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西南部,夜幕降臨時,被烏雲籠罩的山丘像一座座墳墓,一直綿延到天際。
其中一座山丘的半坡上還模糊可見剛刨的墳穴。這時聽見山丘的角落一戶人家的大門裡傳來了打鑼聲,聽得好悲涼。
今晚附近的村民肯定睡不好覺,好不容易盼著鑼聲停下來東方已泛紅,天邊慢慢的明亮了起來。
一大早,送葬的人們就上路了,這時候卻嘩啦啦下起了雨,把路邊開得正旺的桃花花瓣打得飄落在地上,又被雨滴濺了起來,掙扎了幾下就慢慢的安靜了。
雨越下越大,但是葬禮還得進行,好讓死者入土為安。好不容易把棺材抬到了墓地,放入墓穴裡,慢慢的灑上土。
秦淑貞悲痛欲絕地看著自己才三十出頭的丈夫被泥土慢慢淹沒。側個頭再看看跪著的三個孩子,乾枯的眼眶裡淚水再次湧如泉水,漸漸的,分不清是雨滴還是淚水。
泥土越堆越高,一座新墳就成了。
這就是每個人都要去的地方。
到傍晚時,這場雨終於停下來了。
一家人吃過晚飯,秦淑貞獨自一人清理老公的遺物,在箱子裡看見了她清自為老公織的毛衣,情不自禁的拿了起來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仿佛嗅到了老公身上的味道。
清理完後正準備睡覺,這時聽見媽叫道:“淑貞啊!你把大門傍盆子裡的灰灑在大門外的第一步梯子上,志兒今天晚上會回來,這叫回路,明天你早一點起來看看灰上是什麽腳印,就知道志兒投的什麽胎。”
淑貞是外地嫁過來的,不知道有這種說法,半信半疑的回答道:“嗯,知道了。”於是就去灑灰,然後回到臥室,躺在床上,靜靜的望著格子花的窗外,等著老公回來。
一陣風吹過,把屋外沒有清理掉的黑色袋子吹向格子花的窗子。
窗門被風吹得吱吱響,一個黑影從窗外飄過。淑貞定了定神,是老公嗎?
皎潔的月光鋪灑在大地上,清澈的河水忽閃忽閃一如既往地向前流動。淑貞踏在清香的草坪上,老公依舊陪著我邊走邊聊,感覺好開心啊!
“淑貞,我能陪你走完這一生該多好啊!”
“志強,你說什麽呀?”
淑貞邊說邊回頭,卻不見了老公,只見一條黑影向遠處飄去,消失在夜空中。淑貞拚命的喊,好像喉嚨裡有東西堆住了似的,怎麽也叫不出聲來。她正拚命的掙扎著,喊著,卻從夢中驚醒,發現自己孤憐憐躺在床上,房間空空蕩蕩。
第二天,志鈴回娘家,剛踏進房間就急衝衝地跟媽說:”媽,聽嫂子說她要走了,哥死後的賠償金你們得了多少?”
“還沒說這事,淑貞也跟我說過過二天就回娘家。”媽說。
“讓她回去吧,還是娘家親,可以多說說話,這樣心情會好一點。”爸爸說。
“她說要把三個孩子帶走。”媽媽說。
“不行,孩子不能帶走,萬一她不回來了怎麽辦?”爸爸說。
爸舍不得自己的孫子,孫女。
“爸,嫂子要把孩子帶走就讓她帶走吧,留在你們身邊,萬一她不回來了,孩子就連娘都沒有了。”
“志鈴說得對,如果她不要孩子,很快就會嫁出去過快活日子了,哪還會管這三個孩子。”
“媽,嫂子走之前叫她把你們應得的錢給你們。”志鈴又說。
“志鈴,你說我們應該得多少?”
