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酉時關閉各城門,因此,每日申時,自宣陽門到銅駝街,沿途皆人來人往,趕著進城的、出城的,熱鬧非凡。此時也是鼎香樓一天中生意最好的時辰。
“小二哥,再來壺酒!”
“哎呦,這位客官,對不住,您看給您添壺茶可好?今日小店存酒有限,掌櫃交待了,每桌客人至多一壺酒……”
小二一手拎著茶壺,手腳麻溜兒地殷勤地續上茶,又贈了一小碟點心當作茶點,滿面堆笑地道歉。
“怎麽回事?我拿銀子買酒還不賣了?”客人聲音明顯透些不悅。
“這位大哥,瞧您身旁放著行李包袱,當是剛從城外進來的。您有所不知,明日蔣太尉家辦喜事,這酒大部分叫他府上的管家給買去了,存量有限,請您擔待些……”
“是啊,這位小哥,你今日且忍忍酒癮吧……”鄰桌一位年紀較長的客人聽到,替小二說話解釋道,“聽說蔣太尉家新添了個孫子,明日要辦滿月宴了。”
“哪個蔣太尉?辦個酒席這麽大排場……”
“京城還有幾個蔣太尉?不就是以前管中護軍的那位麽?”有好事者答話道。
“是麽?他家不是聽說已經絕後了?如今竟然有添孫子了?!”
“年輕人,再怎麽說,人家添丁也是喜事一樁,說話何必那麽陰損……”又是剛才那位年紀長客官的聲音。
“百姓們傳的,關我什麽事……”那位年輕人自知理虧,沒再吱聲。
“姓蔣的以前在中護軍撈了那麽多油水,估摸著兩輩子都花不完,瞧他家那府邸蓋的,簡直是銀子堆出來的……總算沒白撈,家業可算後繼有人了……”
*
“哎,二叔,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咱這真就準備走了麽?”
“走罷。京裡這趟渾水有什麽好趟的?”
“喲,二位客官,瞧你們來過這樓裡兩三趟了,這是打算出城?”掌櫃的耳聽八方,一邊撥拉算盤一邊道。
“是啊,明日啟程。”
“那今兒這酒,就算給二位餞行了,來日方長,再來光顧啊。”
“一定一定。”
席間與掌櫃說話的兩位,乃是陳留阮氏的阮籍、阮鹹叔侄二人。
蔣濟太尉與阮籍之父阮瑀曾有同僚舊誼,先前聞阮籍才名,幾次征召。阮籍均以老母年邁需要侍奉為由,多次推卻。他們這次進京便特為此事而來。
叔侄二人原想在回去之前,在此好好喝頓酒過過酒癮。不料,事不湊巧,居然破天荒趕上了店家限量供應。
*
剛落座不久,幾位讀書人打外進了來,在西邊靠窗的一桌落了座。
“兄弟新近剛拜讀了夏侯將軍的《辨樂論》,精彩高妙之至!”
“原來李兄也讀過了?真是巧了,兄弟也才拜讀過,還特意謄抄了一份呢。”
《辨樂論》是夏侯玄新近完成之作,有門生謄抄了一份出去。不過一月,已傳遍京城內外,人人爭睹為快。
“這篇論可是有些來頭的,文中那位‘阮生’,你們可知是何人?”
“兄台所指,莫不是開封陳留阮氏的阮籍?”另一人接話道,“他的《樂論》我是讀過的,此人據說天賦秉異,八歲即能作文,但是相當恃才傲物目中無人,終日在家無所事事,要麽彈琴要麽長嘯,擾的左右不得清靜,可謂狂放之至……”
“不僅如此,我有個在汴梁做綢緞買賣的表兄,家住在陳留北。
據他說,阮籍此人不僅狂傲,還極其好色!經常對著漂亮小娘子垂涎三尺,喝醉了更是放浪形骸無所顧忌,在鄰家小娘子家躺著就睡,絲毫不避嫌啊,對於世俗禮法,那是相當蔑視,全然不放在眼裡……” “此等不知禮儀廉恥之徒,竟敢放言說什麽‘律呂協則陰陽和,聲音適則萬物類’,要以禮樂治天下,那不是癡人說夢麽?他也配!”
“他狂傲的時日怕是也無幾了。夏侯大人的《辨樂論》,其間字字句句,甚至連題目都正是針對《樂論》而來啊……”
“憑心而論,依小弟看,兩篇各有妙處。不過是文字之爭,就文論文罷了。夏侯太初聲望極高,是我等太學生眾所敬仰之士,雖說是大將軍表弟,卻是少有的正人君子,從未聽說仗勢欺人之舉,怎會因為一篇文章小題大做?”幾人當中看起來年紀最輕的一位太學生模樣者道。
“對,聽說那阮嗣宗是“鄴中七子”阮瑀之後,阮瑀當年也是響當當的文章大家啊。”他身邊同伴也附和道。
*
“啊~~~~~~~~~嚏!!!”
