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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山東半島之行》我的山東半島之行(第3章)
      第三章

  ??紅梅叫醒我的時候,車子已經到島上了。空氣裡彌漫著些許臭臭的鹹腥味。天色已近傍晚,從車窗往外看去,開店的,擺攤的,賣青菜的,弄海鮮的,走路的,騎車的,分外熱鬧,跟家裡趕集時的情形差不多。只是道路起伏不平,遠處還有褐黑色的小山的輪廓。

  ???汽車左拐右拐終於停了。大夥兒長舒一口氣,拽著行李包裏下車後驚奇的發現原來已經到了海邊。大海,果然是讓人心潮澎湃的大海,一眼望不到邊,滿眼都是洶湧連天的海水,比電視機裡看到的大海更讓人驚歎不已!

  ???這裡不是山,卻有一個很大很大的坡,坡上是一排一排的居民房,坡下面的盡頭就是無邊無際的海。朱大嘴帶著我們一行人在一排居民房的一處停了下來。推開門,滿院子都是鹹魚的腥臭味,院子的一個角落堆滿了還沾著魚汙的連身膠皮衣。

  ???聽人說,這些膠皮衣是船上卸魚時必須穿的,卸船經常要卸幾天幾夜,有時吃睡都要在魚艙裡。我們都覺得有些恐怖,在一團霧水似的猜測中半信半疑。

  ??院子裡的主人已經為我們準備好了晚飯,盡管那帶有鹹魚味的飯菜並不可口,但終歸能填飽肚子。吃罷晚飯,我叫上紅梅溜了出來,順著長長的堤坡,漫無目的走著,看著山,聽著海,猜測著明天的各種未知。拐過一個小彎後,有一對中年夫婦正迎面往我們這邊走來。男人有些禿頂,女人不高,而且很胖。走近看時,發現那個些許禿頂的男人面容浮腫,眼睛都快腫成了一條縫。女人努力的扶著,一邊走一邊嘮叨著什麽。他們看見我們,顯得很親近,主動走了過來。

  ?“恁們是剛來的?”那女人一口河南口音。

  ??紅梅遲頓了一下,點點頭,應訕著:“大姐,大哥這是怎麽啦?”

  ??“卸船卸了兩天一夜,讓魚艙裡的臭魚薰壞了眼睛。”女人小聲的埋怨著,歎著氣。男人則牽著她的衣角,偷偷的扯著。“唉,俺男人不讓俺亂說,俺可不怕!”

  ?“去醫院給大哥看看了嗎?”紅梅明顯壓低了聲音。

  ?“不用去醫院,這也不是第一回了。”女人回頭看了看男人,不耐煩的說,“這死鬼,你用這麽大勁扯俺乾嗎!”

  ??那男人的手不得已停下了,嘴裡卻停不住,“這絮叨女人,嘴上真是沒個把門的…”

    她叫秀萍,河南人,今年三十六歲,在老家河南有一個女兒,老公出車禍走了好些年了。去年,經親戚介紹來到這個島上,剛開始很苦,但她都挺過來了。她是女人家,和老板又沾了些親,這裡的人對她多少有些照顧,所以暫時安頓了下來。老板兄弟三人都在這個島上,稱兄道弟的人很多,這些房子都是老板一位大哥的。這裡的活很多,但也很苦。老板到處招工攬人,但來的人沒有走的人多,今天早上又走了兩個東北的。女人身邊這個男人是在島上認識的。女人說,別看這男人有些禿,心眼可好著呢!認識大半年了,家裡人還不知道。女人說著,臉上洋溢著難得的幸福。

  ??女人似乎好久沒有這樣發泄般的傾訴了,說了一陣後,長長舒了一口氣。男人仍舊在女人的身後小聲埋怨著女人的絮叨。紅梅倒好像跟那女人很熟了似的,七七八八的打聽著。

  ??二老癩像是從地縫裡蹦出來的一樣,一下子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甩著腦門上面僅有的幾綹長長的頭髮。  ?“大頭讓我找你們呢?”二老癩裝模作樣的,明顯是讓我們看見後的心虛。“剛才還在數人呢!”

  ?“怎麽哪兒都有你?”紅梅詫異著,“都快成精了!”

