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雪梅國入侵消息傳入帝都的第二日,城內人流就減少了大半。這座繁華的城市,仿佛在一夜之間沉寂下來。街道上,有人正關閉店鋪,有人駕著馬車帶著妻兒逃離避難,有人購置了一大批食物回家準備閉門不出。所有人都低著頭,面色凝重,步伐匆忙,互不交談。
此時最喧嘩的地方,恐怕只有城門了。將要離開帝都的人們在城門旁排了長長的隊伍,他們在接受守衛兵檢查之後便能離開。為了防止帝國奸細闖入帝都,人們一旦出了這扇門,就長時間不能回來了。似乎有人與守衛兵起了爭執,他們的話語針鋒相對,這帶著怨憤的聲音就像毒氣,飄散籠罩了心神不寧的人群。
禦冥王於今日天明之時回到王宮,也就是在帝王召開緊急集會不久。他獨自騎馬回都,沒帶一兵一卒。禦冥王走進天朝殿向帝王叩拜後,起身與那位王座上多年未見的表弟對視了良久。在他的心底,墓葉卿只是與他有血緣關系的陌生人。禦冥王不願承認自己忠於帝王,他忠心守護的只是這片灑有親父鮮血的國土。
墓葉卿見到他感覺有些別扭,他們之間的隔閡誰也道不明。
好站在墓葉卿身旁,打量了一下穿著戰甲的禦冥王。那個男人有著乾淨利落的短發,比起錦衣玉食的墓葉卿雖略顯滄桑,但紫色瞳孔裡那份神秘的冷漠透露著讓人臣服的王者之氣。
“禦冥王,吾命你為大將軍,白羽霍然為你的副將。你們務必退敵。”
“臣領命。”
禦冥王走上宮牆,千萬人馬已列陣於高牆之下。黑色駿馬上的白羽霍然意氣風發,在軍隊前方仰望禦冥王,等候他發令。
已經很久沒有看過如此壯觀的隊伍了。禦冥王心想。他感覺血液似乎全部匯於心臟,胸腔一股熱流澎湃著。是的,他喜歡打仗。熱愛和平,卻又喜歡縱馳沙場。
偵察兵已傳回訊息,敵軍艦隊被攔截在漢梨。回都的路上他見到了漠顏,在深藍色天空下的曠野。只是她沒看見他,也並不認得他。
“今日,我為木蓮而戰!”
禦冥王高呼,聲音有些沙啞,卻穿透每一個士兵的心。
“為木蓮而戰!為木蓮而戰!”
2
四面白紗圍合的大轎從空中下落,不緊不慢,從容若定。綴滿雪梅花塔形頂,雪白晶瑩的底座,這華麗的大轎更像是精細打造的風亭。
紗障如舞裙飛揚。轎中人端坐,被模糊的身形隱隱透著一種孤高。雖看不大清他的面容,但嘴角的弧度卻格外清晰。
轎子無人抬起,它的左右各有十幾名白衣男子直身挺立。他們配合著大轎下降的速度,最後隨之一起穩穩落在地面上,仿佛從畫中降臨的仙神。
雪梅國士兵在他們身後快速有序地列好隊伍。
敵軍的嚴整,與此刻散步各處的木蓮軍形成了鮮明對比。藍赫沒來得及召回全部士兵,這樣的局面似乎勝負已定。
漠顏與他們保持著恰當的距離,適合談判,又不能輕易進犯。
“新任軍師挺有本事呢。”
說話聲從轎中傳出。不慍不火的態度,並不急著下令開戰。
新任。漠顏思忖著,腦海中浮現出了明智光秀的影子。“再有本事也不及你。”她回敬道,語氣不帶挑釁,酷似由衷的讚美。在看清那些飛艦後,她深深歎服這個男人能想出那樣巧妙的艦身構造。但是,他為了對付奈蓮的黑龍術竟然讓一半的飛艦炸裂,不惜船艦上士兵的生命。
“本打算直接襲擊帝都,沒想到會被攔截在這裡啊。”風逸抱起雙臂,“不過,這樣也無所謂。”
其實,三十多支船艦中僅有一半載有士兵,另一半裝滿了炸藥。他的原計劃便是用那些空艦轟襲帝都。而漠顏的行動讓他不得不把炸藥用在了脫離黑龍的糾纏上。通過飛艦帶過來的兵力不到一萬,目前沒有一人損傷。
“跟他說什麽廢話,上吧。”
藍赫不滿地道。這種無聊的對話只是浪費時間,最後還不都是刀兵相見。
“等等,不要輕舉妄動。”漠顏沒有看他,口氣毋庸置疑,“他們不是普通的通靈人。”
她一眼掃過轎子左右的風之族人,他們都做著同一個手勢。讓如此巨大的船艦飛起來,必定已經耗費了大量巫力。不管怎樣,先試探一下吧。“鎖,幫我……”
“第一陣隊上!”
