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大物博的中國,若是論會吃會玩會享受,我想哪一省的人民也比不上四川人民。在四川,你隨意走進一座城市中,便一定會被城裡建築的格局所驚詫。這裡除了居民樓,最多的建築便要數茶館,不,這裡不能單獨的說茶館,牌館是一種建築,他們往往是與居民樓是一體的。往上走幾步是家,再往下走就是麻將館。如果不是因為炒菜館油煙味太大的問題,四川人民是絕不會反對也將飯館也納入這一體系的。
城市裡有茶館,飯館本不是什麽稀奇的事。但是呐,四川以外的其他城市的娛樂場所決不像四川這樣密集與繁多。
這是一個衰老又充滿著活力的小縣城,破舊,肮髒的居民樓隨處可見,並不稀奇,甚至可以說主流。與它相距不遠的街上,新壓好的四車道柏油馬路不斷的向外延伸著,仿佛血管一樣連通著成都,綿陽,德陽等大城市。它的活力在於無數新修的商場,新式的居民樓拔地而起,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便是土坯瓦房,可以說往前一步就是天堂,往後一步就是地獄。富有與貧窮,如同越修越高的電梯公寓與一成不變低矮的瓦房相比越拉越遠。這座小城是具備著發展中城市一切要素,就像是一部中國發展史的縮影。
縣城裡愈是繁華,就顯得鄉鎮上愈加的沒落。
在這裡但是在這裡你也可以聽到的某個偏遠的鎮上在,兩個兄弟娶一個老婆,或者妹妹嫁給哥哥這樣令人咂舌的亂倫奇聞。不過,對於這種事人們不會感到過於驚奇,就像對人會生老病死一樣
在這裡,但凡有那麽點本事與志向的人都爭先恐後的離開這裡像成都,北上廣這些大城市進發,最不濟的也是德陽,綿陽這些地方。幹部們來這裡乾不了幾年就上調了,美其名曰是鍍金。至於中江的死活跟他們就沒什麽關系了,樂觀一點想,這小小的縣城簡直可以算作一個人才培養的所在。
沒本事的,又好安逸的被筐住,離不開這裡。這裡是享樂主義,懶人的天堂,同時也窮人的地獄。
說起享樂主義,自然離不開吃喝玩樂,在中江縣城裡可以解決對吃喝玩樂的一切需求。吃喝玩樂往下一級的需求便是衣食住行了。
川渝人民常說“川渝不分家”,不光體現在兩地獨特又相似的方言與這句話的意見上,在行的文化方面上更是出奇的相似。
打個比方來說,四川的道路是1的話,那麽重慶的道路便是23456789,反正絕對不會平坦便是了。
在兩種不同地理環境與川渝人民同有的懶惰性格的共同作用下,又衍生出兩種不同的又相同的體力勞動者,重慶的叫做“棒棒”,四川的則叫做“三輪”。
前者呐,運送的多是貨物,他們大多赤裸著上半身,身邊常帶著一把扁擔,在重慶的大街小巷,到處都可以看到一些手裡拿著一根竹棒,兩條繩子乾著搬運活的民工,山城的人們根據他們的行頭,把他們親切的叫做“棒棒”。他們幾乎無所不在,當你提東西累了的時候,喊一聲“棒棒”,他們便笑著臉,來到你身邊,幫你提起或者挑起貨物,無論是瓜果蔬菜還是其他重物,他們都笑著接納,毫無怨言。
後者呐,運送的是人,他們也有著自己的“棒棒”,就是一輛經過改裝過的三輪車,三輪車上只需要簡單的加上坐墊與雨布就可以拉客了,他們之間有的在停在商場,車站,小區門口,有的騎著車在街上奔走,一趟下來,運氣差的話,
掙個三四塊錢。運氣好的話,路程較遠,遇到的坡路多,賣的力氣自然也多,掙個十來塊,而且這是幾年前的價格了。現在雖然車錢漲價了,但是三輪們的處境反而愈發的艱難起來。 這注定是一個走向沒落直至死亡的行業,就像一位患了絕症的老人,盡管他的衰老與這個充滿活力的世界是多麽的不相宜,但是他仍然忍受著各種各樣的傷痛在勉力維持著生命,這已經不能叫活著了。
用不了多久它就會被當做古物放進博物館裡,供人參觀。
舊物消亡總是伴隨著新生,相信過不了幾年。這個行業會隨著城裡的土坯房一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高效,更快捷,更體面的出行方式,就像是自然界的弱肉強食,優勝略汰一樣,所以我希望時代不要走得太快,等一等這一批快被時代所拋棄的人們。
人是有道德的動物,絕不會似老虎撲羊,一口咬斷脖頸那般野蠻。但是有時候痛痛快快的死去,反倒是一種殘忍的“仁慈”。這種生活隻慢慢的侵蝕人力三輪車夫,仿佛是貓戲鼠一般殘忍去折磨一個人,直至他死去。不,貓戲鼠只是為了單純的玩樂,決計不像生活這般沒理由的虛偽與惡毒。
提起中江人們可以想起的特產掛面,八寶油糕與人力三輪車,就像說道天津,想起它的狗不理包子與麻花一般,然而近幾年來,八寶油糕與掛面的名氣越來越大,人力三輪車的名氣反倒是日漸式微了。因為前兩者是食物總會有人來消費,因為人不可能不吃東西,但卻可以不坐車。後者的壓力就要多的多了,不僅面臨著同行的競爭,出租車,自行車,還有現在的網約車,他們早就沒了競爭優勢。
當然,這個行業也有著與時俱進的地方,就像是事物快要走向消亡時,就會主動的革命與改良。但是,變化不一定是全都是好事。
不知道從何時起,大街上出現了第一輛經過改裝電瓶人力三輪,隨後其他的人力三輪紛紛效仿,一個月,兩個月,這種方法在三輪中迅速的流傳開來,就連那些原本並不看好這一項改良的保守派車夫們也加入進來,那一點殘存的儀式感與榮光,在生活面前不值一提。成本低,省力,方便為什麽不呐?