  ?“怎麽說你二哥呢……”二老癩依舊裝橫作樣著,看見我們面前的秀萍,表情有些發愣,看見秀萍身後那個面容浮腫的同樣些許禿頂的男人,表情更愣了。

  ??當天晚上,我們就在那處院落裡打著地鋪,度過了一宿。院子裡的那位婦女,很少說話,只是說明天黑熊就來安排乾活了。院子裡除了這位五十多歲左右臉很長的婦女,還有一位五十多歲刮著光頭的矮個男人,兩三個染著黃頭髮的年輕人。

  ?第二天,院子裡果然來了一個黑胖男人。在高高捋起的一隻手臂上有一個似乎是龍頭的紋身,自稱黑熊,是這裡的老板。我們都覺得很納悶,老板不是朱大嘴嗎?怎麽又冒出來了一個黑熊老板!我們問大頭叔,大頭叔也覺得很奇怪。問那紋著龍頭的黑熊,黑熊顯得有些不耐煩的說,朱大嘴是他兄弟,有急事先回萊陽去了,這裡一切都要先聽從他的安排!隨後,把大頭叔又叫到外面單獨談了好久。

  ?大夥兒都有些迷糊,但說到底,來到這裡便是乾活掙錢的。再說已經到了人家地盤上,還能不先聽人家的?大頭叔帶頭安靜了下來,大夥兒都在觀察著黑熊的一舉一動。

  ?黑熊看了一圈,然後用手指著我身後的一幫人說:“你,你,你,還有你們幾個去大碼頭裝船。我看你們幾個身體好,有力氣。還有,這邊幾個。”黑熊盡力說著普通話,盡管我聽不出來他是哪裡的人,但絕不是本地的。他眯著眼睛又仔細觀察了一圈,看了看二老癩,二老癩有點往後縮,“還有你,去小碼頭卸船。剩下的,由大頭領著,去西山的魚粉廠。下午會有人帶你們去各自乾活的地方,大小碼頭上的人就在這裡吃飯休息,去魚粉廠那邊的人廠裡會給你們安排吃住的。”

  ??“去小碼頭卸船?”二老癩好像想起了什麽,臉脹得通紅,“哎呀,我暈船!還高血壓呢!我哪能上得了船!”

  ?大夥兒都驚訝的看著二老癩,黑胖男人也看著二老癩,二老癩目光焦灼著,卻看向大頭叔。

  ??“怎麽回事?去小碼頭卸船掙錢多,你怕個毬?”黑熊看來也會開玩笑,把壓抑的氣氛稍稍輕松了一點兒,“你看你嚇得那個熊樣!哪像個老爺們!”

  ?“我,我有病………”二老癩看著大頭叔,眼圈都快紅了,“大頭,你給哥說句話,哥可是看著你來的!”

  ?大頭叔歎著氣,為難的看著黑熊,似乎希望他能重新考慮一下二老癩。

  ??黑熊叼上一根煙,又隨手甩給大頭叔一根,問二老癩:“你說讓哪個去?”

  ??二老癩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四處躲著大夥兒的眼睛,聲音都有抖,“要說有力氣,那,那……憨子可比我有力氣!”

  ???“二癩子,你說什麽?”老五爹急了,眉毛都立了起來,“你個熊孩子,我早就看你沒什麽好心眼!”

  ?大夥兒有的圍了過來,二老癩已經躲在人後面,嘴裡仍在不停的辯白著,“我說什麽了,我說我有病,我高血壓…”

  ?老五爹顯然是被氣著了,喘著粗氣,嘴邊花白的胡子濺滿了唾沫,“孬熊,這個孬熊!”

  ?黑熊打量著憨子,笑著道:“你是憨子?我看不憨嗎!你去上船不?累一點掙錢多,到時候有錢還可以找個漂亮媳婦呢!”

  ?憨子沒有笑,只是呆呆的望著老五叔,忽然使勁的盯著黑熊又問:“掙錢真多?”

  ?“真多!不信問你大頭哥。”黑熊示意讓大頭幫著說說話。

  ?“不用問,掙錢多我就去!”憨子看著大頭叔,擺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式。

  ?“這孩子真是要氣死我,別人讓他去,就是火坑他也去!”老五爹剛緩了口氣,看見憨子自己往溝裡去,在後面急得真跺腳:“憨子,你是真憨啊!”

  ?憨子回過頭,看著老五爹,高興的說,“我有力氣,掙錢多,我不要媳婦,我掙了錢要給你買好酒喝!”

  ?“我的憨兒哎!”老五爹白發凌亂,額頭的青筋都暴出來了,“我怎麽放心讓你去船上!我去上船,我年輕的時候什麽沒乾過,什麽嚇到過我老五!這個二癩子,孬種!熊包!”

