英正站在廚房，向丈夫索要他手上的紅燈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