從此,你在街上再也見不到黑瘦的三輪車夫站起來,流著臭汗,撅著屁股費力的蹬著人力三輪了。除非電瓶沒電的時候,你絕難見到車夫在遇到上坡路時站起來賣力的蹬著三輪緩慢前行,而且自從加裝了電機之後,本來用來蹬車的雙腳也隨著腳蹬與鏈條一同閑了下來,隨時搭在車軸上,看起來十分的不倫不類,已然沒有了人力三輪車夫的樣子。
盡管在這之前,隨著馬路加寬,汽車的增多,他們早已經開始變得笨拙與礙事起來,與平坦寬闊的道路顯得是那麽的格格不入。
人力三輪車似乎已經成為了中江舊歷史的代名詞。
這個主意確實很振奮人心。車夫們都發自心底笑了起來,只有他們才能切身的體會到這一行的苦處與不易。他們一面想著以後再也不用流著臭汗的蹬車,那麽自然的以後的日子會越過越好,紛紛感歎著應該給想出這方法的人是位天才,而且這個人也應當是一位車夫。除了車夫,其他人可不會花一點心思在車上邊,要不沒事瞎琢磨車幹什麽呐,照他們的話來說,應當給他頒發一座諾什麽爾獎。
他們不會知道也無暇去想象前面是怎樣的黑暗與艱辛在等待著他們。
事實上,並非他們不想看得長遠一些,生活的窘迫迫使他們只能看到最迫切需要的好處與便利,像是催命似的讓他們只知道低著頭蹬著三輪在時代洪流中亂闖。盡管他們的一天接觸的人要比大多數人多的多,但生活經驗也多是與顧客討價還價為主,他們的思想與眼光被生活牢牢的固定在巴掌大小的車上,他們的談話也必然是以車為中心所展開,在他們的宇宙中,人力三輪車便是中心,人,生活,天氣都要圍著車轉,而看不到這小小宇宙之外的東西。這些“交際經驗”並沒有給他們帶來開闊的眼界與高尚的品德。
早在十年前,成為一名人力三輪車夫還需要有氣力這個門檻,須是青壯年人才能來從事這份工作,鮮有毛頭小子或者老者從事三輪這一行的。自從加了電瓶之後,連氣力這個門檻都不需要了。只需要一輛車,一個電瓶,無論是十七八歲的毛頭小子,還是年近花甲的老人都有資格從事這份工作,在這個行業的內部是這樣一種情況。在外人看來,三輪車加裝了發動機與電瓶後,連人力三輪車所依仗的僅有的那點特色與新奇感,隨著車上被卸下來的零件被丟棄了,而變得意興闌珊起來。這一行已然到了沒有退路的境地。
車夫們所期盼的好日子並沒有如期而至。
若是前幾年,這還算是一份收入不錯的行當,甚至在下雨天,刮風天你可以見到三輪坐地起價,拒載等現象。從這些行為看出,那時候的三輪車夫似乎還保持著相當的討價還價的尊嚴。
在閑暇時節,許多從青壯年開始就把青春奉獻給這一行的車夫們,他們望著從身旁經過力弱的老頭與腰杆還未硬挺的毛頭小子們,仍是揚起下巴向下斜著眼俯視他們,並從鼻孔中噴出氣來,發出輕微的“哼”聲,以表示不屑,但這點驕傲不會給他們帶著一丁點實際的好處。與顧客,同行置氣並不能填飽肚子,更何況許多年長的老人,比他更加的注重實際,不僅要價比他們低,而且也沒有他們那股驕傲的做派。
時代不同了,他們幾乎完全失去了靠氣力所帶給他們的榮光與驕傲了。耍大爺式的拉法是掙不到錢的。原來失去了氣力這一資本後,無論是衰老,瘦弱,還是健壯,漂亮在顧客眼中所有的司機一個樣子,就像車夫不會去計較乘客是男是女一樣,只要肯付錢都是一樣的對待。
老一派車夫們在理解了這一點後,漸漸地放下了身段。競爭愈演愈烈。他們肚子中的那股子傲氣已泄去了大半,生活不經意間又將他們那已不是很銳利的棱角再次磨平了些。
現在,車夫們幾乎不肯放過任何一個潛在的機會。在街上逢人便問,發出像是中氣不足似的吆喝,幾乎是用哀求的語氣請行人乘車,急於做成生意的神態,足以證明這次“改良”之後,他們生活所陷入的窘迫。行人們時常會因為遇到他們熱切而期盼的目光而不知所措。
