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青梔早早便起身,推開門,便見滿眼銀裝素裹。昨夜飄了一晚上的大雪,今早天氣倒是極好。走進柴房,拿出一把笤帚,就開始慢慢的從雪地裡掃出一條道來。
不知不覺半個時辰過去,青梔直起身,揉了揉略顯酸痛的腰身,有些疑惑的看向主屋,隨手拉住一個路過的小丫鬟問道:“現在什麽時辰了?”
那小姑娘嚇了一跳,慌慌張張便答:“回青姐姐的話,辰時五刻了。”
“不對呀,往常半個時辰前少爺就該起了,今日怎麽沒動靜……”青梔喃喃自語,“或許是今日寒冷,少爺想多睡會兒。”
想了想還是不放心,放下笤帚,淨了手,便往主屋去。
輕輕推開門,便見睡在外間的藍鳶皺了皺眉,看了看她眼下的青灰色,青梔就沒有吵醒她,繞過她往裡間去。
走到床前,撩開簾子。祈雲川還在昏睡著,眉頭緊皺著,睡得極不安穩。
“少爺……”青梔輕聲喊著。
祈雲川睜開眼睛,順著青梔的力道撐起身子,啞聲詢問:“幾時了?”
“辰時五刻了。”青梔拿來衣裳替他穿上,邊詢問:“等下奴婢將早膳端來吧?”
“好,多上些,把二弟也叫來吧,昨晚這小子絕對有什麽事瞞著我。”祈雲川邊洗漱邊吩咐。
“是。”青梔答應一聲,便走了出去。
前院書房。
齊王妃慕氏靠坐在本該屬於齊王爺的座位上,滿臉疲憊,眼眶紅腫但不甚明顯,臉上上了妝,但還是比平日憔悴許多,強撐著精神穩定人心。
屋內各大管事進進出出,昨日傳來如此大的噩耗,府內眾人無不惶恐慌亂,辛虧齊王妃並未被這消息擊垮,仍有條不紊地下著命令,使得府內眾人安心許多。
青梔一路走來,見各處仆從皆行色匆匆,怎麽也不像沒有出事的樣子。心裡沉了沉,知道少爺昨日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竹軒怕是府內惟一一個什麽也不知道的院子了。
平複了下心情,繼續向前走去,剛到書房外,便聽見王妃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傳來:“……王爺一生為民,如今又是多事之秋,葬禮就一切從簡……”
青梔駭得連退幾步,撞到身後立柱,順著柱子就滑了下去,跌坐在地上,還未注意到屋內接下來說的話,便強撐著站了起來,四神無主地朝竹軒跑去。
“……葬禮就由熙兒主持,他也該長大了……要瞞著川兒……府裡不能再出事了……”
竹軒。
青梔踉踉蹌蹌闖了進來,祈雲川看她如此模樣,心裡登時一沉,一下子站了起來,急問:“可是父親出了什麽事?”
青梔看著自家大少爺慘白的臉色,立即清醒過來,張著嘴不知如何開口。往常不管遇見何事,少爺都不曾變過臉色,總能給出解決的法子,以至於她第一時間便來尋少爺,都忘了這消息對少爺來說是何等大的打擊。
祈雲川卻以不再看她,自顧自的說著:“父親怎麽會出事,不應該的……分明形勢一片大好,最多半年……父親便可得勝歸來,再立一大功……”
祈雲川彷徨地搖了搖頭,腿腳一軟,不得不伸手撐住身後飯桌,引得碗碟一陣叮當作響,忽然眼中閃過一抹了然,慘然一笑:“大功……大功……是了,戰場上死個人,也不都是明搶所致,暗箭才……咳咳……咳……”一口鮮血猝不及防便噴了出來,眼前一片暈眩。
“少爺……”祈雲川還想說些什麽,
但虛弱的身體已不容他想這麽多,他隻覺得耳邊青梔的驚叫,都仿佛隔了千萬裡般遙遠。 ……
“……川兒昏迷……一天一夜了……”一道焦急又疲憊的聲音傳來,祈雲川迫切地想睜開眼睛看看她,但身體沉重地仿佛被大山壓住,只能任由好不容易清醒的一絲意識,再度被拖向更深的深淵。
外間正坐著好幾名太醫,皆是發須灰白的老太醫了,其中太醫院院首與副院首赫然在列,如今個個臉色凝重,輕聲商討著。
半晌無果。
“各位,不如我等先回一趟院裡,翻些醫書再行商討……好歹拿出個章程來。”院首歎息著說。