  ?老五爹啐著,罵著,大頭叔走上來勸著老五爹,黑胖男人留下一句“就這樣吧!”就離開了院子。大夥兒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各自打算著自己剩下的事情。

  ?“對了,工錢怎麽沒說呢?”

  ?不知誰說了一句,大夥兒才想起來剛才只顧著老五爹和二癩子,卻把最重要的事給忘了!

  ???大夥兒慌忙追出院子,趕上剛走出不遠的黑熊。大頭叔安慰好老五爹,也追了出來。

  ???黑熊正在院子外不遠處的一個角落裡使勁的抽煙,和那個光頭矮個男人還有那個臉很長的婦女說著什麽。看見人又湧上來,便狠抽了幾口把剩下的煙屁股扔在地上。

  ?“怎麽了?大頭。”黑熊從兜裡又掏出兩根香煙。

  ?“大夥兒想問問這個工錢怎麽說。”大頭叔沒接黑熊遞過來的煙,說,“我戒煙了,肝肺都抽壞了!”

  ?黑熊乾笑著,自己捏上一根叼在嘴上:“工錢不是早就說過了嗎?男工四十,女工三十,去碼頭的人另外每天加十塊錢。”

  ???大夥兒心裡的一塊石頭似乎落了地。

  ?“上工就有錢!”黑熊繼續說。無故不上工的,每天扣十五!”

  ?“怎麽還倒扣工資!”大頭叔不解的皺著眉頭,“那要是哪個頭疼肚子不舒服呢?”

  ??“頭疼肚子不舒服的,得經過我來確認你是不是真的有病,否則就是無故不上工!

  黑熊夾著煙的手指熏黃熏黃的,在大夥兒的面前比劃著,“還有,工錢到年底結帳,可以預支,但每次不能超過兩百。”

  ?有的人在下面小聲議論著:“……發熱能看得見摸得著,要是頭疼肚子疼的怎麽看得見?”

  ?“預支的不是現金,是小票,在後面有我們自己的商店,要什麽有什麽!”黑熊仍不管不顧的說著,“另外吃飯每人每天扣十五!住宿免費。”

  ??大夥兒更加議論開了,有幾個人還急了。大頭叔搖著頭,歎著,“你們怎麽能變成這樣?這怎麽跟來之前說的不一樣了呢?”

  ?黑胖男人只是一個勁的抽煙,一個勁的咳嗽!仿佛要把一肚子的東西全部咳出來。咳了半天,卻說了一句,我也不是老板!

  ??大夥兒傻眼了,大頭叔也傻了。

  ??下午就有人帶我們去各自要去的地方了。老五叔真的去碼頭了,走之前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們照顧一下憨子!由於去魚粉廠的人數多,大頭叔便作為我們的工頭,領著我們去了魚粉廠。二老癩也來魚粉廠了,看見我們,居然還有皮沒臉的笑得出來。

  ?魚粉廠坐落在一個小山丘腳下,背後靠山,前面臨海。有石頭砌成的圍牆,有一個不大的門,在山腳與海邊的結合處,有一條也是這座魚粉廠唯一進出的路。

  ???廠子裡提供給我們休息的地方是一個很老舊的建築物,緊貼在山壁下面,就像從山壁裡掏出來的一樣。一共三間,最中一間房是獨立的,所以分給了她們女人住,男人們都住在兩邊廂房裡。有床,而且還是雙層床,盡管床上的木板已經有些破舊不堪。後來聽人說,這套不起眼的建築,竟然是當年日本進中國時候的一個早期軍事指揮所,也是那個時候留下來的罪惡的鐵證!

  ???離我們休息處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很大的水泥池子,每天從碼頭上用車拉過來的臭魚爛蝦都被倒進這個池子裡。池子下面設計有入口,入口直接把這些臭魚爛蝦送進粉碎烘乾的機器裡。在一個很大的機房裡打成粉末烘乾之後,出料的機口便把魚蝦粉未噴出在打包的廠房裡面,打包廠房裡面是最忙的地方,也是主要用人的地方。

  ???在大頭叔的爭取下,整個下午我們並沒有乾活,主要是整理住宿,熟悉環境以及等待分工。走進魚粉廠,我才知道那麽刺鼻的腥臭味原來是從哪裡散發出去的。魚粉廠很忙,據說,這裡已經走了好多人,只剩下少數當地人,還有幾個和我們同屬一個包工頭的外地人在免強維持著生產,否則就只能停產了。廠裡老板急破了頭,本來日夜不停的兩條生產線只能半開半停。有幾個老工人告訴我們,他們都兩天兩夜沒怎麽合眼了!