他們招呼買賣的聲音太多很簡單,通常是“坐不坐車”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如同“吃沒吃飯”般簡單而平實的詢問。時代不同了,吆喝聲的語氣與語境也隨之而改變。它從堅定而嘹亮的疑問句漸漸變成了平淡的陳述句,言語間那幾分熱情早已蕩然無存。現在,他們已經可以預見到一天生意慘淡的情景。吆喝一聲,或者是吆喝上一天,結果也許並沒有什麽不同,可是心中仍是不願意放棄這點渺茫的希望,仿佛是以為張嘴便有食物來喂他們的雛鳥一樣。
他們已漸漸習慣與接受這樣的冷遇與失落,像是作戰時慘敗之後的頑抗似的,一但有機會,仿佛是報復似的。他們也絕對不會輕易的放棄去好好的耍耍氣派與狠狠地敲乘客一筆的機會。
好在人力三輪還勉強算是這座小城的一大特色,三輪車夫們大多數都憑著這些舊時代所殘存的傳統與特色而活著。
從事這一行的人,多是些懷揣著發財夢的進城務工的農民,沒有文化,沒有目標,沒有方向,沒有關系,沒有一技之長。因為把生命中最漂亮與美好的年紀奉獻給了這一行,隻余乾枯黑瘦的外貌與穿著的緣故沒人要,甚至連小區,商場的保安都需要那麽點所謂的關系。無路可走,才抄起了車龍頭,成為了一名三輪車夫,這是一門不需要任何技能的行業,只需要認得路,能賣力氣就行,將血與汗撒在道路上,換來的是靠道路吃飯職業裡最低等的職業。
況且大多數車夫也並不是想象中如他們黑瘦外表下的那麽單純,質樸。
淳樸這個形容詞是無論如何跟農民沾不上邊的,一個人的富有程度跟道德水平並沒有必然的關聯。
他們有專門的聚會的地方,在那裡他們喝著一元一杯的茶,打著五毛錢的鬥地主,交流著路上所見到的奇聞異事,經驗與自己所獨有的“竅門”,例如根據口音敲外地人的竹杠,坐地起價,繞遠,甚至碰瓷汽車等等。
也許剛入行稍稍年輕的三輪,保留著些許對職業的敬畏與尊重,但是時間長了。他們多多少少的便沾染上了些惡習。每天的收入是固定的,並不會因為你老實賣力,或者偷奸耍滑而改變,這是個注定沒落的職業。前人的經驗總是不會出錯的,仿佛是泥水地裡的車轍一樣,只有順著前車開辟的道路前行才不至於陷入泥濘之中而寸步難行,漸漸的他們也變得和那些上了年紀的三輪一樣了狡猾,市儈。
這是理所因當的,三輪車夫就應該是這幅模樣。
許多人認為這一行應當消失,可是在雨天,在堵車時,亦或者在手機沒電是時候,才忽然覺出他們的好處來。他們是那樣靈活,如同一條條逆流而上的鮭魚一般的穿梭在車流中,解了人們的燃眉之急,這時候人們不得不承認他們確實還有些用處。
於是,這一行又一次得以苟延殘喘了下來,及至到了晴天,不堵車的時候,他們慢吞吞的模樣又是那麽的令人發笑,到處亂竄,逆行,別車,不守交通規則,又是那樣的招人厭惡,人們馬上便忘卻了他們之前所帶來的便利,又再一次想讓他們消失。
有了上述小城人力三輪發展史的介紹,便可以細細的談一談李三這名三輪車車夫了,這名不幸的,可憐的,可恨的父親。他的工作,他的生活以及他的家人。
南方的冬天雖沒有北方那麽嚴酷,但是總是有一股透徹骨髓的濕冷,無論你穿多麽厚,冷氣如水一般柔軟且無孔不入,時常在不經意間讓人們打個冷顫。
現在已經到了油菜花盛開,遍地金黃的時節了,因為很少出太陽的緣故,天空總是灰蒙蒙的,並且一天內時不時中伴著幾場綿綿細雨,比之冬天反而多久幾分淒清冷寂的意味。
李三是一名五十出頭的“年輕”車夫,他被稱作是“年輕”車夫的緣故是,盡管他已經快滿六十了,但是他從事這一行並沒有幾年,又因為在家中排行老三的緣故,所以人們叫他李三,又由於他瘸了一條左腿,年齡偏大的緣故,同行們又叫他李老三與李瘸子。除此之外,還有個稱呼是李老板,當然這個稱號是他自封的,人們偶爾也稱呼他這個外號,當然這個同行一但用這個稱號喚他的時候,定然是伴著的輕視與戲謔的嘲笑。
他們這群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外號,外號叫久了,自然就成了名字。或者說他們之間根本沒人在意名字,只需要互相能分辨出來就可以了。
