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怎麽上來的?”
“這很簡單。”
厘恩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他不打算做多余的解釋。他的原計劃是先離開鬼花,回到乙棠等待麻倉好。但是只要想到漠顏沒有按照約定幫他逃跑,自己還被關到那種陰冷潮濕的地方,憤恨就會止不住地湧上來。霍德那一拳險些傷了內髒,因此他花了幾個時辰恢復後才越獄。
至於他答應幫助漠顏的原因,是為了拖延好回去。然而他並不知道,自己執行了明智光秀阻止好回宮的命令,卻成為了給光秀致命一擊的幫凶。
“哼,我要報復。”
厘恩的眼裡閃著殺氣。他要報復的念頭來自小罹洛察覺到漠顏的氣息沒有和其他人在一起,若只有漠顏一個人,他就有把握殺了她。
“看你有沒有那本事了。”
漠顏咬住燁陽花的枝乾,反手取下綁在背上的兩把彎刀,雖然有一段時間沒有真正用上它,不過握著還不算手生。她俯身衝下去,白犬毫不示弱地正面撲來。她和白犬只有兩步石梯的距離時,揮出左手中的彎刀。犬迅速躍起,由於厘恩增加了它的負擔,使得它上跳的高度低於正常水平,幾撮白毛被彎刀割了下來。
白犬在漠顏身後落下,漠顏接住飛回來的另一把彎刀後急速轉身,眼前卻只見張開獠牙的小罹洛。她的眼睛快速掃視了一下周圍,突然感應到什麽,抬起頭,發現厘恩倒立在空中,他放大的臉映在漠顏的瞳孔裡。
厘恩表情冰冷地將刀刺下,漠顏手快招架住了這一擊。他的刀穿過漠顏彎刀上的菱形孔,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厘恩想抽出刀,不料刀身卡在了那個剛好容下它的孔裡,兩把武器纏在了一起。漠顏用另一把彎刀朝他臉頰劃去,卻被厘恩空著的手抓住了腕部。白犬趁機襲過來,漠顏抬起一條腿準備踢開它,但下一秒,她就意識到了這個動作的錯誤。
厘恩放開了刀和她的手腕,翻身踢向漠顏用來保持站立姿勢的那條腿。
漠顏失去了立足點,仰著倒下去,磕磕碰碰地滑下了十多步梯子。
“這一腳,是為小罹洛。”厘恩居高臨下輕蔑地看著忍痛爬起來的漠顏,摸了摸小罹洛的頭。他撿起自己的刀,握住刀柄,在石階上狠狠一敲,漠顏的一把彎刀便裂成了兩半。
疼死了。漠顏捶了捶後背,很想使勁咬住牙,但又害怕把花弄壞。這樣打下去不行啊……她思考著,目光變得銳利。在這種地方開戰對她很不利,身旁的樹林不能躲藏,也沒有其它可以利用的東西。不等她想出對策,厘恩繼續展開了攻勢。他重新坐在犬背上,白犬帶著他飛速衝向漠顏。
又會是那一招麽。
漠顏站在原地,目光輪流掃視厘恩和白犬。近了。她握緊彎刀,伸直手臂,刀尖對著厘恩正在接近的臉。厘恩穩穩地站起來,舉刀砍向她時,她忽然松開手,彎刀從手中落下。厘恩眉頭動了一下,不知漠顏為何有這樣的舉動。他在衝下來的過程中將巫力傳入了刀身,即使漠顏用彎刀抵擋,普通的刀根本不是對手。
刀刃準確地向漠顏砍下去,她竟然用手將它緊緊夾住了。招架住刀的同時,她輕輕跳起來,雙腳夾住落下的彎刀,蹬腿刺向白犬。
“嗷嗷——!!”
