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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劍過龍門》第19章 出雲州(中)
  韓飛有什麽規矩呢?

  紅梅十分奇怪,拋開這些天韓飛的表現不算,在她的心目中韓飛就是一個毫無底線的人。當然了,這不是形容他壞,而是形容他軟弱。

  別的就不說了,那左慈覬覦她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言語便宜不算,動手動腳也非止一回,她不是沒告訴過韓飛,但韓飛的表現讓她十分失望,只是一味的讓她忍讓,這也是那天左慈追她,她寧可躲回自己房間也不向韓飛求助的根本原因——若不是害怕給定國公惹來麻煩,按照她的脾氣,早就把左慈剁成肉醬喂狗了——但她確實沒有想到韓飛會替自己出頭。

  這幾天她其實一直在暗中觀察韓飛,終於得出了一個特別匪夷所思的答案:韓飛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韓飛了,當然了,這並非她看破了發生在韓飛身上的詭異事件,別說她這個剛滿十八歲的小丫頭了,便是白鶴那樣幾乎要摸到陸仙門檻兒的得道高人都未曾看穿。

  少爺好像換了一個人——這就是她得出的結論——如果不是相貌和從前絲毫沒有差別,甚至連一些習慣都未曾改變,她真的會認為有人殺掉了韓飛,然後又易容成了他。

  當然了,這世間沒有這麽高明的易容術,就算真有,也不可能瞞的過她這個從小陪韓飛一起長大的貼身丫鬟。

  “我的規矩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斬草除根。”韓飛笑嘻嘻的說道,接著不等紅梅有所反應,忽然正容起來:“開玩笑的,其實我沒那麽心狠手辣,我隻想活的開心點兒,只要符合這個原則,什麽我都能乾的出來。反之,誰要是讓我活的不開心,我同樣什麽都乾的出來。”

  不知是不是錯覺,紅梅居然從韓飛最後的這幾句話中感受到了濃濃的殺氣,異樣的看他一眼,見他恰好挪了挪身體,碰到了傷口,疼的呲牙咧嘴,不禁下意識的搖了搖頭,暗笑自己可笑,一個連武功都不會的人,又怎麽可能會流露出殺氣呢?

  夜深人靜,夜空中不時傳來幾聲布谷鳥的叫聲。

  韓飛的帳篷內依舊點著兒臂粗細的蠟燭,紅梅躺在角落裡早已睡著,韓飛卻捧著那本靜貴妃所賜的《春秋》看的入神。

  詹喬沒有吹牛,塗抹到他傷處的金瘡藥確有奇效,不過兩三個時辰下來傷口竟然全都已經結了疤,碰一下雖然還疼卻已經不像開始那般強烈,最起碼韓飛用不著一直保持趴著的姿勢了。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滌除玄覽,能無疵乎……”

  韓飛默讀著藏在春秋大義字裡行間的蠅頭小楷,已經記不清這是第五遍還是第六遍了。聽說魔教陰陽兩極心法脫胎於那本藏著成仙秘密的《長生訣》,若是讓這個世界上的人知道陰陽兩極心法當中的許多句子都來自他夢境中的那本《道德經》,不知他會不會變的炙手可熱起來。

  《長生訣》三分,分別演化出了三種神奇的修行心法,其中居然還包含了枯禪神功那種一聽就和夢境中佛教有關的心法,這讓韓飛不得不懷疑那個逍遙子究竟是不是也曾去過他曾去過的那個夢境。

  另外還有歷史當中記載的幾個天選之子,什麽孔丘啦,李太白啦,包括北胡女帝蕭昭,當朝大學士,國子監祭酒朱熹,以及那個寫出曠世奇書《石頭記》的柴小小。

  該不會全都去過那個夢境吧?

  所以其實剛才他對紅梅有所隱瞞,這次去京都,除了那三個理由之外,他其實最想見的人是朱熹和柴小小才對。

  當然了,在那之前,他更想把自己的心竅接好——他已經感受過了天相境界高手的威力,可能這個世界和那個夢境有本質上的不同罷,陸仙之上,踏碎虛空,羽化登仙確有可能——他原本不該懷疑的,但來自夢境的那個靈魂太過強大,已經漸漸的佔據了主導的地位。

  武者的力量來自紫府,按照紅梅的說法,紫府就是心臟的別稱,這也是修行功法被稱為某某心法的根本原因——無論什麽心法,都是教人引導天地之間的力量歸於紫府,然後流於全身,發揮威力。

  境界越高紫府越強大,天相以上及至陸仙甚至可以將紫府修煉強大到可以直接引導天地之力為己用。

  這也是韓飛心竅不同無法修行武道的本質原因,倒不是他感受不到天地之力,他的天分其實還可以,當進入某種玄妙的定界之時,是能夠感受到那些遊離於天地之間的能量的。

  可惜心竅不通,無法收歸己用罷了。

  他的記憶很好,陰陽心法差不多已經可以倒背如流了,卻仍舊對紫府毫無幫助。

  他忽然有些心煩意亂起來,將手中書丟到旁邊,咧著嘴起身,躡手躡腳的向帳篷外走去。

  紅梅倏地睜開眼睛,又緩緩的閉上了。

  這一日行程不短,雖還沒有離開雲州境,離著雲州城卻已有好幾百裡了。

  地勢漸趨平緩,氣候也有所變化,空氣不再潮濕,沒了這個季節雲州城每到夜晚幾乎都起的霧氣,夜空就顯得別外的清澈起來。

  熟悉的夜空,和夢境中的那片星空沒有任何的不同。

  韓飛仰頭打量一番,愈發的心煩意亂起來,正要回去睡覺,忽聽遠處有女聲傳來,心中一動,悄悄的走了過去。

  “怎麽你還沒睡?”東方雪晴到底也是三品上的高手,老遠就聽到了韓飛的動靜,扭回頭來問他。

  “你不也沒睡嘛, 一個人自言自語的,怎麽,想家了還是想我了?”

  “呸,狗嘴吐不出象牙來,昨日之事我還沒找你呢,還敢胡言亂語,信不信我揍你?”東方雪晴揮了揮小拳頭,沒嚇到韓飛,反倒惹他輕輕一笑,道:

  “昨日那不是被逼無奈嘛,不那麽說我怎麽有理由替你出頭呢。”

  “哼,強詞奪理。”東方雪晴別過了腦袋,將下巴擱在膝蓋上,忽然問道:“你想家麽?或者,你體會過思念的滋味麽?”

  韓飛怔了一下,走到東方雪晴旁邊挨著她坐下,先哎呦了一聲,這才說道:“斷舍離嘛,這好像是釋家的說法。其實啊,分別本來就是人生常態,我也不是什麽例外。只是我偶爾會想,假如那天真能重來一次,應該過的再莊嚴一點,正式的吃一頓飯,碰一杯酒,好好看著對方的眼睛,鄭重的說聲永別。”

  東方雪晴歪頭愣愣的看著韓飛,良久忽道:“你愛過一個女孩子對吧?她怎麽了?永別,死了嗎?”

  光線其實並不明亮,哪怕近在咫尺,韓飛眼中的東方雪晴也不過一個黑影而已。

  他沉默了一下,輕輕道:“算是吧。”

  “你這人其實還不壞,嗯,你一直沒問過我那頁《長生訣》,現在我想告訴你聽:‘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取彼此。”

  韓飛心頭俱震,這段他知道,還可以確認,絕對不是在那本《春秋》的字裡行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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