他是屬於半路出家的人,也就是說在他青壯年時錯過了三輪車夫賣力氣的黃金時代,而到了暮年也沒有趕上了人力三輪剛剛改革的時代。在被改裝的三輪車輛增多的同時,三輪車夫們的收入在不斷的減少。他是在人力三輪車工業革命的潮流之後入行的一批人,也是被之前賣力氣的老資格車夫所普遍看不起的那一批人。
若想更加準確了解他的社會與職業地位——就像是人的身體上的某個部位那樣準確。我們可以打一個簡單的比方,可以把社會的組成看成是由不同的職業組成,這些不同的職業又分為是看做是無數個三角形由大到小的堆砌而成。暫且不論車夫的社會地位如何,我們時常說“三十六行行行出狀元”,這句話確實沒錯,就連叫花子也是有幫主的,也就是三角形頂端的少數幾個人。
車夫這一行便是屬於最下邊同時也是最大的那一個三角形,而李三便是這個車夫三角形的最底部佔有一席,也就是說他是一個從事最低等的職業,且在這個職業裡處於地位最低的那一類人。
正如小孩子喜歡有趣的東西,大人們自然喜歡金錢以及與金錢一切相關的東西。三輪車車夫們屬於窮人之列,比普通人要更喜歡聽,也更喜歡談某某大官,某某富豪的趣聞與事跡。又因為職業的原因,他們每天接觸很多人,學生,工人,官員,婦女,兒童。耳朵裡常常能聽得一點微風一樣的消息,便迫不及待的添油加醋,繪聲繪色的講出來給其他人聽,地點,人物,甚至臉上有幾顆麻子都能準確的說出,仿佛自己就在旁邊看一般。他們的生活太過貧乏了,隻好將別人的生活變成自己的。
李三便是屬於這群人中自居為見識廣,十分喜歡談的一類人。這裡所說的見識廣,可以理解為矮子裡拔將軍的意思。
他沒什麽文化,初中還沒讀完便輟學打工了,這是他那個年代普遍的現象。在成為一名“三輪”之前,他去過黑龍江,天津,北京,他的足跡遍布大江南北,做過搬運工,裝卸工,進過工廠,進過工地,進黑血站賣過血,他從事過一切靠體力與血汗來賺錢的工作。他也十分的清楚自己所掙的每一分錢都是那樣的來之不易。所以他格外的珍惜每一塊錢。從前,為了省幾塊錢的公交車錢,可以走幾公裡的路,最落魄的時候花五毛錢在食堂打飯的時候,他不顧別人的眼光,將米飯在飯盒裡按了又按,壓了又壓,幾乎按成了餅乾,在沒有一丁點菜的情況下,而這塊像磚頭似的“壓縮餅乾”夠他吃幾天。。
後來因為閱歷與歲數的關系,他號召了一群同鄉的人,做起了包工頭。日子漸漸的好了起來。工作中,不論是與工人還是老板相處自然免不了交際,中國的交際自然就是抽煙,喝酒,打牌。理所應當的,跟工人相處時他學會了抽煙,喝酒,或者說他原本就會,只是日子稍稍好起來的時候,便又重新拾起來了。享樂再往前一步發展變成了按摩,甚至於嫖娼。
雖然工人也嫖娼,他也曾經見識過,經歷過。但是跟老板一起去嫖的時候。他見到的絕對不是那種四五十歲,半老的徐娘可以比較的。是二十三十歲的漂亮姑娘,白花花的大腿,豐滿的胸部,以及在床上的風情都不是那些路邊發廊與老頭樂可比,這些是他落魄之後難以忘懷的經歷。
這些讓作為農民工的他空乏的心感到了新奇與刺激,他盡管早已意識到金錢的好處,但是它所帶來的好處仍是遠遠超過預期。這些經歷像走馬燈一樣圍繞著他轉,耀花了他的眼,耀花了他的心,在他心中埋了墮落的種子。
這些不同於其他三輪車夫的經歷,在後來,都使他自詡為見過世面的人,高貴的人。在剛從事這一行的時候,他打心眼裡與這群蹬三輪的泥腿子不一樣,他常常以老板自居。盡管每天拿著幾十塊的收入,但是他從未接受過三輪車夫身份的事實。在一開始乾三輪車夫的時候,或者說他完全沒預備著乾這一項工作,而他天所做的只是坐在車上,直到坐的實在使人發慌無聊時,便裝模作樣的下來走走,這時候他便向別人投去期待的目光,並在心中預備著其他的車夫來搭訕。
假如沒有發生那件事,他大概率不至於淪落至此。在一次工作中,他不幸被一塊水泥板砸中了左腿,他保住了命,而失去了左腳,並留下一瘸一拐的毛病,也就是說他再也不能從事建築這方面的工作了,更可怕的是他包的工程沒賺錢反而虧損了不少。他之所以當包工頭是因為,在他的想法中只要成了老板就必然會賺錢,至於賺多少,怎麽個賺發。他的心中並沒有這方面的知識,概念以及經驗,當老板與怎麽當老板完全是兩碼事。
