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月間,洛陽最是驕陽似火。
最近半個月,太傅次子司馬昭回府較少,一直忙於陽渠疏浚工程。
不遠處的棉田開始結朵,他信步到那片棉田邊坐著歇息一會兒。隨手折了幾根棉花枝,掰成小段,坐在田梗邊,手裡擺弄起了那些小枝。
自正始初,司馬昭一直擔任洛陽典農中郎將。這一官職級別不高,六品,要做的事卻不少,管些民屯、農耕、田租等瑣碎事宜。
該官職原是曹操時期實行屯田製時所設立。漢末由於戰亂動蕩,大批農民成為流民,土地成片撂荒,各州郡豪強勢力亦因缺糧而難以為繼。為了籌集糧草,紛紛各想其招,各覓良策。建安元年春,曹操采納謀士諫言,試著在許都附近募民屯田,將大片撂荒農田統一收歸官家,再招募流民開墾耕種,分發提供耕地、農具、種子等,所得收成由官民按比分成。當年秋收之際,即得谷百萬斛,充作軍需,大大緩解了軍中糧壓力。曹操大喜,此後便將流民編制成組,出則戰入則耕,屯田制度由此興起,並逐漸推及到各州郡,成為曹魏的基本國製之一。
三國之間戰事頻繁,屯田又隨之分為“軍屯”和“民屯”。“軍屯”是短期性的,是在逢有大規模且歷時半年以上甚至更長的戰事時,在保持原有軍營兵製基礎上,由士兵們且佃且守。“民屯”則是長期性的,以百姓為主。
典農中郎將就是負責掌管州郡民屯事宜。說具體點兒,每逢戰亂之際,要管轄各地流民;形勢相對安穩之時,這份差事的首要任務便是保證糧食供給,保證稻粟桑麻的收成。無論從哪點看,典農中郎將都堪稱是件頗為吃力操勞相當無趣的差事。
當然也不是全無好處。這份差事比較穩定,除非遇到天災或戰亂,一般出不了什麽大錯。不過,自然也談不上什麽功勞。能與軍國大事沾上邊的就是偶爾要提供些軍需糧草。所以,各地的典農中郎將,幾乎都是由兢兢業業勤勤懇懇胸無大志混飯吃的老官僚們負責此事。甚少有年紀輕的願意乾。
在典農這個位置上,意味著要麽任勞任怨,要麽耐心混吃等死。乾得再累再好,旁人也至多給戴個高帽,道一句“勞苦功高”。
“功高”自然是哄鬼的,重點二字在“勞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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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四年前,正始元年春,已足足二十九歲,年近而立卻一直在家閑無事做的司馬昭,陡然接到典農中郎將的任命時,先在心裡略略罵了句娘,便笑容可掬感恩戴德聲音洪亮地領旨謝了恩,然後表情愉悅地走馬上任了。
這是司馬昭有生之年接到的第一份朝廷任命,而且一連幹了四年。
四年的時間,足夠一個宗室子弟把宮裡的美差輪上兩三個,美其名曰“歷練”。“歷練”夠了資歷跟著深了,擢升也就順理成章,所以往往是一邊歷練一邊提升,從五六品升到三品不成問題。
當年和司馬師司馬昭一塊兒學堂讀書的小夥伴們,那些宗室子弟大都安排在了禁宮之內,職事輕松,還掌實權,整天圍著皇帝身邊轉,暖閣錦帳,吃香喝辣,處處前呼後擁,邊玩邊升,風光無限。
司馬昭作為當朝一品太傅次子,給安排到了一眼望不到邊的田裡,整日吸風飲露,少不了風吹日曬雨淋。
兄長司馬師比他更有才乾,在明帝景初年間已拜散騎常侍,自新帝曹芳繼位以來,幾年沒有任何升遷。朝內散騎常侍共有四人,這個位置雖常伴君側,
但隨意性也強,混好了便是皇帝心腹,混不好就是閑差無人問。大哥漸成了其中年齡最長也最邊緣的那個。去宮裡也不過是應景點到。 父親征戰多年,功高於世,如今大多時間賦閑在家侍花弄草打發時光;叔父司馬孚身為尚書令,整日裡在朝堂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聽憑手下幾曹尚書興風作浪……
…………
認清現實,接受事實。
司馬昭戴著草編的帽子,嘴角銜著草根,坐在水渠邊,開始認真地思考人生:怎麽辦,怎們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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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任之前,父親司馬懿曾交待叮囑,農事乃國本,又是最為苦累之事,因此要盡量“去除苛碎”;農夫最看重的是糧食收成,與他們打交道,還要盡量“不奪農時”,與其方便。
看著遠近三三兩兩忙碌的傭夫,想及爹的這些話,司馬昭若有所悟。
種田怎麽了,從田間走出的出類拔萃者多了。爹的老對手諸葛亮,出仕前便躬耕於隴畝之中。半耕半讀多年後,一朝成名天下知。至今老人家都仙逝十年了,還受西蜀全民膜拜。即使在千裡外的魏國,大名也是如雷貫耳。
想通這些,看著遠處一眼望不到邊的水渠,司馬昭微微一笑,儼然看到巍巍然一望無際的萬裡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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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這‘魚鱗’陣,雖然前方排布密集,但是背後露出太多了。若是有人從背後襲擊,立即全軍潰散。”
?
