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風停了,空氣裡也嗅不到那股鹹味。那片血腥屍海沒有被黑暗抹去,在好的眼前形成了一幅定格的畫面。
“你們呆在原地。”
好對立麥亞等人道。
他下了馬,兩指一劃,食指上竄出一小簇火焰。他的臉被火光照耀著,一步步謹慎地向前行走。
左腳踏上了斜坡,他準備邁出右腳。但腿剛抬起,一道力就狠狠地砸在了他腹部。火焰熄滅,他被那道力撞回了平坦的路上,在地面滾動時身體多了些擦傷。他忍著痛站起來,腹中一片翻江倒海。
好才明白自己犯了個多大的錯誤。在這茫茫黑暗中,任何亮光都格外明顯。他不知目光應該放在哪裡,索性閉上了眼,減緩呼吸,默不作聲。是那個風之族的男人吧,他想。突的,又是一拳打在胸膛上,這力量大得驚人,以至於好控制不了後退的身體。
他的背陷入凹裂的牆體時,有那麽幾秒鍾,像麻醉般失去了知覺。但是,隨即襲來的劇痛讓他有種粉身碎骨的感覺。
“你以為不出聲我就找不到你嗎?”
這聲音離他不遠。
好拔出刀,撐著地面站穩。他喘著氣,在暗中尋找聲音的方向。
“別呼吸那麽深呀。”
在正前方。
好握刀砍去,卻砍了個空。
“風之族能靠氣息辨人,這氣息包括呼吸和巫力。”
聲音轉移到了他的身後。
這時,幾縷光從他們的頭頂上射下來。猶如漆黑的天空中的閃電,將黑暗撕碎。霎時間一切變得可見了,好轉過身,看到了那個風之族人沐浴在月光中的面容。月光?他感到不可置信。周圍夜色中的景物,讓他一下子木然。
“這……怎麽會?”
“「幻之結界」能使時間放慢,身處在裡面的人感覺只有一會兒,實際上已經過了幾個時辰。”男人望著明月,興奮地道,“已經開始了,我就不陪你玩了。”
2
海面出奇的平靜,如深藍色的鏡子倒映著圓月。一艘船停在螢黃的月影裡,與海岸有一段距離。風逸從船艙走出來,月光烘托著他孤高的身影。他的眼睛隱藏在眼窩的陰影中,於是整張臉都看不清,只能感覺到陣陣陰森。
漠顏和奈蓮從結界中脫離時,風逸已張開雙臂,颶風開始在海上形成。
六座城市所對應的海面上,風狂猛地卷起,船隻劇烈晃動。風的咆哮聲似要穿破夜空,震碎寧靜的月色。沙灘上的木屋被吹翻,屍體在空中飄飛,恐怖而詭異。
緊接著,六道水柱像從海底騰出的巨龍,它們衝上雲霄,然後如畫卷般展開,在六艘船前方連成一道屏障,又如同遮天蔽月的水簾。
漠顏深知他們無能為力了。她奔跑在聚集著士兵的街道上,放聲高喊道:“不想死就快點躲進房屋裡!”其實她知道躲也沒用,但至少比在外面安全。敵我兩方的士兵混在一起,呆呆地看著天空中的水幕,愣著不動。
水簾向岸邊靠攏,巨大的浪潮拍下來的時候,大地震蕩,世界仿佛傾斜了。洶湧的海水衝擊上來,眼看著快到面前,士兵們亂作一團,發狂地叫著往最近的房屋裡跑。
“快走!”
奈蓮向漠顏吼道。
他們跳上屋頂開始飛奔。奈蓮到了漠顏身旁,抓住她的手腕,讓她跟上自己的速度。
海水進入了城區街道,高度幾乎漫過了房屋。四個風之族人出現在城市上空,兩人一組站在樹葉狀的漂浮物上。
海水突然凝固了,無數根長而尖的冰柱扎進房屋裡。在那些人能夠發出淒慘的叫聲之前,它們又流動起來,奔騰的浪一點點染紅,帶走了生靈和最後的哀嚎。
風之族人俯視著拚命逃奔的漠顏和奈蓮,眼底露出陰冷的殺光。
奈蓮緊握著漠顏的手忽的滑掉了,由於慣性他沒能立刻停下。他轉身時,看見漠顏倒了下去。一道氣流刃穿過了她的身體,將她牢牢與房頂釘在了一起,另一道刃被她握在掌中。
他的心瞬間像被海潮淹沒,呼吸近乎消失。漠顏是故意松掉他的手,否則另一道刃刺穿的就是他。
其余的聲音都聽不見了,他的耳邊只有漠顏堅定的話語。
“奈蓮,快走!快走啊!”
