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人人喜愛擁護,備受重用,眾望所歸的合規組二號人物,到明顯受到冷遇排斥、職權被剝奪、閑置一隅的邊緣人物,期間隻用了短短兩個月時間。這種大起大落,大冷大熱的境遇,雖然之前在julia那裡已經略有領教過,但再次從laura這裡體會到的時候,還是多少有些不大適應。
尤其令她感到難受的時候,合規組的同事們跟隨laura多年,早就對她死心塌地。laura悄悄已下令,他們立刻放棄跟她合作,拒絕奉她為合規總監。不僅tina那邊的合規案件,susan這邊的事業夥伴入會、傭金、晉升等工作都恢復從前,各自獨立向laura報告了,就連她名下的lydia都好像聞到了這種分崩離析的氣味,很多事情不再經過她,再一次直接向laura報告了。
別人還罷了,lydia是她直接下屬,這樣越級報告,確實令她感到氣惱。可以說laura對她和grace之間的越級聯系有多氣,她如今便有多氣。laura似乎還覺得不夠,有時候會親自到lydia座位跟前去和她交代工作任務,連招呼都不帶打一聲,她也不知道發生什麽事情。甚至有時候,任務會直接發給michael,她也不清楚。
合規案件組處理案件的那些經她手改進的做法和工作方式,一夕之間也都被改回去了,tina為人本就卑劣,一見laura不喜歡趙慕慈了,立刻張狂起來,時不時在座位上大聲訓斥組裡員工:“幹嘛非要那樣做!我們又不是專門的法律人員,也不是公安機關和法院,多麻煩!乾脆你去常規法務組去上班好了!還照以前的做法!腦子進水了!”
甚至連中午吃飯的時候,她都找不到可以一起的人了。有時候會和常規法務組的同事們約一約,大多時候她是一個人去吃飯。她何嘗沒有想到邀請laura共進午餐,可是laura忽然就沒時間了,邀請好幾次,都從周一滿滿排到周五,顯然是拒絕跟她單獨相處了。
這種憋屈的感覺,以及組裡壓抑的氣氛,無形的排斥、攻擊和拒絕,以及組員們對自己態度的變化,都令她深深意識到自身處境困難,也令她頻頻想起“職場冷暴力”這個不怎麽喜悅的詞匯。尤其每每laura一如既往大開自己和組員的玩笑,與職員們一起哄堂大笑的時候,都令她頻頻體會到朱自清的那句話:“熱鬧是他們的,我什麽都沒有。”
她當然清楚,這一切當然是因為grae要對合規組進行人員優化和替換的通知暴露了她要對合規組大動乾戈的決心,使得她與laura之間的矛盾立時尖銳起來。laura心中惱了grace,自然也就惱了她。畢竟她是grace親自物色並安排在這總監位子上的,嚴格來說並非是她的人。如今兩人心中著了惱,自然就用不著虛與委蛇。
可是grace只顧著實施自己的改革方案,並不會顧及到她此刻的處境。甚至她覺得,如果改革需要犧牲她才能成功的話,grace會毫不猶豫的犧牲她,她一向目的明確,無所謂對得起對不起,一切都是為她所用的。
她明白,自己如今的處境,如果一定要說有過錯,那就是在入職的時候沒有先見之明,誤入了這個動蕩不安、充滿變數的局。對laura,除了被迫與grace秘密會見之外,她想不出還有什麽對不起的地方。即便是與grace見面,那也不是她可以決定的。大老板召喚,她不也得自保嗎。
既然自己錯的有限,那也就不用暗自檢討,惶惶不安了。她所面對的一切,都是laura攻擊grace的手段,她只是一個被攻擊的象征罷了。沒有人在乎她的安危,她只是一顆棋子。要為自己負起全部的責任,百分之百的保護自己,照顧自己。
將這些想清楚,她漸漸從鬱悶、壓抑和窒息感中走出,開始以一種觀察者、或者局外人的視角看待自身,以及周圍的一切。脫離了內心感受和情緒的困擾以後,她腦袋清醒多了。
首先是將這大起大落、瞬得瞬失的權力和職責看淡。權力和職責是laura給的,她當然也能收回去。如果她此時為自己不能履行職責、報告線喪失或者被架空而氣惱,甚至與laura據理力爭,那會令她更惱火,進而認為她果然是grace的人,要來爭搶她的工作。反正她每日只要按時出勤,工資照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做好自己手中的合規教育培訓、合規制度制定和修改、輿情監控這三塊的內容也就是了。
第二,不要讓自己陷入麻煩中,以免授人以柄。laura親自跟lydia和michael布置任務,趙慕慈從善如流,給他們寫了封郵件,抄送laura,大意是,laura親自派給他們的工作,如果中間有需要她協助的地方,她會盡力協助。如果不需要她的協助,就請自己拿出責任心,盡力保質保量的完成。可是對於自己不知情的工作,日後出了什麽問題,她是不負責的。
lydia本就是兩面倒的人,貪功又怕事。對於laura親自找她做事情,她非常興奮,每天從自己座位上無數次跑到laura那裡去請示意見。可是接到趙慕慈這封郵件後,她又有些猶豫,覺得應該把趙慕慈拉上兜底。她試著請示laura,讓自己和趙慕慈一起做這些事。
laura以為lydia搞不定,又想著趙慕慈看起來還是比lydia要更專業更厲害一點的,放著這些專業,不用白不用。再者讓她參與進來,萬一有什麽問題了,她負責就好了。加上趙慕慈的郵件寫的客氣,平時也表現也沒那麽可惡,自己只是遷怒,所以便又通過趙慕慈安排了lydia和michael的工作了。
第三,就是穩定心態。tina隔三差五就要指桑罵槐,組裡氣氛微妙,以往笑語盈盈的同事們,如今一個個都面無表情,冷若冰霜。尤其自己組裡那個jack,之前本來就是laura專門撥給她用的,如今一見laura冷了她,便立刻做出一副拜高踩低的嘴臉來,瞧的人心裡好不膈應。趙慕慈一開始還氣,但漸漸地,她想開了,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也許這些人就是來磨練自己的氣性的。以往她都被人捧著,聽到大多是掌聲和讚美,如今境遇冷清,難免也要聽一聽難聽的話,看一看醜惡嘴臉,好叫她知道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身體力行的執行了自己的所思所想之後,趙慕慈頓時輕松多了。此路不通,便換另一條,及時調整狀態和期待,何必一定要迎難而上,撞的頭破血流?