  ???我們還看見了那個河南女人秀萍,原來她也在這裡。她正在打包廠房的後邊用編織袋裝填著魚粉。還有幾個同樣包裏著頭巾的女人在對著我們指指點點。她們好像是本地人,說話嘰裡咕嚕的我們一點也聽不懂。可二老癩卻吹牛皮說他能聽得懂,還在我們面前賣弄似的翻譯著。

  ???紅梅實在聽不下去了,便拽著我離開了二老癩他們。紅梅偷偷告訴我,這裡真的可能和我們原來以為的不一樣。老板不給工資給他們印的小票,有病還不讓休息,這是強製性勞動。都什麽年代了還好像舊社會的包身工。如果實在不行,她想離開這兒去外面重新找活。我雖然不能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但我能理解她的決定,也和她有同樣的想法。只是現在還不行,現在還得走一步看一步。

    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想白天的事情,想黑胖男人的一言一語,想紅梅和我說的一些悄悄話。二老癩卷著被子在下面和憨子和了床鋪,在被窩裡吃吃的笑著。一聲高一聲低的談論著白天看到的女人,哪個胸大,哪個的屁股翹,哪個可能抱著舒服,好像還隱約聽見他們說了紅梅,還有春花的名字。我感覺心裡有些堵,在上鋪故意用力的晃床。這都什麽情況了,還有心思談女人!憨子也真是的,老五爹千叮嚀萬囑咐不讓他靠近二老癩,可他偏偏和二老癩混在一起!我怎麽去說憨子呢?說得不好,憨子還要聯合二老癩一起對付我呢!老五爹不在身邊,對於一根煙就能哄著笑半天的憨子來說,誰能真正了解他的心思呢?二老癩逗得憨子在被窩裡說話的動靜更大了,笑聲也越來越刺耳。一邊笑一邊還捏著聲音說,剛子受不了,在上面打飛機的吧!我強忍著,在心裡默默罵著,一對不要臉的老光棍!

    春花那麽小都不放過人家,還一路過來指望著他們照顧一下呢!都什麽人哪!自己胡亂想著,自己怎麽心疼起春花來了?難道紅梅說的是真的嗎?怎麽感覺她就是沒長大的小孩子呢!其實自己不也就是比她大一歲嗎。紅梅像她這樣大時,已經都有孩子了,那紅梅像她這樣大時是不是也像小孩子一樣呢?想著紅梅那成熟而有一絲憂鬱的眼神,真的很難想象!唉,不想了,有什麽好想的,都這時候了,還是好好想想明天怎麽辦吧!

  ???第二天,天還沒有亮,我就被一陣哭喊和腳步聲驚醒了。出去一打聽,原來是河南女人秀萍的那個禿頂男人半夜突然死了。我不敢相信,我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前天晚上還好好的怎麽說沒就沒了?有人問,也沒人說得清楚。只是說,頭天晚上困覺前還吃了一個飽飯,半夜不知怎麽回事人就起不來了。秀萍已經送他去了。由於秀萍和他並沒有正式見過雙方家裡人,也沒有合法手續,所以他們的關系就沒有人能夠承認。秀萍也只能在這裡偷偷哭兩聲,送一段路而已。人活著,再苦再難都屬於自己,都有屬於自己的那份幸福。死了,除了帶給最親的人最揪心的痛苦,還能帶什麽?什麽也帶不來!

  ?一個上午,恍恍惚惚的覺得一切都是那麽的不真實。大夥兒在老工人的帶領下,終於開始裝粉的裝粉,推車的推車,弄袋子的弄袋子,忙得不可開交,有幾個還被派到了其他地方乾活。廠房裡到處是烘乾後的魚粉未,到處是刺鼻的腥臭味。一位老工人告訴我們說,乾活的時候一定要穿戴好,保護好自己,特別腿腳,皮膚不要裸露在外面,以免被魚刺末刺傷,很容易感染。我們知道這些沒有惡意,盡管乾起活來還會出一身臭汗,但我們都一一照辦了。

  ??我被安排推運魚粉,盡管並不重,路程也不遠,但小車卻推得很費力。這種在我們老家沒看到過的獨輪車,雙手把不牢,極容易翻車。幹了一天,越乾越忙,根本沒有停下來的希望。裝車的二老癩已經累得發蔫了,示意別人能幫他一會兒,但這幾乎成了奢望,所有的人都在忙,都希望別人能替自己扛一會兒。我也累得快散架了,看著還在還在沒完沒了噴出來的魚粉,真想把手裡的獨輪車摔碎了扔一邊!哪裡還有力氣顧他。紅梅也許看出了一些什麽,盡管看得出來她也很疲憊,但她還是走了過來,示意她和我調換一下。看著她那溢滿著關愛的眼睛,有一絲感動,更多的是感激,覺得眼前這個女人此時此刻就是自己最親最親的人!

