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複行行……

　　馬騰、卓雲一行終於來到了烏嶺地界。

　　立在進山口，馬騰心裡有些沉重，想起和卓尼的相遇還歷歷在目，隻過去了不到一年功夫，那個鐵塔般的漢子便不在了，真是人生無常。

　　而卓雲一改來時路上的談笑風生，下馬望著山峰便潸然淚下。美人落淚梨花帶雨，卓雲哭的淒美，惹起人無限愛憐來。

　　阿諾上前安慰卓雲，既然太守大人支持，派了將軍帶任命書來，烏嶺的事就不是個人的事情，將軍一定會為她撐腰的。

　　卓雲畢竟不同於普通的女孩子，她心志堅定，不到傷心處絕不會露出軟弱來，這是痛至肺腑了啊！

　　一行人都心有戚戚然。

　　如今的烏嶺守備森嚴，進山需要盤查，卓雲告訴馬騰這是野狼寨的人。

　　想不到他們已經這麽囂張了，野狼寨守關難道是已經奪得了烏嶺大權，為防止卓雲卷土重來才設置關卡嗎?烏嶺內部到底是什麽情形卓雲不知道，只能暗暗猜測。

　　野狼寨的人看到有人騎馬過來，立刻警惕起來，甚至還有弓箭手張弓瞄準馬騰等人。

　　其中一人遠遠的喝問:“來人下馬接受盤查，否則我們就不客氣了。”

　　駿馬飛奔，堪堪在三步之外停住。

　　馬騰勒馬而立，氣勢不怒自威，凜然道:“去通知你們大頭領，西涼府都護奉太守張大人之命，前來烏嶺按察！”

　　“西涼都護?”關卡上的人打量馬騰，覺得這人似乎在哪裡見過，腦子裡使勁回想。

　　馬騰大喝一聲:“還不快去！小小烏嶺竟然如此無禮怠慢，讓卓大頭領親自來迎。”

　　關卡上的只是野狼寨普通寨兵，被馬騰怒斥也不敢回嘴，西涼都護那可是執掌幾十萬西涼軍的大將軍，他哪裡敢得罪。但人家指名道姓要卓大頭領來迎，這可難辦，頭領說卓尼死了，而且都死了很多天了，除非詐屍。

　　寨兵急忙派另一個人騎馬向寨裡稟報去了，自己陪著笑臉應對馬騰:“請都護大人稍稍一等，寨主自然親自來迎。”

　　馬騰冷哼一聲不置可否。

　　很快，遠處奔來幾騎，到跟前翻身下馬。

　　一人當先呵呵笑著迎上來，抱拳向馬騰道:“不知都護大人駕臨，請恕烏嶺十八寨慢待之罪。”

　　這人黝黑的面皮上鷹鼻鷂目，看年紀比馬騰大不了多少，一副精乾的樣子。

　　來時路上卓雲已經向他詳細講述了烏嶺現在的形勢，對比長相來看就能肯定，這是野狼寨繼死去的索哈之後，新任的寨主曲江，他長著典型的氐族人相貌。

　　馬騰佯裝不識，有意拿出大將軍的派頭來，滿臉冰霜道:“卓大頭領呢?為什麽不來親自迎接本將軍?”

　　曲江微微一怔，摸不透馬騰的用意，烏嶺雖在西涼府治下，但一直以來都是介於遊離之間，從沒有聽說過太守派人按察的事，這次派來的還是地位僅次於太守的都護大人。曲江隱隱覺出不同尋常來，不知西涼府突然如此行事是否嗅到了什麽?急切間也難以判斷。

　　曲江穩住心神，依然笑容可掬的拱手道:“都護大人來敝地本該大頭領親迎，但實在不巧，他老人家生了惡疾出不得門，所以派我來迎接大人。”

　　到現在了還企圖瞞天過海，卓雲氣得在馬上打顫。

　　阿諾跟她並肩，悄悄伸手替她撫背順氣。

　　她們都扮做馬騰的親隨，穿著西涼軍的鎧甲，曲江和他的寨兵剛才都沒有認出她來。

　　馬騰倨傲地抬了抬下巴，頗為不滿道:“既如此，頭前帶路吧。對了，你是卓大頭領跟前伺候的奴仆吧，叫什麽名字?”

　　曲江臉上的神情變了變眼神一暗，但又極快地掩去，恭恭敬敬道:“在下曲江，是野狼寨頭領。”

　　“哦，那是本將軍眼拙，竟沒有看出你年紀不大卻已經是寨主了，失敬失敬！”馬騰難得開玩笑戲弄人，這挖苦也太明顯了，聽得阿諾和卓雲忍不住莞爾。

　　曲江嘴裡連道不敢，心裡很不舒服的暗罵:“這西涼都護嘴也太損了，年紀不見得比我大到哪裡去，卻已經是手握重兵高高在上的都護了，這不是看不起人嘛！”當然，他也隻敢腹誹罷了，還得繼續陪著笑臉躬身相迎。

　　馬騰雄赳赳的騎馬先行，後面是扮作親隨的阿諾等人和一隊侍衛，眾人目不斜視騎在馬上進了關卡。

　　曲江不經意間抬頭，一抹身影從他眼前飄然而過，眼梢所見剛才過去的那個隨侍親兵的側臉好像有些眼熟。

　　正在疑惑間，就聽馬騰在前面喊了一聲:“還不帶路！”