快要逼近海浪在漠顏身後掀起絕望的弧度。
奈蓮站在那裡,深不見底的眼眸裡是隱忍多年的情感,此刻他卻沒有藏好。
“不。”
他第一次違抗了她。
奈蓮撕開胸前的衣襟,漠顏怔住了,他的胸膛上是早就畫好的繁雜的施術圖。
原來他早有這種打算。漠顏感覺到被氣流刃刺穿的是她的心。
“別——!”
“吞噬逆流。”
奈蓮凝望著漠顏的眼睛,展露笑顏,溫柔卻飄渺。
他的雙手側立在胸前,掌心相對,身體發出紅光。風之族再次發出了兩道氣流刃,準確地指向奈蓮的心臟。
在氣流刃離他僅有咫尺時,被他胸膛上的漩渦吸了進去。他散發的紅光快速擴大,轉變為暗紅,最終呈黑色。漠顏只能看見他身體的剪影,他就像夜空下一扇人形的黑暗大門。
強大的引力繼而爆發,他似乎成為了世界運轉的中心,海水鋪天蓋地卷席過來,卻進入了那扇門裡。
淚從眼角流出,一滴一滴也飛向奈蓮。漠顏感覺到自己也受到了那種引力,身體開始有向前的趨勢。她恍然間明白了,吞噬逆流所謂的掌控風險。
六城中的海水,全部改變方向,向奈蓮飛去。不止是海水,還有街道上士兵留下的兵器,被衝毀的房屋、屍體……
漠顏沒有試圖抓住任何東西,這或許是走近奈蓮唯一的方式了。
她跟隨著引力,閉上眼,準備擁抱他最後一次。
然而,一個冰冷的懷抱卻將她帶走了。冰冷,但是讓人心安。
漠顏抬眼,看到的是彌殤鍍上月光的臉。他艱難地脫離了那股引力,抱著漠顏飛往漆黑的夜空。
她在上空看到了壯麗而充滿悲傷意味的景象。
六道巨鐮般的海浪,在一處匯聚,如風中搖曳的藍色花。花瓣上,灑滿了搗碎的盈盈月光。
3
雪梅國。
風逸眺望著對岸,這是他回王宮向帝王宣布侵略失敗之後,再次來到這裡。縮小的廢墟映在他眼中,眸子裡的金光灼燒著滿目蒼涼。
那晚的吞噬逆流持續到了天明,六座城市一夜之間消失於異次元。留下的只有一些厚重的斷壁殘垣,零星的鑲嵌在布滿瘡痍的大地上,像刺入皮膚的破損的凶器。這些讓人想到了很久以前,古老又充滿歷史感的廢城。亦或是想到了很久以後,走向毀滅的人類文明。
其實風逸並不在意輸贏,作為風之族的首領,他在意的是族人的保全。協助雪梅國帝王完成統一大業,也不過是為了打出風之族更高的名譽。入侵木蓮國之戰,他失去了一位族人。他本以為這是唯一的遺憾。可,心中還有兩件事,令他不能釋懷。
他想起了刹雲死時的眼神。原來除了族人,還有外人能觸動他內心。他的目光暗了幾分,有一種若有所失的感覺。這個外人竟然會給予他真誠的關懷,而血脈相連的弟弟呢?