laura也有良心發現的時候。她想起趙慕慈入職到現在,所作所為都還過得去,雖然是grace招的人,但也沒有怎麽害她,反而盡心盡力幫了她不少。這樣想的時候,她心裡的遷怒便會少一些,覺得她也就是個無辜被利用的人。每每這個時候,她會難得跟趙慕慈交代幾句工作,在tina陰陽怪氣講話的時候也會稍稍回懟一下。
這種微妙的態度轉變很快便被組裡的成員們感覺到了。tina仍舊堅持執行舊的那一套處理案件的做法,卻很少再指桑罵槐了;jack又開始對著趙慕慈露出蒼白油膩的笑容了,但趙慕慈隻略一點頭,基本不怎麽看他了。處境好轉了一些,但也僅此而已。業務報告線上,趙慕慈依舊是像剛入職時候那樣做著一部分,tina和susan不再向她報告了。
grace悄沒聲息的開始執行員工優化計劃了。合規組的兩個高級專員以年度考核不達標的理由,一個月後結束合同,不再續約。不知道她跟laura怎麽談的,總之這兩個人就是不會再續約了。laura到底是默認了,還是同意了,還是阻擾無效,不得而知。
接下來就是招聘。grace發了郵件給laura和趙慕慈,要兩人親自把關,為合規組招募同時具備法律背景與合規經驗的專員,頂替這兩個人。laura說話了,讓趙慕慈先寫招聘啟事,先去看人,看好之後再讓她二面就是了。
聽起來輕描淡寫,很好說話的樣子。可趙慕慈經歷上次招michael的事情,知道laura在用人方面是有自己的癖好的,似乎更在乎聊不聊的來,喜不喜歡,專業方面倒不怎麽考量,跟自己大不一樣。尤其加上這次grace在動她的蛋糕,艱難程度更是可以想見了。
果然,光是招聘啟事就改了不下五遍。趙慕慈耐住性子,盡量周全和妥協,隻為大家都滿意。開始面人了,laura不像上次那麽和善,有時進去三分鍾就將人打發了,有時壓根就不去,說人不好。有時候免不了要抱怨:
“幹嘛一定要招法律背景的?我這裡有你和lydia,michael就夠了,要那麽多學法律的幹什麽,開律所嗎?”
趙慕慈無言以對,只能溫言相勸,讓她去見。
這話難免傳到grace耳中,laura能這樣說,大約也不怕她聽見。可是grace也沒什麽反應,大約是覺得打口水仗沒有實戰有意義,乾脆省下口水。laura說了也就白說了。
有一次遇到一個挺合適的人,法律背景,又在同行業做過合規。趙慕慈面完請laura二面,laura看了半晌,一言不發進了會議室,趙慕慈等在外面。不到五分鍾,laura出來,面無表情,也不說話,只是拿著表格往一側走去。趙慕慈跟上去問:
“怎麽樣?”
laura頭也不回,渾身散發出冰冷的拒絕感,說出一句:“沒你事了,不用管了。”
趙慕慈瞧著她的背影, 覺得自己這個總監做的真是窩囊。氣了一陣,無可奈何,只有回到座位。
最終還是面到了兩個人。grace很重視,一定要自己過目才好確定候選人。所以laura心中再不樂意,再有情緒,也還是要將這件事做了。grace看過之後,雖不是十分滿意,但比起之前兩個可強太多了,於是批準。這兩人便接了offer,一個月後入職。
接著,又有一個員工離職,一個新員工入職。
很快,又有兩個員工離職,兩個新員工入職。
grace似乎從首次換人的經歷中得到了鼓勵,膽子大了起來,心也急了起來。短短三個月內,五個老員工被換掉,五個新員工入職了。不是業績不達標,就是這樣那樣的不好。這些老員工們也沒學過什麽勞動法,失掉了工作,雖然沮喪,但也沒什麽說的。另找就是了。
laura卻越來越高興不起來了。身邊的員工一個個被借口不再續約,沒有任何賠償;他們跟自己哭訴求情,她心中難受,卻無能為力,更不能將grace的意圖說出去。他們這些人,有多年在一起工作的情誼啊。就這麽被活生生的拆散了,她好恨!可是她有什麽辦法呢?她又能做什麽呢?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啊。grace這磨刀霍霍向牛羊的架勢,是要將她們趕盡殺絕呀。想到這裡,她不禁打了個顫。只怕用不了多久,這屠宰的刀刃,就要砍向她了。grace,不是個好東西。
驚懼之中,她的心冷了下來,無端多了幾分狠厲,還有幾分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和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