“一人十萬,二人就二十萬。
” 媽側臉對爸說:“聽見沒有,就按志鈴說的。”
爸不耐煩地說:“知道了。”
淑貞把老公的遺物處理好了回到家裡,看見小姑子正在跟爸媽說話,就跟志鈴打招呼。
“志鈴,過來了。”
“嗯,嫂子回來了。”
“嗯,那你們聊,我去做飯。”
“好。”志鈴說。
淑貞轉過身朝廚房走去,心裡感覺小姑子怪怪的。
很快,飯做好了,大兒子把飯菜端上桌子,叫道:“爺爺、奶奶、姑姑,吃飯了。”
奶奶回道:“好,過來了,不要叫你姑姑了,你姑姑走了。”
淑貞馬上問道:“怎麽飯都沒吃就走了呢?”媽媽沒有回答。
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慢慢的吃了起來。
“你還不說?”
淑貞抬頭看見媽正催促爸。
這時爸吞吞吐吐地說:“淑貞啊!志兒的賠償金給我們多少?”
淑貞說:“爸,你說吧。”
“我和你媽加上三個孩子剛好一人十萬,你給我們二十萬吧,剩下的三十萬留給三個孩子。”
“那我呢?”淑貞問爸。
“反正你應該給我們二十萬,養兒防老,天經地義。”
本來很痛苦的淑貞聽了爸爸的話更加傷心,沒有心情再掙辯了:“好吧,我把錢給你們。”
第二天天剛亮,淑貞就把行禮整理好了,就準備到爸的房間裡跟爸道別,卻見爸一個人站在窗前,望著窗外,就對爸說:“爸,我們走了。”
爸轉過身,淑貞這才發現爸蒼老了好多。
“走吧,把孩子帶好,也希望你過得好。”
“爸,我會把三個孩子帶好的。”轉過身走到媽的門前,聽見媽正在哭泣,淑貞哽咽著對媽說:“媽,我們走了,你和爸要保重身體。”
三個孩子也哇哇的哭起來,齊聲喊道:“爺爺、奶奶我們走了。”
爺爺說:“走吧,走吧,要聽媽的話!”
就這樣,淑貞帶著三個孩子踏上了回娘家的路。
第二章疲憊
在改革開放的春風下,全國各地的高樓大廈像春筍般迅速成長。各種大型工廠也陸陸續續建成,中國隻用了三十年的時間GDP就超過日本成為第二大經濟體。中國速度,世界工廠這幾個字在各種報刊,新聞上經常出現,也讓世界感受到了中華民族是一個吃苦耐勞的民族。
每年春節後,浩浩蕩蕩的農民工奔向各個崗位,陳浩也在其中,從事建築行業。
從小缺吃少穿的陳浩自從出去打工後,日子就一天天好起來。又取了媳婦,一不小心蓋上了小樓,生在農村的他,感覺人生達到了頂峰。
唯一遺憾的是,自從有了孩子,陳浩就只能一個人外出打工掙錢,因為老婆要照顧孩子和老媽。每當分離時的那種痛苦,只有經歷過的人才知道其中的滋味。
晚上下班的時候特別孤獨,就買了許多各種各樣的書刊放在房間裡,人家晚上肯老婆他就抱著書肯。這種日子一轉眼十幾年過去了。人生能有幾個十年啊!