彎刀穿透了白犬的頭顱,它慘叫著身體軟了下去。厘恩震怒,踩在白犬奄奄一息的身體上,吼叫著把刀從漠顏掌縫中拉出。漠顏的血液在他的刀身上構成了一條長龍。
他雙手握住刀柄,揮刀時產生了強大的巫力波。漠顏轉身準備逃走,但她還是沒能及時躲過這道擴散開來的能量,受到衝擊,摔落在更下面的台階上。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時,才感覺到背部有一條從右肩斜到腰部的傷口,皮肉正在緩慢地裂開。血浸濕了衣衫,緊貼在背上。
厘恩放聲哭起來,蹲在白犬身旁,看著它徐徐閉上了眼睛。他很想撫摸小罹洛柔軟的長毛,但是那種純淨的白染上了大片的暗紅。血腥味進入肺裡,讓他惡心得乾嘔。
“小罹洛,你怎麽會這麽髒……怎麽這麽髒……”
在他眼裡,血是動物體裡最髒的東西,紅色是最惡心的顏色。
漠顏漠然地看了厘恩一眼,拿下叼在嘴裡的燁陽花,終於可以盡情地咬住牙齒了。她想,厘恩應該沒有心情再戰了吧。她一步一步往下走,僅走了五步,再次停住了。
她回過頭,厘恩站在不遠的高處。他的表情十分扭曲,帶著瘋狂的殺意。他的眸子裡,已不是透澈的藍。
“你把小罹洛弄那麽髒,我也要把你弄髒。”
他用之前幾倍的速度衝下來。漠顏隻覺得他說話時與自己的距離還算安全,可是話音落下,他已經出現在離她幾步之遙的地方。
漠顏沒有武器了。
她再次咬住燁陽花,解下護額。剛把護額纏在手臂上,厘恩的刀就落了下來。她抬起手,奮力擋下了這一擊。厘恩伸出左手,手裡拿著的東西讓漠顏驚了一下。漠顏立刻倒退兩步,厘恩揮刀的速度雖快,但他用的是漠顏的彎刀,再加上是左手,所以沒有成功地要了她的命。只是,漠顏的鎖骨旁多了一道口子。
必須奪回一件武器。可是,這似乎是不可能的。
“啊,小罹洛你沒死啊?”
她承認這招很白癡,不過對厘恩這樣愛犬心切的人起了作用。
厘恩猛的回頭,看見小罹洛仍然躺在那裡。他再轉過頭來時,瞳孔因痛恨而充滿了血絲。他想要更加握緊刀,但是發覺右手空了。
漠顏之所以選擇厘恩的刀,一是因為自己也比較擅長這種刀,二是厘恩用她的彎刀會減弱戰鬥力。但是,厘恩看著漠顏,臉上出現了陰森的笑。漠顏感覺刀突然顫抖起來,像什麽在刀裡面亂竄。
“你這個白癡。”
厘恩扔掉了彎刀,狂妄地道。
接著,漠顏手中刀的刀身像被分割成幾十塊刀片,飛到半空中,再反向朝漠顏火速衝來。漠顏正欲挪動腳,愈來愈近的刀片瞬間定格,懸在了她的頭頂。她和厘恩都驚訝地放大了瞳孔。
一個人影出現在漠顏身後,抱住她瞬移到遠離厘恩的地方。
“怏?!”漠顏被放下後,睜大眼看著怏道。
“你快下去吧。”
怏說完,從漠顏的視線裡消失了。
他回到呆立在那裡的厘恩面前,右手張開五指,五顆戒指發出細如發絲的光線射向半空。那些滯留在空中的刀片裂為了無數尖銳細小的碎片,從四面八方扎入了厘恩的身體。厘恩還沒明白過來怎麽回事,全身就像開了無數個孔,血如泉般噴灑。
怏的手指靈敏地動著,厘恩的身體被怏操控的一種無形的力量抬起,以及那隻白犬。然後,怏將兩具屍體拋向了樹林。
漠顏匆忙地奔向大門時,聽見林中一陣怪異的聲響。她回頭看了看那些扭曲著枝條的樹,一會兒又歸於了平靜。
2
好的腿站得有些發麻了,一直保持仰望的姿勢讓他脖子早已僵硬。夜色正在散去,燁陽山上原本模糊的景象稍微清晰了一點,可是仍不見漠顏的蹤影。他揉揉脖子,轉動腦袋時聽見了骨頭髮出的“咯咯”的聲音。他看了看不久前倒在草地上睡著的霧夜鎖,再把視線轉向了奈蓮。奈蓮靠著高牆,環抱雙臂,頭微低著,目光不知停留在什麽地方。
他很想坐下來,但是看到奈蓮站在那裡幾個時辰絲毫不動,就放棄這個念頭繼續堅持站立著。他不明白自己在跟奈蓮較什麽勁,只是心中有種他也說不清的執拗感,如果奈蓮沒坐下休息而他先坐下了,就會像自己戰敗一樣不甘。
“轟——”
門驀然打開,好全身一個激靈,疲憊困乏像是被這開門聲震到了九霄雲外。奈蓮迅速抬頭,快步向這邊走來。
