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老舊的院落中間,有棵桂花樹正散發著沁人心脾的香氣。院落靠北是一排磚瓦房,青磚牆面上的布滿凌亂的苔蘚,嵌入牆內的窗框早已被歲月磨去了表面的油漆,露出泛黃的木色。窗上的玻璃有好幾塊是殘缺的,缺口被一些膠皮堵著。在其中一個房間裡,余天航正坐在一個長椅上,翻看著手中的一摞報紙……
在半個月前,也就是國慶長假剛收假的第一天,余天航和王越就到公司人力資源處報了到,入職手續很順利就辦好了,就在二人坐著等待冶礦廠派人來接他們時,人力資源處來了一個個頭不高,衣冠楚楚的中年人。
“欸?這不是廖廠長嗎?領導這次來是有啥指示嗎?”高健民看見來人後,對著來人客氣地打著招呼,余天航和王越也立馬站立起來。
“在你們面前我哪敢稱領導,你們機關處室才是我們的領導,欸?這是又來了大學生了?”
“是啊,公司剛把他們分到你們廠,以後就是廖領導的兵了。”高健民說完,又看向余天航和王越二人,跟他們介紹道:“這就是你們廠分管機電的廖廠長。”
“廖廠長好!”
“好~好~年輕有為!”廖廠長看著二人客氣地點點頭,然後有轉向高健民問道:“欸?夏處不在?”
“夏處陪著康總去柳河工區檢查去了。”
“哦,那你們忙,我去樓上看看。”
“領導不再坐坐?”
廖廠長向高健民這邊揮了揮手,就轉身上了樓梯。
……
沒多久,他們就跟隨冶礦廠的勞資員邱工出了公司,邱工看著四十歲不到,說話很和氣。余天航發現在公司門口等待他們的還是那輛那天在火車站接他們的白色金杯車,司機也沒變,仍然是那個胖胖的司機。
“原來是你們兩個啊!”
“李師傅好!”余天航二人還清楚記得那天趙華陽稱他“李師傅”。
“李胖,你認識他們?”
“他們剛來礦裡的那天還是我去火車站接的。”
“哈哈,有緣,看來都是熟人了。”
一路上略顯拘謹的余天航二人和他們有一句沒一句的隨便聊著,大概沒多久他們就出了鎮子,然後就看到道路兩邊全是金黃色的稻田,還有一個個村莊。余天航發現這變村莊家家都是青灰色的二、三層樓房,看著和小洋樓不一樣,尤其房頂都是人字形傳統瓦片房頂。
“這邊村莊都是樓房啊!”
“對,他們這邊都是蓋這樣的房子,和我們礦裡的不一樣……”
邱工正在給余天航解說著,開車的李師傅插話道:“這邊的老表這麽多年水、電都是免費用礦裡的,佔盡了便宜……”
“我們都習慣稱這邊村民為老表。”邱工怕他們聽不懂,解釋道:“50年代末建礦的時候,都是直接從其他地方調過來的部隊,他們集體就地專業後成為了礦裡的第一批工人,所以我們這些礦子弟都沿用他們當年的稱呼,把當地人叫‘老表’。”
“這稱呼挺有意思的,那為啥礦裡要免費提供給他們用水、電呢?”王越饒有興趣地問道。
“當年我們父輩來的時候,這邊荒得也沒啥人,後來修路、架電線、鋪水管,這沿路才開始出現了好多村莊,我們父輩當時覺悟多高,那可是軍民一家親呀!然後就都把電線和水管接到這些村莊裡,這一用就是這麽多年,雖然05破產把這些都移交給了地方,但是因為是公用一套線路,
也就沒辦法核算費用。”李胖師傅開始津津有味給大家介紹了起來,不過嘴裡說起“老表”二字時,明顯語氣裡帶有絲輕蔑。 “可這些老表現在不但不感謝礦裡,還想著法子跟礦裡要錢,也怪礦裡那些大爺們給慣的,只要人家一到機關大樓一鬧,立馬就嚇得趕緊給人錢。”
“他們為什麽要去機關大樓鬧呢?”