這十幾年來,村裡好多人都在城裡賣了房,陳浩著實有點眼紅。
晚上便對老婆說:“把兩個孩子弄到封閉式學校就讀,你好給我打小工,這樣能多掙錢。”
老婆說:“媽年齡大了,生個什麽病又得往家裡跑。”
陳浩說:“媽身體好,應該沒事,給點錢,請么爸順便照看一下。”
老婆說:“那聽你的。”
過完春節,陳浩帶著老婆登上了到福建的列車。到了風山市直奔早已聯系好了的工地,發現幾個工友都先到了。
衝衝忙忙地找了兩塊木模板,鋪了個床,再用工友們用剩了的彩色膠布圍了個房間,簡簡單單的就把做的地方弄好了。
嗡嗡嗡,陳浩被隔壁工友的電磁爐的聲音吵醒了。看看時間,剛好四點半,起了床,也開始做飯。
老婆把中午要煮的米放在電飯鍋裡,拿了一個大的塑料瓶到水龍頭把水灌滿,這是中午在工地上做飯用的水。
吃過早飯,大家就一起去上班了。
到了樓上,天還沒怎麽亮。
陳浩對老婆說:“小心一點。”
大家就開始忙忙碌碌做了起來。不知不覺就到了十二點鍾了,陳浩對老婆說:“他們都在煮飯了,我們也該做飯了。”
老婆放下手中的活,便去把早上帶來的電飯鍋裡面的米加上水,放入蒸格,把早上抄好的菜用鐵碗放在蒸格上,然後把電飯鍋蓋好,插上電,就又去幹活了。
很快大家的飯都煮好了,各自找了個地方就在工地上吃了起來。
“陳師傅,今天上午你貼了十幾箱磚吧,好厲害喲!”對面的楊師傅說道。
我謙虛地答道:“沒有這麽多。”
這時老婆悄悄對我說:“你看,那個遊師傅飯還在喉嚨裡就又去幹活了。”
我們四個師傅是專門貼外牆紙皮磚的,這幢三十二層樓的紙皮磚被我們四個師傅小包工承包過來的,也可以說是計件工,多做多得,所以大家都拚命的乾。還得多說一句,我們都是兩夫妻組合,年齡相差不過二、三歲。
到了晚上九點多鍾,我對老婆說:“還有多少水泥灰。”
“還有兩桶。”
“把這兩桶用完就下班了,真的累了。”
下班路過馬師傅做的那個位置,發現馬師傅還在貼,我叫道:“馬師傅,還不下班?”
“快了,把這點貼好了就下班。
這時候遊師傅也下班走了過來,輕聲跟我說:“人都做變形了,走路一歪一歪的還這麽拚命,為啥呢!”
我心裡嘀咕:你還不是一樣,兩個手都爛了。
乾我們這一行的,用水泥久了,好多人的手都起泡,破了就流膿水,又特別氧,忍不住用手抓,抓得手上到處都是膿水。可是沒辦法啊!生活壓力大呀,村裡好多人都在城裡買房了。城裡沒房,兒子就不好取老婆,所以還得努力乾啊!
大家就保持著這個節奏,努力的乾吧。實在累得不行了,偶爾也會休息一天。
一天晚上,我迷迷糊糊的聽到了一陣呻吟聲,又慢慢的睡著了。第二天才知道是遊師傅老婆累得腰疼在呻吟。
兩個多月過去了,大家陸續地把自己分到的外牆平方量貼完了。
第二天,都上街賣了點好吃的,回到家裡各自開始做飯。
“喂,陳浩,遊師傅他兩口子呢?”楊師傅問我。
“我怎麽知道?”我說。
馬師傅在一傍說:“我剛才路過衛生室的時候看見遊師傅老婆在打吊瓶。”
楊師傅老婆也插了一句:“活乾完了,就打吊瓶去了。”
陳浩沉默了,這樣乾下去真的很累啊!不過第二天大家收了平方回來算了算,臉上露出了笑容。
緊接著我們又開始尋找下一個工地。
第三章看病
一年一年的過去了,陳浩卡裡的錢也越來越多了,便盤算著在哪裡買房,就問老婆:“秀蓮,你看我們在哪買房?”
秀蓮回答道:“你想好了嗎?買了房就又沒錢了。”
聽老婆的口氣,有點舍不得。
“沒辦法啊!兒子都大了,城裡沒房不好討老婆。”
“那就在我們縣城裡面買,離老家近,方便照顧媽。”
“秀蓮啊!還是你想得周全。”我感動的說道。
過年回老家,在縣城選了一套中等價格的房子便買了下來。
又過了兩年終於把房子裝修好了。如果再這樣奮鬥幾年,存上一筆錢。陳浩盤算著,感覺看到了幸福的曙光。
對於我們外出打工的人來說,春節過得特別快,很快又要出門掙錢了。
陳浩和往年一樣,帶著老婆又到了鳳山市。一年之季在於春,大家又開始忙碌起來。
轉眼便到了夏天,剛好在做屋面,屋面造型複雜,差不多要做半個月。
每到上午十點多鍾,火辣辣的太陽硬是把我們的楊師傅曬下課了。他老婆把他拖在陰涼的地方用紙皮當扇子不停的在楊師傅頭上扇來扇去。
過了會兒,楊師傅感覺好了一一點點,站了起來,老婆扶著他坐升降機回宿舍休息去了。
第二天,楊師傅又繼續上班了。
大家堅持了半個月,終於熬出頭了。到了標準層就好多了,至少不會被太陽直接照射。
這個時候陳浩的老婆感冒了,覺得胸悶,帶到衛生室,醫生仔細檢查了一下,就對我說:“你還是帶你老婆到大醫院仔細檢查一下吧。”
我問醫生:“很嚴重嗎?”