在他知道為數不多的諺語中,他知道苦難是人生的財富這樣一句話。可是現在他幾乎失去了一切,所有的罪都白受了,可沒得到任何的好處,隻落下一身殘疾。盡管吃多少苦與最後人落個好的或者壞的下場並不什麽必然的聯系,但是他的經歷是令人落淚的,況且他也應當充足抱怨的權利與理由。
在住院期間,他知道一切都完了,沒有知覺的左腿,時常提醒著他,使他意識到自己是個殘疾人,是個廢人,而他最後的一點仰仗便是那筆賠償金。
很快的,他得到了一筆可觀的賠償金。在他得到賠償金的同時,心裡也發生了一些變化。這些錢是自己的血肉換來的,別人休想動一分一毫。
身體上的殘疾與事業上的失敗讓一個健康的人變得自卑,暴躁並且自暴自棄,而金錢又可以使一位窮人染上一切與他們本無關的奢華習氣。雪崩,通常也許只需要一聲喊叫,一片雪花,而在這之前它已經積攢的足夠數量的雪,壓死駱駝的從來不是最後一根稻草。
這些賠償金,意外的殘疾就是一片片雪花落在他身上,使他整個人轟然倒塌,走向墮落。在傷病的那段時間裡,很快的,他由喝酒變成了酗酒,打牌變成了賭博,他每天想的最多的事就是如何去揮霍這筆錢。那些賠償款也像攥在手中的沙子一樣往外流,他寧願去賭博,去嫖娼也不願意花一分錢在妻子,孩子身上。賭博的刺激,宿醉足使他忘掉一切,而聽聞他受傷消息,或者更恰當說是聽聞他因為殘疾得到一筆可觀的賠償金來看望他的親戚,一番寒暄之後的話題必然回歸到借錢上。
無疑,這是一段令他墮落而快樂的時光。直到那筆錢想流水一樣很快的花光了,在這之後,對他來說那期間的享樂仿佛是一場夢一樣虛幻縹緲,令他久久回味,什麽賠償金,享樂都是假的,只有自己住院以及那左腳真真切切的殘疾是真的。
現在,冰冷的現實,讓他常常懷念起這段紙醉金迷的時光,正是因為這段時光,他才時時刻刻提醒他與這些人不同。直至他不得不抄起車把時,仍然不忘記把別人做過的光輝事跡重新編排,安在自己的頭上,作為與三輪們吹牛的資本,每當他與同行們面紅耳赤,興高采烈的說起這些事的時候,似乎連自己都相信了。
窮人看人的眼光要比一般人更加的毒辣,因為普通人時常對事物常抱有著希望。但是這群苦哥們兒眼中望有時候與幻想沒有什麽區別,所以他們把眼光放在最直接,最實際的地方。失去了希望,放棄了幻想,隻著眼於眼前看得見摸得著的利益,自然也就變得更加的實際。
三輪們大多不相信他這些吹噓,但是耐不住他們喜歡聽他講他的那些經歷,吃過美食,見過的老板,豪車與高樓,甚至嫖過的漂亮的年輕姑娘。這些都是他們活了大半輩子沒有體會過的,既然自己享受不了便過一把別人的癮吧。這些經歷足以讓他們感到痛快與好奇,好似盛夏吃冰激凌,激到人發抖的那種痛快,這種感覺可以讓他們回味很久,可以讓他們暫時忘掉現實,如癮君子抽大煙一般過癮。李三在三輪們好奇的眼光與驚訝,羨慕的面孔中,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滿足——虛榮感。
李老三身材矮小,一副四川農民典型的打扮。加之多年的日曬雨淋與風餐露宿讓他顯得極為黑瘦。細細高高的鼻梁與尖銳的面龐使他看起來極為刻薄,陰鬱。早年間,他還年輕的時候,他身材與骨量還要豐滿的多,整個人也順眼不少。現在,他兩頰深陷進去,又因為病痛的折磨,整個人又瘦又小,像極了一隻猴子。就他的穿著與相貌來說,別人實在無法將他與成功人士聯想起來。
又由於他左腳使不上勁的緣故,他總是比那些雙腳健在的三輪慢半拍,慢了幾秒就意味著搶不到客人。他的同行雖喜歡聽他講故事,可是也打心眼裡瞧不起他。論樣貌,他瘦弱且殘疾,論資歷,他沒有經過靠氣力賣汗賣血的時代,而直接走了改良之後的捷徑。其他的車夫不會因為他虛長的歲數與那些虛幻縹緲的經歷而禮讓他,畢竟對於他們來說,只有拉到客人才是看得到,摸得著的錢才是最實在的東西。在貧窮面前任何的謙讓與禮貌都是虛偽的。
