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女孩拿著泡麵起身走了出去,余天航把視線開始轉向車外。窗外景色快速向後閃過,還沒來得及看清山腳下那排白色小點是否是一個村莊時,火車就已再次鑽入隧道,自己那張略顯疲憊又沒有笑容的臉更加清晰的出現在了車窗上。對著車窗下意識的理了理頭頂那縷不太合群、略顯雜亂的頭髮,余天航發現自己此刻的心情不但複雜,而且有些沉重,連他自己都納悶為什麽會這樣,明明這麽多天好不容易說服家人同意了自己的決定,自己本應該高興才對,可偏偏為什麽就感覺不到一絲成功的喜悅呢?
余天航回想起這半個月,每天都有親戚朋友充當自己父母的說客,試圖說服自己不要再執拗,放棄這個顯得很不成熟的決定,但他就是想遠離家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闖蕩,過那種由自己選擇的生活。畢業前,好多同學由於好奇也都問余天航為什麽不想回家找工作,而余天航給出的答案是:“自己的家在西北一個小縣城裡,那裡的生活太安逸了,每天走在路上都要和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打著招呼,也不用急著趕車上班,還能舒舒服服的坐在攤位上吃碗豆腐腦、嚼根油條,每天重複這種生活,實在是,實在是,那種千篇一律,無聊,平淡,你們……懂嗎?”看著那些在聽完他的答案後,更是掛滿不可理喻和羨慕的面孔,余天航只能無奈的搖搖頭。隨後他又說起近幾年西部要加快建設,由於家鄉人才相對匱乏,擁有當地學籍的應屆畢業生,只要是本科以上學歷,回到家鄉後都不需要考試,直接就能安排進入事業單位上班。同學們聽完這些後,頓時響起“靠,余天航你這是赤裸裸的炫耀”、“余天航你怎麽不去死”、“余天航你腦袋瓜子被驢踢了”,更是有人忍不住衝動要跳起來揍他,而他只能邊回避,邊感歎:“怎就沒人懂呢?”
為了不回家工作,在父母已經著手準備計劃要走動一下,好讓他能分一個好的崗位時,余天航背著父母在學校簽了就業協議。簽約那會,余天航腦海裡全是自己老爸暴怒的畫面。為了減輕自己的這份恐懼,余天航安慰自己:“之前已經很聽爸媽的話參加了公務員考試,雖然最終差了0.1分沒有進面試,但自己確實是很努力的去考了,這也算是自己的妥協吧!”當似乎感覺這樣還是無法讓自己心安時,遂又安慰起自己:“我這次簽的是一家國企,沒有選擇私企,他們不是說只能是公務員或者國企這種穩定的工作嗎,看吧,我又妥協了。”想想自己妥協了這麽多次,任性一次應該不會很嚴重,這麽一想,余天航頓時覺得輕松了好多,然後在協議書上簽上了自己的姓名。可最後造成的影響,還是遠遠出乎了余天航的意料。
在畢業回家拿出就業協議和報到證後,余爸氣的跟余媽吵了起來,都在互相指責對方太遷就余天航才造成這樣的局面,家裡連續幾天都是烏雲密布,並充滿了火藥味。幾天后余天航爸媽開始打電話動員所有的親朋好友,一個個試著說服余天航,有打電話的,有網絡視頻的,也有直接登門的;有好言相勸的,有批評責備的,有動之以情的,也有曉之以理的;有長輩的教誨,也有同輩的談心……哪怕余天航躲在自己房間並關上門,也能聽到在父母和親戚朋友們的談話中傳遞出對他這個兒子的不理解和憤慨。余天航在這種快要窒息的氣息中,發現自己成為了一個叛逆者,不再順從父母的安排,不再維持一直在大家心目中乖巧的形象,背叛了代代信奉膝下承歡的生活。
一天晚上,余天航在自己空間日志寫下這段文字: 《父母的夢,自己的路》-
-
不曾有準備,-
-就成了父母夢中的主人公,-
夢很完美。-
沒有雨夜的寂寞,-
也沒花瓣的凋零,-
也許父母一直都沒去想,-
自己的天使總會長出翅膀。-
-
葉子喜歡隨風去飛,-
因為它想舞出自己的翩翩舞姿,-
而不只是在枝頭羨慕彩蝶。-
哪怕只有短暫幾秒,-
哪怕前方滿是泥濘,-
那一刻,-
留給世間的是記憶的永恆。-
-
漫漫人生路,-
需要的不是夢中的安逸,-
而是旅行者回首時的快慰。-
即使一路艱辛, -
路面上的那步步腳印,-
足矣!
……
就這樣十幾天過去了,大家最終也沒改變余天航的執著,家裡所有人開始妥協了,不過在這種妥協後多出了一個約定。
“外面讀了幾年書,心也野了,以為外面世界好多,我和他媽也想通了,他不是想出去了嗎,那就讓他出去。”客廳傳來余天航爸爸和他姨夫說話的聲音。
“之前我們家裡生活條件不好,一博當年畢業後到D市鋁場上班,還要熬夜值班,很苦的,怎麽著也還是在本省,可天航一下子跑那麽遠,家裡更沒法照應了。”余天航姨說道,他說的一搏就是他的大兒子,比余天航大了十多歲。當年余天航姨夫家生活條件不好,又生了兩個兒子,所以最後決定讓老大胡一博畢業後留在外面闖蕩,把小兒子留在身邊。
“人家又不聽,以為自己有多大能耐……不過讓他出去吃幾年苦也好,吃點苦就知道大人都在為他好。”余天航爸說道。
“就說天航從小連鐵鍬都沒拿過,進了工廠那麽苦,該怎麽辦。”余天航媽媽的聲音傳了出來。
“按我說最多三年,他肯定還得乖乖回來。”
“爸,我要是能堅持三年以上呢?”余天航聽到他爸這麽說,心裡不服,衝到客廳說道。
“就你……”余爸抬頭看了看衝進來的余天航,不屑的說道:“你要能堅持三年,以後隨便你,我不再干涉。”
“好,我們一言為定!”
就這樣,一個男人之間的約定,就這樣形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