  ?本以為做滿八個小時就可以下班了,會有人過來接班,可都做十個小時了,還沒有人來告訴我們下班。領著我們乾活的那個人卻說晚上吃過飯還要繼續乾,乾到什麽時候卻沒說。只是說,現在碼頭上卸的魚料太多,廠裡老板追得緊,天天都要加班,不然廠裡老板會扣我們工錢的!

  ?錢!又是錢!難道有錢就可以不把我們當人看?人又不是機器!現在又不是舊社會的奴隸,包身工!現在都是八小時工作製!還雙休呢!這什麽廠子?真是垃圾!我們都是一肚子的意見,但要說加班也可以說得過去,但加班到什麽時候呢?吃過那白菜夾雜著碎屑鹹魚的菜飯,我們拖著異常疲憊的身體又操起了各自手裡的家夥。廠房裡白花花的燈光晃在大夥兒如青灰一般的臉上,一個個都好像失了魂魄一樣!

  ?時間仿佛被什麽東西拖住了似的,一分一秒都走得好慢。不知道幾點了,有手表的人告訴我們,都晚上十二點了,算一算除去吃飯的時間也都幹了十五六個小時了。大夥兒有些崩潰,剛上第一天班,就把人嚇傻了!大夥兒有的趴在魚粉包上就睡著了,有的上廁所就一去不回了!管事的大胖子顧得這頭卻顧不得那頭,大頭叔和凶神惡煞的大胖子吵了起來,看著很少發脾氣的大頭叔,我真為他捏了把汗!在大頭叔帶頭爭辯下,過了一會兒,終於有人告訴我們可以下班休息了!我顧不得洗澡,當脫下一身魚粉刺末的衣服爬上床時估計應該是下半夜的一兩點鍾了。有的人一挨到床鋪,便響起了打雷般的呼嚕聲。

  ?外面又傳來大胖子那要催命似的聲音,我們都散架般的倒在床上,不想理他,也沒有力氣動。大胖子叫了半天,見沒有反應,就衝到門口,一吆喝,所有的人都睡得更沉了。二老癩還沒上床,下半身還拖在地上就趴在床上睡得一動不動,呼嚕比哪個打得都賣力!只有憨子一個激棱卻坐了起來。大胖子趁勢把還在迷糊的憨子拉了出去!至於什麽時候回來的, 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第二天起床的時候,看見憨子的臉上滿是黑黑的煤灰一樣的髒東西!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早班管事的工頭就在門口吆喝開了。眼睛又痛又澀,渾身像被醋泡過一樣!大夥兒怨言紛紛,但最終一個一個還是都起來了,誰讓咱在人家的地盤上還端著人家的飯碗呢!那個河南女人秀萍回來了,看起來倒也沒有想象中的那種抺淚模樣。

  ?二老癩跑到最前面搶到一把獨輪小車,欣慰的模樣好像是預謀了一夜!但看他略顯別扭的姿式一看就知道他其實並不習慣推這種小車,但他認真的模樣卻足夠努力。推兩車翻一車,一天都在跟這個小車作鬥爭。大夥兒的情緒都很低落,不住的發牢騷,有幾個人已經在偷偷的議論著如何逃離這鬼地方。二老癩仍像玩雜耍的猴子一樣推著車子,翻車似乎跟故意的一樣。中班管事的大胖子氣呼呼的衝過來,推了二老癩一把,大聲嚷嚷著。二老癩踉蹌著,倒在地上,大夥兒都睜大了眼睛,看著大胖子那凶巴巴的臉,卻沒有圍上來。一個女人從人群裡擠過來,扶起車子還有二老癩,徑直走開了,只剩下那凶巴巴的大胖子還在一堆魚粉旁邊氣呼呼的喘著粗氣。大夥兒仔細一看,原來竟是那個河南女人秀萍!二老癩像是遇到了自己的救星似的,緊緊的躲在秀萍的身旁,像個無辜的孩子!

  ?快到吃晚飯的時候,小碼頭上的人卻跑過來說,老五爹暈倒在船上了。大頭叔和憨子飯也沒吃便飛奔過去,隻留下我們在一片驚愕中呆若木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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