憤怒和仇視取代了眼底難得露出的柔和。吞噬逆流,是只有雪梅通靈師知曉的禁忌術。彌殤是個叛徒。
風逸取下臉上的面罩,傷差不多痊愈,但那些疤痕是永遠的記號。他扔掉面罩,轉身離開時,風揚起了白發和長袍。
那塊黑布飄落向波斯海。
波斯海海面下沉了幾十米,海的兩側不能再叫做岸,而是陡立的峭壁。
暘烈軍部。
好走進四號軍舍的大門,圓形的院子裡幾乎被晾曬的衣物佔滿。此刻的太陽正處於軍舍的上空,陽光刺眼,溫度卻並不高。
樓梯就在大門旁邊,他和漠顏的房間都在五樓,彌殤在六樓。
踏上樓梯,他的步伐緩慢而沉重。今天是呆在這裡的第三天,他覺得是時候回漢梨,然後再回帝都了。還有很多事,都需要他去處理。
這三天內,他很少見到漠顏。漠顏一直關在房間裡,她不見任何人。好經常靠著他房間裡的牆壁靜聽,但是沒有聽到一絲動靜。
那個被海水覆沒的夜晚,好用盡巫力保護了大半部分士兵。他撐不下去的時候,海水突然改變了流動方向,從半空飛往雛城。好十分震驚,他以為漠顏施用了禁忌術,於是忘乎所以地奔往雛城。
後來他看見了那一個黑色的旋流,周圍沒有任何人影,心瞬然間落空。不過在眼睛被淚水模糊前,彌殤帶著漠顏出現了。他才明白施術人是奈蓮,他不知自己是喜還是悲,應該都有。彌殤說,奈蓮還存有意志,否則漠顏早就被吞噬了。夜色中仿佛天地混亂,只有明月在靜靜地見證這一切。
奈蓮將自己也作為代價,六城為他陪葬。他就這樣化為了烏有。
漠顏從那時就沒再說過一句話,沒有表情,依舊明亮的眸子反射著刺骨的寒光。
五樓了。
走在環廊上,每一步都那麽艱難。
他還沒有想好怎樣面對她。
好看見彌殤站在漠顏的房門一側,他大概整天守在這裡。可以說風之族是奈蓮之死的元凶,彌殤這樣做,或許是在代替族人贖罪。
好走過去,小聲道:“她怎麽樣了?”
彌殤搖搖頭,“不知道,你敲門試試。”
誰知他剛說完,房門就打開了。
好和彌殤把擔憂的目光投向漠顏,她的臉上有淺淺的笑。長發高高的扎起,衣衫端正,面色雖有些蒼白,但那種恢復常態的笑容裡沒有一絲破綻。
“漠顏……”
她的笑,讓好倍感壓抑。
“讓你們擔心了。”她道。
“我們——”
“我們現在就走吧。”
好本想說的是明天起程離開。
“彌殤你呢,有什麽打算?”她問。
彌殤有些困惑,“暫時沒想過。 www.uukanshu.net ”雛城沒了,更不可能回雪梅國。
“那就和我們一起走吧。”她替他決定道。
“可是,我這張臉會引來追殺的。”
“我們會解釋的,你正好可以頂替奈蓮。”
她輕松地說出“奈蓮”,卻讓氣氛僵了一下。
“那好吧,”彌殤點頭,“我現在就去準備。”
彌殤走後,好站在那裡沉默了許久。他盯著漠顏,想從她眼裡找出悲傷的痕跡,可是一點也沒有。如果是偽裝,也太逼真了。
“漠顏,”好俯身湊近她,“難過的話……”
“我知道。”
為了不撞上他的鼻尖,漠顏後退了幾步。
“你要隱藏悲傷的話,會更難受的。”
他邁進了屋,專注地看著她。
“我知道,”漠顏笑著,如融雪般柔美,“奈蓮的一生都給了我。生命中有這樣的人,我怎麽能悲傷,應該感到幸福才是。”
滴答、滴答。
漠顏有些訝異地看著好的淚落下。
“你怎麽了?”
好上前抱住了她,漠顏感受著他顫抖的肩膀,像哭又像在笑。
他心中的陰暗,徹底散去了。
那是存蓄多日的傷,盡管曾經得到過釋放,可它還是佔據了一席之地。那種淡淡的傷痛,竟然在她一句話之後變成了與之相反的幸福感。
“你說得對……陌吾為我而死,我怎麽能悲傷……”
漠顏撫上好的背脊,輕輕拍了兩下,像安撫受傷的小孩。
陰暗的另一面,是暖暖的煦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