漠顏蒼白卻帶著喜悅的臉出現在好的面前。她原本盤起來的頭髮披散著,那支墨綠色的玉釵恐怕在她不經意間掉落在了山中。她手裡緊握著那朵光芒炫目的燁陽花,把它舉到好眼前晃了晃。好抬手想去接過燁陽花,不料漠顏手一松,全部的重量扎入了他的懷中。好頓時手慌腳亂,抱住她下滑的身體。燁陽花落在他的腳邊,花瓣收攏。
應該是太累了吧。好想。他的臉上忽然閃過一絲驚異,他感覺到漠顏的後背有種粘手的東西。他看了一眼手掌上赫然的血跡,立刻慌張地道:“奈蓮,漠顏她……”
奈蓮走到漠顏身後,本沒有表情的臉上先是一驚,擔憂的神色明顯地表露出來。
好注意到漠顏鎖骨上有一條大約三寸的傷口,被她故意豎起來的衣領遮掩住而不容易看出。聽到奈蓮說她背上也有傷,他的心隱隱作痛。
“啊,小姐還沒回來嗎?”霧夜鎖剛醒來就看見奈蓮正對著她帶著疼惜的臉。她跳起來,走近才發現漠顏被好環抱著。這小子又佔我家小姐的便宜!她本想說出口,但凝重的氣氛讓她感到了不妙。
奈蓮一直盯著漠顏的後背,於是霧夜鎖走到奈蓮身邊,看到那條血肉模糊的傷口時她張嘴差點叫出來。
“小姐怎麽會這樣?!”霧夜鎖輪流看著好和奈蓮,兩人卻都沒理她。
奈蓮伸出手指輕輕在漠顏傷口上碰了一下,好感覺到懷中人有一絲顫抖。奈蓮細看手指上的血液後,表情稍稍放松地道:“還好,沒有毒。”接著他走向放著大箱子的草叢裡,在裡面找到了一些清理傷口用的藥物。“把小姐帶過來,這裡有些藥能用。”
好忽略了掉在他腳下的燁陽花,把漠顏橫抱起來,與霧夜鎖一起走向奈蓮。
身後“轟”的一聲再起響起。好和霧夜鎖停住腳,奈蓮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然後,三個人的目光齊齊投向那個古銅色皮膚的男人。
“真是不好意思,出了點小亂子。”
怏拾起地上的燁陽花,直朝好走來。他看了看漠顏的傷勢,一臉“問題不大”的表情,道:“你把她抱好了,讓她背對著我。”
好原本還在懷疑是不是這個男人傷了漠顏,但他似乎是要幫漠顏治療,也不像是行凶後的樣子。
好把漠顏放下來,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肩上,雙手穩住她的重心。怏把手靠近漠顏背部的傷口時,霧夜鎖忽然帶著敵意道:“停下!誰知道你會不會讓小姐的傷口惡化?”
怏沒有反駁,只是笑了笑。如氣流又如水般的紅光從他手上的戒指裡湧出,然後傾瀉到漠顏的傷口上。
漠顏蹙起眉,意識漸漸恢復。她睜開眼,發覺自己在一個熟悉的懷抱裡,好身上一種特有的乾淨的味道讓她又有一點神智恍然。她看見奈蓮站在那裡,接觸到她的目光時,奈蓮把頭微微側了一下。
霧夜鎖看著漠顏背上的傷口快速愈合,最後連疤痕也沒留下,發出了一聲驚歎。
漠顏脫離了好的懷抱,轉身看著怏,眼中帶著謝意。“謝謝,若不是你,我恐怕會沒命的。”
“深感榮幸。”怏風度不凡地點了點頭,臉上帶著豪邁的笑容。他把燁陽花遞給漠顏,準備轉身離開,卻又定了一下,從懷中摸出一支頭釵。
霧夜鎖替漠顏接過了玉釵,心中對怏起了幾分欽佩之情。
“那麽,漠顏小姐,再會了。”
3
怏離開後,好才把心思轉移到燁陽花上。漠顏似乎在遲疑要不要把燁陽花交給好,因為在她的記憶裡,族外人不允許觸碰燁陽花。假如碰到,具體會怎麽樣,她就想不起來了。
“你在發什麽呆?”
好說著,從她手中拿走了燁陽花。
“你……”漠顏回過神,不詳的預感讓她心中發緊。
這就是能毀掉明智光秀的燁陽花麽。好把花拿在眼前仔細端詳,除了血紅色且會發光的花瓣和僅有一片的綠葉,外形看上去和普通的花也沒多大差別。
似乎沒什麽異樣。漠顏不安地看著好,心想是不是自己記錯了。
“啊。”
一股疼痛感從手指上傳來。他吃痛地皺眉,看見手指竟然被花枝上突然生出的刺給扎破了。
不安的感覺變得強烈,漠顏倒退了幾步,道:“好,快把花扔掉!”
“我也想——哇啊啊啊!!”