人一灰心便只看到別人的錯處,而不看自己的消沉墮落。他覺得自己理所應當的有別人的尊重與謙讓,然而事實並不如他想得那樣的美好。每當因為左腳的不靈便而沒搶到生意時,所以看到其他健壯的車夫,他總是憤怒又嫉妒的罵道:“一群土狗,沒見過錢哦!為了幾塊錢至於嗎?!”同時他又感歎到自己左腳如果是好的,又怎麽會搶不過他們。再進一步想,如果自己左腳是好的又怎麽會來蹬三輪,自己與這群人是不同的,想到這裡他心裡略微的舒服了些。遇到挫折他常以這種方法安慰自己,幾乎一切的過錯都可以歸咎在自己殘疾的左腳上。
春雨與油菜花兩位故人如期而至,與候鳥一同返鄉過年的人們又伴著候鳥一同返回了北方。這座小縣城經過了過年時短暫繁華,又即將恢復成死氣沉沉的模樣。
早上六點鍾,李老三獨自從幾平米的出租屋內小心翼翼的醒來,他不敢喚醒妻子,因為喚醒了她就會有喋喋不休的話與幾乎無窮無盡的抱怨,讓他本就不清醒的頭腦更加混亂。昨夜淅淅瀝瀝的下了一整夜的雨,室內十分的清冷,他長呼出一口白氣後,便小心的起床出車去了。他趕著去路口,車站這些地方,只有那裡才有客人。他本以為他來的算早的,可是到了車站的路邊一看,在那裡早就排起了三輪車的長龍,比他健壯的,比他體面的人比他更加努力,為生活而辛勞奔波著的不止他一人。
一上午,他整整的凍了一上午,他也才拉到二位客人。第一位客人是一位怯生生的高中學生,三輪們最喜歡的便是這類客人,學生們未經過社會的熏陶,大都純真,善良。他們大多數不會問你去哪裡哪裡多少錢?你隻管放心的把他們拉到地方,不管你開出一個偏高的還是合理的價格。他大多不會反駁。因為第一個是學生的緣故,李三覺得今天是個好兆頭,所以車也開的格外的平穩,說話的語氣也格外的平和。
他們最討厭的顧客還是要屬中年婦女,無論你開出的價格偏高還是偏低,她們總會習慣性的壓價。這些還不算什麽。她們往往與你爭論價格半天,直至最後也不一定會坐你的車。仿佛她們後半生的時間仿佛就是專門用來浪費在這種無意義的爭論上。
不巧的是,李老三遇到第二位客人就是這樣的婦女,那個婦女身材早已走型,又矮又胖,臉上塗著讓人生厭劣質廉價的妝容,這讓他想起暗巷子裡的中老年妓女。她身邊的行李堆得像一座小山,也不知道她是如何這堆物件搬到這裡來的。她故意拿捏著嗓子操著一口極不標準的普通話,李老三從她的話語中聽出來川音,李老三知道她是一隻候鳥,現在要飛回北方了。
那婦女把他喚住說:“切車站多少錢?”李老三說:“五塊錢。”婦女張大嘴驚訝的說:“五塊錢?!我上次坐才四塊。”她這句話已完全沒有了普通話的味道。對於這類人李老三是最厭惡的,可是又不得不與她們打交道,於是他不耐煩的說:“你還有這麽多行李的嘛。”婦女說:“行李也算哦,你收得有惡嘞!”李老三再不願意與她爭執,因為她令他想起了家中的妻子。
李老三說:“走嘛,四塊就四塊。”李老三也主動不幫她搬行李,只是呆坐在位置上,由那女人獨自將行李搬上了車。
路上,故意他又繞了下遠,並非他想與這討厭的女人待久一點,而是決心捉弄她一下,特地挑了一條顛簸破爛的路,一路的顛簸使行李東倒西歪,他想激怒了這位婦女。忽然前面的路中間有個小坑,李老三在避開這個小坑的時候故意將左車輪在坑裡顛了一下,車劇烈的向左晃動起來,她婦女本有防備,但這一下實在是太過猛烈了。她的頭撞在了車圍欄上,發出一聲“哎喲”。李老三急忙裝出一副無辜的神情去安慰,可見那女人捂著頭的模樣心中實在高興。那女人本想發難,可見他這幅模樣便不好追究。一路上,就聽見那婦女用四川話在後座上罵罵咧咧了一路,憤怒使婦女卸下了偽裝,對於討厭的人無能的憤怒便是對人最好的安慰與報復,李老三出了這口氣,胸中痛快無比。
試想一下,兩個互相鄙視的人又怎麽會發生愉快的事情?