漠顏的話未說完就被藍赫的下令聲打斷。士兵們舉著武器,穿過漠顏的身旁衝向敵軍。
雪梅國軍隊在沒有得到任何指令的情況保持原地不動。轎裡的風逸冷眼看著接近的士兵,輕歎了一聲。真是愚蠢的人啊。
站立的風之族人突然伸出手臂,陣陣風仿佛應召而來。武器從那些不顧一切奔來的士兵手中脫離飛起,下一個瞬間,他們的武器直直穿過自己的胸膛。血液以相似得驚人的方式在空中噴出豔麗的花朵。驚愕定格在他們臉上,還沒來得及轉換成痛苦。
漠顏半張著嘴,“別”的音節卡在喉嚨。霧夜鎖下意識躲在漠顏身後,血腥的場面總讓她心驚肉跳。
“這、這怎麽……”藍赫看著齊刷刷倒下去的士兵,手開始戰栗。
“藍赫,”漠顏轉過頭,目光炯炯,“帶兵退回軍堡!”
“能來得及嗎?”他開始覺得不相信漠顏是個錯誤。
漠顏堅定地點頭,道:“你隻管帶他們撤退。我來做掩護。”
現在這種情形,硬戰必定慘敗。若成功退回軍堡,就算敵軍追擊也能撐上一段時間。這之後要做的,就是等待援軍了。
“退兵!”
3
夏日清晨短暫的涼爽在空氣裡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漸漸充斥的熱流。天空中籠罩了一層厚厚的雲,阻攔了陽光,留下一片蒼茫。即使沒有烈日,溫度同樣會頑固地攀升,仿佛除天空之外,地底深處也有一個巨大的火爐。
風帶來血腥味後就停滯了。這種令她感到悶得發慌的氣味,似乎能引起身體內血液的共鳴。眼前的局勢很不樂觀,漠顏身後的軍隊已開始撤退,但她不能保證每一個士兵都能回到軍堡。那些之前為了逃竄而脫離主力軍的士兵們,此時還零散地分布在敵軍陣隊周圍,活路並不是沒有,只是得靠自己了。
風逸一聲令下,敵軍騎兵揚塵追來。
漠顏看了看左右坐落的山丘,心想這應該足以讓漢梨軍免於追殺。她絕非自負的人,早為這一戰做了最壞的打算。軍堡位於由山丘圍成的“U”形的中後方,此時我軍的位置在這“U”形的開口處。
“鎖,拜托你了。”看著完全進入“U”形區域內的漢梨軍,她冷靜地道。然後,她向前邁了一步。“在你現在站的位置施術吧。”
“小姐!你不準備一起撤退?!”
“奈蓮還在那邊。”漠顏的目光穿過即將逼近的騎兵,雖仍然找不見奈蓮的身影,但她無法就這樣丟下他。
霧夜鎖固然也擔心奈蓮,可是這種狀況,找到奈蓮幾乎是不可能的。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她學會了顧全大局。漠顏眼底的堅定,讓她放棄了勸說。於是她默默地咬破右手食指,快速在左手掌上畫出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圖案。
一面紅牆在漠顏身後突然升起,接著它向左右同時筆直地延伸。不過幾秒鍾的時間,紅牆撞擊到了兩側的山丘,如一道閉合了“U”形的門。
轎中的風逸無任何神情變化,只是嘴角的笑容淡去了。他向後靠了靠,讓自己坐得更舒適一些。然而片刻之後,他用一根形似竹子的翠玉手杖撩起白紗簾,蓄勢待出。
騎兵被那面憑空出現的高牆斷了去路,因此留在外面的漠顏成了他們唯一的獵物。騎兵們將漠顏團團圍住,耀武揚威地坐在馬背上。他們都全身武裝著,只露出一雙帶著麻木和嗜血的眼睛。
漠顏衝他們壞笑了一下,攤開雙手。在他們意識到這笑容裡的陰謀時,幾枚炸彈已從漠顏手中掉落下來。帶有毒性的煙霧隨著爆炸產生的力量擴散,騎兵和身下的戰馬一齊紛紛倒下。
從黑煙中飛離後,漠顏才敢吸氣。奈蓮應該在雪梅大軍後方,若要去救他,最好的方法是避開風之族人的視線,沿著大軍旁斷斷續續的山包繞道過去。但是,她卻以最引人注目的方式,徑直衝向風逸所在的華轎。
大轎旁邊的風之族人呆立不動,漠顏對此感到幾分疑惑。她把目光轉向轎子本身時,看清了裡面男子的服飾。突然,那個人消失了,只見白紗輕盈飄飛。