那些細長的刺在他的手指留出血的瞬間,扎入了他的皮肉中。鑽心的痛。他用另一隻手試圖將燁陽花扯開,但手一靠近它,新生的刺便扎入了這隻手中。他忍住疼痛沒有再叫出來。漠顏一臉懼怕的神色看著他,奈蓮和霧夜鎖愣在那裡不知發生了什麽。
好感覺那些刺似乎和經脈連在了一起,他的手臂上血管突起。燁陽花合攏的花瓣緩慢綻開,光芒四射。他看見手上的血管裡有凸起的東西在動,像是無數隻蟲在裡面一邊爬行一邊啃噬著,這種痛苦迅速地蔓延到全身,他再也控制不住地放聲大叫。
“小姐,他、他怎麽了?”
霧夜鎖戰戰赫赫地道。此時好的臉上也冒起了青筋,痛苦的表情讓人心生恐懼。
漠顏只是手足無措地呆立著。
燁陽花的紅色在一點一點地褪去。好感到那些啃噬自己的蟲子在脹大,身體像要炸裂。待到燁陽花最後一抹血紅消失,它的光芒也暗淡下去。燁陽花猶如被抽去了體內所有的東西,成為了虛殼。
好的慘叫聲戛然而止,昏厥過去。
燁陽花化作銀沙,融在了空氣裡。
4
墓葉卿坐在地上,房中一片狼藉。他背靠著牆,額頭上和唇角邊都留有血痕,身上也有幾道血淋淋的傷口。雖然受了重傷,但他的頭腦非常清醒。
明智光秀站在武器架旁,武器架上掛著的五把刀全是墓葉卿準備用來防身的。只是,墓葉卿沒有機會用上它們,反而成了明智光秀拿來折磨他的凶器。
看著那個可憎的男人正在挑選用哪一把刀結束他,他的眼裡並沒有絕望。他晃了晃腦袋,臉上掛著冷酷的笑。他知道,這一天總會來臨的。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明智光秀終於忍不住要篡位了。好和漠顏離開後的這幾天,明智光秀開始在朝政上有明顯的越軌動作,他的言辭從“臣”變為了“我”,不久後應該就會變為“吾”了吧。
一位文臣在昨天的早朝上話中帶刺地頂撞了明智光秀兩句,早朝結束後不久,就傳出了那位文臣離奇身亡的消息。墓葉卿聽到這件事時,嘲弄地想,什麽離奇,所有人都知道誰是凶手。
墓葉卿已經不指望漠顏能為他做什麽了。就算她能做什麽,自己也馬上要喪命了。想著祖祖輩輩打拚下來的江山即將被這個可惡的男人擁有,他覺得自己就像面臨國破人亡一樣悲痛。
“這幾把刀都很不錯,真是傷腦筋啊。”
明智光秀假惺惺地懊惱道。
“那不如這樣。”
他笑起來,帶來的森恐氣息讓墓葉卿如陷深淵, www.uukanshu.net 深淵下有無數毒蛇正張開血盆大口等待他。
明智光秀輕輕一揮手,武器架上的五把刀立即脫鞘而出。他再一招手,五把刀的刀尖各自瞄準了墓葉卿的額頭、心臟、肺部、雙肩。
“會讓你死得很壯烈的。”
墓葉卿閉上了眼睛,表現出無所畏懼的樣子,全身卻冰冷得顫抖。
他可以聽見刀飛來時帶動的氣流聲,應該馬上就能聽見頭骨被穿透的聲音了吧。
但是,並沒有想他預想的那樣,取而代之的刀落地的聲音。他有些吃驚地睜開眼,那五把刀與自己還差半米。
明智光秀瞪著自己的手掌,臉上盡是不可置信。感受到墓葉卿的視線,於是馬上又恢復了冷漠無情的樣子。
看著明智光秀走出房門,墓葉卿繃緊的神經松懈下來。果然,自己還是更想活著。他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撿起五把刀,將它們放回了武器架上。
明智光秀他……突然改變主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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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棠。客棧中。
“小姐,真要這樣做?”霧夜鎖再一次確認道。
漠顏拍了拍面前奈蓮和霧夜鎖的肩膀,嚴肅地道:“沒錯。你們盡管回宮。明智光秀現在沒了巫力,可以不把他當回事了。”
“那麽,我明白了。”奈蓮道。
見霧夜鎖仍帶著疑問的目光,漠顏又道:“鎖,如果你不行的話,就讓奈蓮一個人去。”
“不,我去!只是,小姐為何不向我們說明白?”
“你會明白的。記住,這絕對是為了最初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