司馬昭正在沉思,聞聲抬眼。一黑一白兩個身影映入眼簾。
看二人裝束,是京中官家的兩位小公子。一個穿著墨色常服,面容俊美卻帶著點兒狠戾邪氣;另一個倒是斯文清俊,穿著淺色素衣,兩人年紀相仿,大約十八九歲。
京中官宦子弟,司馬昭大多都認識。穿墨色深衣的那個以前見過幾次,似乎是前朝鍾繇太傅的小公子;淺白素衫的那個有些面生,只是略略有點兒印象,似乎也是哪位京官家的。
只是司馬昭和他們二人年紀差了十來歲,沒在一處玩過,所以也只能算是勉強面熟,以前並未說過話,也並不熟悉,甚至連他們名字也叫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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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鍾小公子的目光還停留在田埂邊的陣形圖上。
司馬昭低頭瞧了瞧,他方才思索間,無意中用折斷的棉枝條擺出一個魚鱗陣形來:前面的小枝分成五段,一層壓一層;較粗的一根代表主將,擺於後方。這種陣形,主將不用衝在前面帶頭進攻,在戰場上是較為保守穩妥的打法。
鍾小公子偏著頭,摸著下巴想了下,“既是進攻,就要有攻的氣勢,磨磨磯磯的多沒意思!呶,同樣是將前方軍士密集排布,何必用‘魚鱗’這種文官陣形?”
他年紀不大,但似是對陣形排布極有興趣。嘴裡說著,手上也沒閑著,伸手將那堆小枝又撥拉幾下,將前面的五段小枝擺成箭狀,把後面最粗的一根代表全軍主將的位置調至最前, 在主將後方又平行排了幾排。就這麽信手擺弄幾下,陣型大變,變幻為一個明顯的‘鋒矢’陣。
司馬昭頓時對這小公子刮目相看!!
他又仔細看了幾眼那陣法,有些質疑道,“你這‘鋒矢’陣雖利於突擊進攻,在山地作戰效果尤好,但是過於冒險了些,隻適合勇悍的武將,不適宜文官帶兵。”
那青年不屑道,“哪有什麽絕對的文官陣形和武將陣形之說,這些勞什子還不是那些膽小之輩的借口托辭?說到底,還是敢不敢的問題。我若帶兵,就敢用‘鋒矢’!走了!”
鍾小公子擺擺手,拉著身邊的人就要走。
“真是少年無畏……”司馬昭由衷羨慕地讚了一句。
“對了,此處地處郊野,位置偏僻,你們從城中來此,是有何事麽……?”
那位素白衫的小公子微笑答道:“前些日太學夫子布置了功課,讓我們以“田”為題,寫篇論。故而今日和士季結伴出來看看這田野風光,體悟民間疾苦。”
看著他們離去的身影,司馬昭吐掉嘴角叼著的草根,拍拍屁股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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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裡長城非一朝一夕砌成。想歸想,事兒還得從眼前乾起。
“別人怎麽看你,都不算什麽,關鍵是,咱們自己要先瞧得起自己!”
爹爹暮年仍老驥伏櫪,壯志凌雲,他的話言猶在耳。自個兒眼前雖沒什麽特別雄偉的志向抱負,總也不能太落後了。
即使是當兄父的跟班,也要當個盡職盡責的跟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