這種兒童式的惡作劇讓他感到快樂,這是對她的尖酸刻薄回以的報復。到了車站,那婦女極不情願的,又像是丟垃圾一樣,甩給了他皺皺巴巴的四元錢,便氣呼呼走了。對於這種態度他也不屑去爭辯,因為“壞脾氣”的人是伺候不了別人的。他從事“三輪”這些已經碰過太多太多的釘子,早已經磨滅了他的血性。況且孩童式使壞的勝利足以使他暢快無比。
這時候已經快到中午了,天氣並沒有暖和起來。天空中仍是下著小雨,路上的行人都打著傘急匆匆地向遠處走去,車站外邊,馬路牙子邊的同行們也陸陸續續的散去。李老三清楚現在已經拉不到客人了,但他不想回家,他隨意找個地方,將自己與車停放在避風避雨處,寒冷使他的雙手與面部失去了知覺,只有右腳上還有點知覺。
他一邊心中唾罵這如期而至春雨,一邊感歎著以前雨天客人很多,一上午可以多掙些錢,不像現在這樣稀稀拉拉。趁著沒客人,他坐在了後座上,那裡可以遮擋風雨並且暖和,但是他清楚那裡屬於客人,不屬於他自己。
沒多久,他覺得漸漸暖和起來了,手腳,身體漸漸有了知覺。溫暖使精力充沛,飽腹的人心思活絡,腦子靈光,但也為疲倦,饑餓的人帶來了困意。
不一會困意如潮水一樣席卷而來,讓他無法抵抗。他揣起了雙手,斜靠在後座上睡著了。
朦朦朧朧中,他聽見了有人在搖他的車子,他本以為是來生意了,忍著睡意睜開了眼睛,就見到了幾個城管模樣的人,為首的那個城管正對他喊到:“嘿,三輪。醒一哈。這裡不能停車!”他已經顧不得去仔細看他們的臉,這樣的場景一天可以遇到無數次。城管對於車夫擺出的面孔要比對其他人更加嚴厲一些,音調也格外刺耳一些,誰叫他們好欺負呐,沒本事,沒關系你就得受著。
但凡靠交通運輸吃飯的人,不論是三輪,汽車,還是客車,他們之間平日裡雖互相鄙視,可是在對待執法人員的意見上出奇的統一。
對於道路上的管理與執法人員,他們統稱為狗,而狗又分為咬人的,與不咬人的。
城管在他們眼中算是不咬人的那一類,頂多就是聲音大。他們說話還算是和氣的,最多也就是勸離。交警一類在他們眼裡則是會咬人的那一類,遇到交警常常會嚇唬他們說把他的車收繳了或者直接處罰他們。
他沒有辦法,隻得強忍困意到別處去。他本可以回到家中,但是他討厭回到家中,因為家裡面那位永遠有吵不完的架在等著他。他那位喋喋不休,愛翻舊帳的妻子。大到工作,金錢,小到掃地,洗碗,總有傾訴不完的抱怨。男人的口齒又不像女人那般伶俐,況且他並不愛自己的妻子,所以他也決計不會耗費精力去經營這段感情。他總以更加簡單暴力的方式結束爭吵,有了第一次,就有了以後的無數次。他以生活對待自己的方式對待其他人。白天受到的白眼,疲倦,饑餓,戲謔,全化作怒火燒向了家裡的婦女。
現在他沒有地方可去了,隻得騎著三輪丟了魂似的在街上瞎轉悠。忽然一股沒來由的傷感湧上心頭,他自覺偌大的縣城好像並沒有屬於自己的去處,被稱作為家的只有幾平米又髒又破的地方,那是租別人房子,而那裡是城中村隨時被拆除改造的危險,到時候連個棲身之所都沒有。李老三騎著車順著道路漫無目的的逛著。他看著街道上的兩旁的茶館,商鋪,飯館,人們在裡面推杯換盞,有說有笑。