我去!什麽情況這是?
阮籍剛到京城不足一月,統共來了鼎香樓三趟,發現自己竟已離奇地成為此間知名人物,在世人唇舌上滾了不知多少個來回了!
思及此,阮籍極為鬱悶,忍不住仰面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阮鹹估計是習慣了二叔的各種驚人之舉,若無其事淡定地擦擦桌子。
“二叔,您一點兒都不擔心麽?”
阮籍滿不在乎地搖了搖頭,“不過人雲亦雲罷了。世間多的是道聽途說、聽風是雨之辭。有什麽好在乎的?”
他大大咧咧地握著酒杯,慢慢品著杯中之酒,微微噙笑。似乎世間萬般事,唯這酒香最真。
*
話說阮籍作《樂論》時,是在前幾年,受當時陳留太守劉劭所作《樂論》十四篇影響,頭腦一熱,有感而發。
當年他還是一介傻得冒煙兒的白癡書生,想法特簡單,認為禮樂一體,詩書禮樂移風易俗而後可治天下。
然而事實上,亂世之際,諸侯各霸一方,連年混戰不停休,刀槍戢棒說了算,你方唱罷我登場,詩書禮樂如狗屁!
不過短短兩年,阮籍所想已和當初大不相同。自己看當初所作《樂論》,都嫌幼稚迂腐,有種打臉寫篇辨論的衝動。
因此當看到夏侯玄所作《辨樂論》時,甚至忍不住興奮擊案而起!簡直想高喊,此文甚合我意!
*
看著阮鹹面猶不解,阮籍又渾不在意地懶懶地解釋道,“仲容,你想想,那夏侯太初是何等人物?王室宗親又是當朝要員,我不過一介白衣書生而已。區區一篇文而已,緊張什麽?”
“……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你我既對朝堂之事毫無興趣,又何須惶惶不安?……”阮籍言畢筷子一揮,心情頗佳地挾了一筷子水晶肘子。
天下之物,唯美色與美食不可辜負。
譬如這水晶肘子,咬一口滿口流油,從口中香到心裡,什麽煩事都能忘到腦後九霄雲外去!
*
“對了,二叔,聽他們方才所講,蔣太尉府上明日辦喜事,咱們到京有些日子了,可還沒見著蔣太尉呢……”
“蔣太尉?”阮籍敲了敲腦袋,“差點兒忘了正事……”
這次進京,聽了此間諸多傳聞。反倒印證了阮籍之前所想。不過,如此輕易便被人一眼看透,還是蔣濟麽?
朝堂紛爭,似無休止。蔣濟雖然身為太尉,位列三公,卻仍難免身不由己卷入曹馬明爭暗鬥,在兩派夾縫間調和折衷、左右逢源,有時還很難做到兩面討好。
話又說回,既然蔣太尉自身都在敷衍周旋,有時甚至捉襟見肘難以獨善其身,又何苦拉他進這無邊宦海,趟這混水?
*
“出來這些日,倒是有些想念阿阮酒家的五谷酒了。”阮籍懶懶道。心中已然另有打算。
“嘁!”阮鹹不屑道,“您是又想酒家的小娘子了吧?”
阮籍提著酒壺柄,用力朝杯子裡倒了倒,卻隻堪堪滴出兩滴,有點悻悻不甘地咂咂嘴。阮鹹瞧著他不甘模樣,越發跟他嬉皮笑臉。
“年輕人懂什麽?”提到酒和酒家小娘子,阮籍眉開眼笑,連四肢筋骨五髒六腑無一不舒暢,一拍桌子,搖頭晃腦道,“《戰國策》有載:‘昔者帝女令儀狄作酒而美’,追根溯源,酒乃美人所釀。做人不能忘本,飲酒思美人,難道不該麽?”
眼下無酒他也不勉強。聞聞酒味兒也能過癮。
他素來樂觀,以茶代酒,邊說邊搖晃茶杯,似是茶不醉人人先醉。
“呦,叔父,如今連京城父老都曉得您對著鄰家漂亮小娘子垂涎三尺了,都不打算就此洗心革面,暫時收斂一下,避避風頭麽?”阮鹹揶揄道。
“這叫放曠不放蕩,風流不下流……哎,你這孩子,老這麽沒大沒小,怎麽跟叔父講話的,還有沒有點輩份禮數兒……”
說到這,阮籍忽然又想到了什麽,頓時眼前一亮,“走!先回去收拾行李,二叔明日帶你蹭好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