“這個嘛~我們拉礦的車、還有輸送礦漿的管線這些都和村莊離的很近,難免會漏點,現在政策變了,老表也變得越來越精明,人家就利用這些政策跑去礦裡鬧,不答應人家就堵路,機關大樓裡的那些人個個又怕丟頭上的烏紗帽,不就人家一鬧就一給,結果這麽多年,把這些老表慣的越來越厲害了。”
“有句話怎麽說來著,是‘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擱我們這是‘老表不可怕,就怕老表有文化’。”邱工也搭著話說道。
“對啊,就這個理,小邱你還記得我們年輕那會,還怕老表來鬧?只要他們一鬧我們立馬拿棍子給他們打回去了。”
“那時大家都20出頭,血氣方剛,大多又都是從部隊上複原回來的,當時礦裡人又多,基本上當地老表不敢惹我們的。”邱工也回憶著,臉上和李胖師傅一樣,時不時會露出一些自豪的神情。
“是啊,當年我們這些礦子弟中讀不進去書的基本上都去當兵了,唉!現在不行咯,礦裡一破產重組,上萬人的單位只剩下兩千來人,我們年級也大了,新來的你們這些大學生們又一個個文縐縐、弱不禁風的,哪是敢打架的料。”
“風水輪流轉,現在是老表的天下了。”
邱工和李胖師傅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不停地感慨著,而這些話鑽入余天航腦袋裡就成了一幅幅生動的畫面:一群群穿著草綠色軍裝、都是20來歲的年輕人,坐在一輛輛老解放車上,慷慨激昂地唱著革命歌曲,道路兩邊的當地人被他們的氣勢嚇到了,一個個躲得遠遠的……
大概行駛了十來分鍾,他們拐入一個岔道,沒多久就駛進一個老舊的機關院落,下車後引入眼簾的是正對面一幢老舊的青灰色辦公樓,三層高。院落正中是一個橢圓形人工水池,水池中央是一個不大的假山,假山上依稀可辨有台階、涼亭、樹木、猴子等,假山邊上還有一個躍起的鯉魚雕塑,如果不是年代久遠,那躍起的姿態本應該是栩栩如生的,可現在都已經開裂,上下分層翹起。
余天航看著眼前的景色,透出的絲絲氣息讓他熟悉和懷念,這和印象中小時候去他父親單位時所見的單位大院是如此神似,因為印象中他母親單位都是平房,不然也挺像。此刻眼前的景色勾起了余天航心中的回憶,這些回憶讓他無比懷念,它們伴隨著余天航童年的記憶。現在他父親單位原來的單位大院早已拆除重建,而他母親單位包括留有他成長印記的家屬院,都已被改建成了一所小學,這些現在也只能時常在他的夢境中見到……
“欸~你發什麽呆呢!快跟上~”王越的聲音把余天航從回憶中拉了回來,他看到距他十來米遠的王越此刻正回頭催促著。
余天航立馬跟了上去,二人跟隨邱工來到二樓中間的一間房間,房門是開著的,裡面不大,右側是一張黑色三人皮沙發,左側一張老式實木辦公桌,辦公桌後正坐著一位中年人。
“劉廠長,這二人就是公司安排到我們廠的大學生。”
這位劉廠長聽到邱工的聲音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了過來伸出了手。
在邱工的介紹中, 余天航和王越跟這位看著中等身材、雖然面帶笑容卻仍然顯得嚴厲的劉廠長一一握手認識。
“廠裡先安排你們二人到化驗室工藝班,待會化驗室何主任就會帶你們過去。”
劉廠長剛說完,就見在他辦公室門口出現了一位身材瘦高的人。
“劉廠長,叫我來有事?”
“沒事就不能叫你來嗎?”劉廠長收斂笑容,神色威嚴地說道。
“咯咯~~那肯定可以啊!”身材瘦高之人連忙賠笑著。
“這兩個就是這次分來的大學生,上次也跟你說過,就都安排去你那了,你可要好好帶噢!”
“好嘞!這肯定的。”
“這就是剛跟你們說的化驗室何主任,你們就跟他去吧!”
余天航和王越二人跟著何主任從劉廠長辦公室出來,一路又跟著他下了樓穿過院落,最後都直接走出了機關大院。
“咳~我們幾個車間辦公室都不在這辦公樓裡面。”也許是這何主任從余天航二人眼神裡看出他們的疑惑,開口解釋著,他又指了指前方200多米處道路兩側的幾排平房說道:“右邊那兩個院子分別是主工藝車間和破磨車間的辦公室,左邊那個院子是我們化驗室和動力車間的辦公室,我們這兩個車間人少了點,辦公室就放在一個院子裡。”
順著何主任手指所指方向望去,左邊那院子牆頭爬滿了藤蔓,原本白色的牆面已破舊不堪,中間是一道鏽跡斑斑的鐵門。
三人剛走到跟前,就有一股濃鬱的桂花香氣撲面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