醫生說道:“肺上可能有問題,到大醫院做個CT看一下。”
陳浩立刻帶著老婆坐上了到縣醫院的公交車,到了醫院,掛了號,排隊等候。
過了一會兒,忽然聽到:“李秀蓮,請到二號門珍就珍。”等候室的喇叭叫道。
老婆便朝二號門珍走了過去。醫生仔細地看了看,就開了張單子,叫秀蓮到二樓CT室照片。
交了錢,又到二樓排號等候。大約等了二十多分鍾就到了秀蓮的號。秀蓮走進CT室的大門,趟在CT室的床上,這時候CT室的大門緩緩關上,陳浩就什麽都看不見了。
很快老婆就出來了,我去問護士:“請問什麽時候才能拿到片子。”
護士說道:“二十分鍾就可以了。”
等了二十分鍾,我拿好片子,趕緊帶著老婆去找剛才那個醫生,房間裡還有很多人。因為我們是第二次就診,不用排隊。
醫生接過片子看了看,鄒起了眉頭,問我老婆:“你是做什麽工作的?”
秀蓮答道:“在工地上乾活。”
醫生又問:“灰塵多嗎?看你的片子,肺上有很多灰塵。”
秀蓮又答道:“我經常拌水泥。”
醫生歎息道:“你這個要做院,很嚴重。”
秀蓮問醫生:“大概要多少錢?”
醫生回答道:“這個說不準,可能得準備三、四萬塊錢吧。”
秀蓮又問:“好得快嗎?我還要上班。”
醫生回答說:“這個不容易好,恐怕你以後不能乾體力活了。”
聽了醫生說的話,秀蓮忽然有想見兩個孩子的衝動,便轉過頭來含著淚水對我說:“我想回家!”
我忍住悲傷,帶著秀蓮離開了醫院。
回到工地上,找老板結了帳,就衝衝離開了這裡,直奔老家。
回到家裡,第二天,秀蓮便做進了我們當地的縣醫院,洗了肺,感覺好了些。醫生說:需要慢慢調養。特別叮囑,好了以後千萬別乾重活,遠離灰塵多的地方。
這時候手機忽然響了,一看是女兒打來的電話。
“媽媽,你們在縣醫院哪裡?”女兒在電話那邊問。
秀蓮說:“我和你爸在第二住院部五樓。”
女兒說:“我已經到了醫院大門邊,馬上上來。”
女兒在讀大學,星期天便乘車過來看我們。見到我們就問秀蓮:“媽,你怎麽呢?”拉著媽打吊瓶的手,眼淚就掉了下來。
我馬上安慰女兒:“孩子,別哭,你媽沒事,住幾天院就好了。”
女兒聽我這麽一說就放心了,便和媽聊了起來。
“你這個病應該是職業病,可以找公司賠償。”
秀蓮沒有回答女兒的話,用疑惑的眼光望著我,看我怎麽說。
我就給女兒解釋:“你媽這個病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要經過很長一段時間,才會這麽嚴重。在最近的工地才做半個月,公司哪裡會承認,都問過了,沒有用。”
我看了看時間,快十二點了,就在外面打了三份飯菜,給秀蓮煲了個雞湯,我們母女三人就病房裡吃了起來。
有女兒在身邊,氣氛好多了。母女倆好像有說不完的話,時間就這樣慢慢的流動著。
眼看天要黑了,女兒戀戀不舍地對我們說:“媽,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學校了,您要好好保養自己的身體,爸,你要照顧好媽。”
“放心讀書吧,沒事。”我說。
“我沒事,過段時間就好了,你在學校要聽老師的話。”秀蓮也這樣對女兒說。
“爸,媽,您們放心吧,我會好好念書的。”女兒說完便離開了我們,消失在走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