“談何容易,這祈大公子乃是胎裡帶出來的病,你我治了十多年,到底也逃不開這麽個結果。”副院首接過了話頭,複又歎息一聲,“這還多虧齊王府乃鍾鳴鼎食之家,不缺珍稀藥材,唉……不過盡人事,聽天命罷了。”
眾太醫皆無語,隻得告辭離去。
……
一行人下了轎子,院首走在最前,剛一跨進院門,便見愛徒拿著一藥方,嘴裡嘟囔著,察覺到身後幾位太醫的豔羨目光,不由老懷安慰。不去打擾弟子,自顧自回了屬於院首的藥房,兩個藥童正在裡面打掃著。
院首雖極有威信,平日卻素來和善,這兩藥童也不如何懼怕他。當下那沉穩些的藥童便同他打招呼。
“院首大人,這次會診可還順利?”剛出口便知說錯了話,歎了口氣,“說來這齊王府簡直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齊王爺剛打了敗仗戰死沙場,長子就快不行了。”
“誰說不是呢,聽說這祈大公子當年可是京城有名的麒麟兒呢,只可惜天妒英才……“另一活潑些的藥童興致勃勃地八卦著,“我還聽說兩年前齊王爺智殺安祿山的計謀都是出自祈大公子之手呢。”
“我們成天呆在一塊,你哪來那麽多聽說。”
“哎,你別不信,我三舅爺的大侄子的表哥的二姐夫就在齊王府當差……我跟你說,這次祈大公子之所以病得這麽突然,也是因為收到了齊王爺的死訊呢,還有……”沒等他說完,就被旁邊的人猛地扯了一下,他不明所以,卻見好友指了指院首大人。
只見院首大人滿臉疲倦之色,皺紋都仿佛更深了些,手中持著一卷醫術,卻眼光渙散,竟是愣在了椅子上。二人不再說話,對視一眼,加快速度乾完手中的活,便悄聲退了出去。
但室內沒安靜多久,便見院首大人的愛徒闖了進來,疾步走到桌前,來不及拱手問安就急聲說:“師傅,這張藥方有問題。”
緩了口氣,將手中藥方遞給了院首,繼續說:“開這藥方之人著實高明,我研究了好久才發現了問題所在,若是普通人吃下配置的藥丸,頂多就是因藥性太猛而拉個肚子,但偏偏……”
老院首盯著這藥方,隻覺心神俱震,急切地打斷徒弟的滔滔不絕:“這藥方你從何處得來?”
“就是您桌上放著的……我昨日進來找醫書時發現的,看這藥方用藥精妙,就拿去研究了……”徒弟臉上浮現些慚愧之色。
“好了,為師沒有怪你……倒是你,最近進益頗大,莫要驕傲。”老院首松了口氣,有些欣慰,也更覺疲倦,委頓在椅子上,老態盡顯。
“師傅,那藥方……”
“好了,出去吧……將這事兒爛在肚子裡。”他知道徒弟想說些什麽。
這藥方是用來製作軍用藥的, 藥丸被普通人吃下還會拉肚子,可將士們體格強健,不至於如此,只是會有些小小的後遺症,譬如數個時辰內疲乏無力,腿腳發軟。若是在平時,這藥方可謂良方,偏偏是在打仗。
老院首閉上了眼睛,回憶起了三個月前的一樁事。
那時要補給給軍隊的新一批藥丸就要開始製作。那天晚上,院首大人從太醫院回到家中,即便已夜深,仍精神奕奕地想再檢查一遍明日就要交給製藥房的藥方,卻沒注意到幾十名黑衣人已悄無聲息地闖入了府邸,直到書房門被一腳踹開。
老院首驚怒地站了起來,還來不及說什麽就被人一把押住。隨後一個看似是領頭的男人走了過來,附耳對他說了幾句。老院首驚駭的倒吸口涼氣,怒聲說:“你們這是在造反!”
那男子似是笑了笑,慢悠悠的說:“怎麽能說是造反呢,我們要對付的,只是一個人而已……把人帶上來吧,院首大人,可要考慮清楚。”
“你們知道一旦藥出了問題,會有多少將士喪生嗎,我是……”老院首激動至極,卻忽然愣住了。
他知道他不能答應他們的要求,但是當全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甚至包括他最小的孫子,都在睡夢中被人控制住時,他沒有勇氣拒絕。
“呵呵,張院首,相信你是不會讓我們失望的,定會將此事辦的天衣無縫。”男子走前的冷笑仿佛還在耳邊,這麽多天來一直糾纏著他。
想到此處,張院首眼中劃過一抹決然,打開了手中一直緊攥著的白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