　　曲江忙不迭跨馬趕上去，為都護大人充當向導，這麽敏感的時期來了位大人物，他不敢不小心謹慎著應對，一路上殷勤的為馬騰介紹烏嶺的風物和人情。

　　十多個人裡除去卓雲主仆，馬騰在這裡也生活過大半年，對那些自然耳熟能詳也不甚感興趣。但是，阿諾和吳瞎仙卻都是第一次來，馬蹄嗒嗒聲裡聽著曲江說哪座山頭叫聖母峰，遙遙望去還真的像一位端莊的女子形象，眼耳口鼻十分生動;又說哪聲鳥叫的是“不如歸去”，兩人便豎起耳朵去聽……

　　大家興致勃勃間，很快便來到了一處山寨。

　　馬騰和卓雲對視一眼，這裡不是雲崖寨，也不是野狼寨，卻是十八寨中的第三大寨子——鹿鳴寨。不知道這曲江帶他們來鹿鳴寨打的是什麽主意?馬騰不動聲色，示意卓雲靜觀其變。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

　　這處寨子的外觀一點兒都不符合西北的粗獷，青青的草地裡有星星點點的花兒點綴，山泉水叮咚作響匯成一條淺溪，從寨子中央緩緩流過。沒想到西北深山裡還有這樣的景致，鳥語花香仿似世外桃源般的幽謐寧馨倒令人眼前一亮。就連馬騰也不由為之喝彩。

　　上回在烏嶺養傷，等傷好已經是萬物凋敝的時節，大雪封山本沒什麽青山綠水可看。這次來剛好夏秋之際，烏嶺風景秀雅讓人心曠神怡。尤其這鹿鳴寨，寨名取自詩經小雅，再配上這般天然純淨的寶地，當真是雅致非常的所在，面對如此風物，任憑再有多少的戾氣也能瞬間收斂了。

　　鹿鳴寨裡頭有專門修建了用來招待客人的房屋，都是全木質的結構，走在裡面地板咯吱作響，再看看桌上木雕的杯盞等物件，別樣的生活環境令人心情大好。

　　曲江看到了馬騰臉上的適意和松快，卻微微撇了撇嘴勉強笑道:“都護大人想必對這處寨子還是挺滿意的吧！那便請各位暫做安置，稍後在下請了眾位寨主再來拜見。”

　　馬騰點頭，讓他退下去。

　　看曲江走遠，眾人一下子活泛起來。

　　阿諾捏起一隻雕工精致的木頭小盞，翻來覆去的把玩，嘴裡嘖嘖稱讚:“阿雲，原來你家這麽好玩啊！風景好，用的物件更別致。”

　　卓雲取下頭盔活動脖子，笑著道:“阿諾姐姐這麽喜歡，等回去的時候我給你送一整套的木雕茶具吧！只是，風景你可沒辦法帶走了，你可以每年都來小住幾天呀！”

　　阿諾含笑，眼睛裡神采瀲灩:“好呀！到時候咱們姐妹作伴。”

　　丫頭竹兒是最活潑的性子，插言笑道:“夫人以後還可以去山裡看看，那裡有很多天生地長的野菜，可好吃了，采回來奴婢做給你嘗嘗。”

　　阿諾說好，又笑嗔竹兒:“那不是更惹得我不想走了?”

　　“那就不走唄！”竹兒嘻嘻笑道:“讓將軍一個人回去，再娶個新媳婦兒。”

　　馬騰聽不下去了，輕輕咳了一聲，警告的睨了眼竹兒。

　　竹兒不怕馬騰，示威的衝他皺了下鼻子，拉著阿諾就跑出去看別的房間了。

　　馬騰無奈，卓雲主仆跟他都太熟了，哪怕他現在是大將軍她們都不怕，照樣該怎麽還是怎麽。這種感覺其實也蠻好的，不會因為身份的改變有所疏遠，親切有人情味，不至於高處不勝寒。

　　一行人在鹿鳴寨裡暫時安置下來，目前還不知道烏嶺其他寨子的情況，卓雲跟馬騰商議，打算等晚上出去先到雲崖寨探探，那裡是她爹卓尼畢生經營的地方，即使被人控制也能找到一心向著卓雲的人。馬騰覺得這想法可行，便安慰卓雲讓她寬心，晚上他也親自陪她去。

　　卓雲也不客氣點點頭滿懷心事的下去找地方休息。

　　曲江給他們安排的是一處獨立的院落，微風輕揚草木清新的香味飄散在空氣裡，分外宜人。

　　卓雲走出房間，透過木籬笆看到院外的碧草如茵，便想起往年的這個時候。雲崖寨建在半山上，多的是山石嶙峋，有點樹木也只是勁拔的蒼松古柏，而父親總會選擇在一年裡最美的時節陪她來鹿鳴寨小住，過一段綠水環繞鮮花著錦的愜意小日子。原來她是大小姐，走到哪裡都前呼後擁，現在卻是馬騰身邊的一個小兵，喬裝改扮了來復仇的。

　　卓雲有種物是人非的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