目光還未收回,風逸已出現在她的跟前。她條件反射地刹住腳,向後退開數米。風之族的人不擅長近身作戰,但在摸清敵人具體能力之前,她不會輕易靠近。況且,在他接近她的那一瞬間,她明顯地感受到了強烈的壓迫。
漠顏沒有時間仔細審視這個男子,他進攻的速度太快,她只能忙於躲避。風逸握著短玉杖較粗的一端,大拇指不停地按著上面一個梅花浮雕。杖身共有十孔,隨著他按下的節奏,孔中連續不斷地噴出柱狀的氣流波。
其實在撤兵時她就打算冒這個險。若讓鎖知道了她的想法,鎖一定會阻止她。所以,她才以救奈蓮為借口。找到奈蓮的可能性確實很小,但是想要打敗這個男子,似乎更是沒有可能的事。盡管這樣,漠顏仍然走出了這一步。她想要得到一個答案。
“你的做法真是令我意外呢。”
風逸道。除了話語的內容,意外的神色沒有從任何地方表現出來。他本以為漠顏貿然前來是因為她有足夠的把握和實力,不過以她一直處於防禦的狀態來看,她的能力也不過如此。
“雖然你很聰明。可惜,到此為止了。”
4
“雖然你很聰明。可惜,到此為止了。”
金色的眸子裡冷光爍爍。他向上拋起玉杖,在漠顏躲過最後一道氣流波時念完了咒語。“空間束縛術。”這個名詞似帶著一股神秘的威懾力,讓漠顏感到心臟一震,然後被緊緊抓住。
身體周圍的空氣就像被抽離了那般,窒息感從鼻腔猛烈竄進肺部。她四肢僵硬動彈不得,身後仿佛有一個十字架,將她縛在上面,產生一種死刑將至的錯覺。玉杖在空中劃出幾條弧線,隨即一定,尖端指向漠顏的胸膛,直射過去。
血液如蛇攀附在玉杖上,豔紅將手杖的翠綠襯得熒光閃閃。
風逸收回玉杖時,細眉輕輕挑動了一下。他的目光停留在漠顏垂下去的長發上,預感到戰鬥並未就此結束。
果然,她的身體化作無數羽毛。色彩繽紛,薄如刀片。它們在空中悠揚飄搖,但在風逸眨眼瞬間,已深深扎入他全身。
漠顏出現在風逸身後,稍稍松了口氣,眼前這個男人的氣息消失了。
“你以為,只有你會用這一招麽。”
冰冷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漠顏一驚,抬眼看去,身前靜止的背影正如氣流消散。糟了。她心想,已經無路可逃。
風逸伸出手,慢慢陷入她的背脊,搗亂五髒六腑。
“啊——!!”
痛苦的呻吟聲由高轉低。風逸忽覺這聲音有些不對勁,因為變得太過低沉而不像女人發出的。他把手抽出,那個人立刻跪倒在地。可是,那人的頭髮在變短,體型變大,連相貌也全然不同了。
風逸有些驚愕地向周圍掃視,然後視線定在一個不知何時出現的男子的臉上。他一手扶著漠顏,一手側立在胸前——是剛施術完畢的手勢。www.uukanshu.net
在如此短的幾秒鍾內,他竟然能利用自己手下的一個士兵來施展這種等級的替身術,真是了不得啊。風逸微微眯眼,打量那個陌生的男子。從他的服飾判斷,身份為陰陽師。
“你以為,我就不能用這招麽。”
好用輕蔑的口吻道。在確認漠顏並無大礙後,他才把目光轉向風逸。但是,當他看清了風逸的面容,眼中的冷冽刹那間被震驚取代。
“你……彌、殤……”
記憶中的彌殤——幫助他到達羅蘭國的男子,希琪的朋友。隨彌殤一同出海的畫面在看到風逸的這一刻填滿了大腦,他仿佛又聽見了浪潮聲,感受著鹹鹹的海風。
白發,金眸。這是何等相似的面容。只是,好認識的彌殤,眼中含著的是微涼的淡漠而不是冰冷。
風逸聽到這個名字從好口中說出,臉上露出一絲詫異。“怎麽,你認識我弟弟啊。”
弟弟?!
那麽說,彌殤也是風之族的人。難怪,他夠控制風力來駕駛漁船。若現在的處境不是在戰場上,他真想與風逸面對面地把事情問清楚。既然彌殤是風之族人,也就是雪梅國的人,那麽他為何會在木蓮國?
“好,他的能力還未徹底摸清,撤吧。”
漠顏打斷好的思緒道。雖然不知好的表情所表達的意思,也不知他與名叫彌殤的人有什麽淵源,但現在不宜久留。
“嗯。”
好微微點頭。
耀眼的白光忽然籠罩在好和漠顏的身旁,吞噬了兩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