但溫暖與美食都不屬於他,屬於他的是冰冷而堅硬,風吹雨淋,冬冷夏熱的駕駛位。他騎著車落寞的遠去,不覺間來到了一座公園面前。在他的記憶中這裡各色的鮮花與霓虹燈組成的新年快樂,繡著各式各樣圖案的熱氣球,小孩子成群結隊的在這裡追逐嬉戲,情侶們依偎在長椅上,耳鬢廝磨說著些醉人的情話。有事無事的人都樂意在這裡走一走。這座公園簡直要算作是這座小縣城的標志與最氣派的地方所在,現在用於擺放各式各樣的圖案的鮮花被撤走了,只剩下了枯黃與青綠相間雜草荒地似的草坪,熱氣球東倒西歪的,不少已經落了下來,余下的因為泄了氣,在空中無力的飄著,有隨時落下來的危險,那樣子仿佛是一個個表面凹凸不平的醜柑。紅旗被雨淋濕軟踏踏的趴在旗杆上。廣場已經失去了春節時的熱鬧與繁華,在這個下著細雨中午連一個鬼影也見不到。李老三努力的想尋找人的蹤跡,最後隻瞥見一個又黑又瘦流浪漢模樣的人正縮在公園公廁的台階發著抖。
這樣的淒清寂靜讓他想到往年清明時節去上墳的場景,大約也是這樣的寂涼。不,這裡甚至還不如清明節時。在掛青的時候,你至少可以聽到此起彼伏的鞭炮聲,還是可以從中感到熱鬧與一絲人味。隨後,他想到了另一種更加貼切的事物,也就是他以後的歸宿——陵園。
公園的長椅因為褪去油漆的緣故,露出了黑黃的底色。瞧瞧!他們排列整齊的樣子多麽像陵園一座座無主的墓碑,正無聲的注視著自己。他相信不會等太久,自己也會躺進那裡,一個可以安慰的休息,真正屬於自己的地方。
這大概是他生平最後一個易於實現的,微不足道的願望。
現在,他急於找到一個棲身之所,於是他心有了盤算,他要到茶館裡去。
對於交朋友大約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交物,另一種則是交心,世上的關系交物是遠遠多於交心的,也難怪伯牙絕弦的故事能流傳至今隻可見其稀少珍貴。而戀愛至婚姻這段過程由交心再到交物,兩者得爾兼之所以比其他的關系更加的穩固牢靠。感情是婚姻的基礎,雙方付出的物質則使他越發的穩固。前者想要兩者得兼追求婚姻一般穩定牢靠的關系,而後者沒了前者的顧慮,卻把他當做是一種隨處可見的廉價品。
李老三的經濟條件不允許他有物上的朋友,而他傲慢的心氣使他看不起所有的同行自然也無法交心。李老三二者兼而有之,不知道他是幸運還是不幸,他沒有什麽可以稱的上是朋友的人,可是他願意去茶館這樣的娛樂社交場所,首先茶館內溫暖,舒適,去那裡可以看一下午電視,點一杯最便宜的綠茶喝一下午,累了便打個盹。快天黑的時候再回到了家中,蒙頭便睡任由妻子怎麽去吵也不理她。並且他樂意在那裡聽聽牌友們鬥地主的吆喝摔牌聲,聽聽三五成群的朋友天南海北的擺龍門陣。只有這些平凡而真實的聲音才讓他感到自己還活著,不至於像街上見人就躲的遠遠的,瘦骨嶙峋被打濕皮毛還要去翻垃圾的吃的老狗,躲在角落瑟瑟發抖的流浪漢。他們想著的不是為了今天怎樣活著,而是為了明天怎樣去死。
這就是李老三作為三輪車夫的一天。
在四川任何的一座城市中,找到茶館並不是件難事,作為常在路上的奔跑的三輪來說更加的簡單。他們有一個人腦GPS,無論是大街,還是小巷子,對他們來說回家一樣簡單,甚至對於他們來說最陌生的地點反而是家裡。也許一天要跑十多次車站與公園壩壩,生意好的時候甚至可以跑幾十次。但是每天卻只會一次家。
很快,他想到了一個好去處,那裡是三輪,進城的農民聚集的地方,茶便宜又僻靜。現在是午後,那裡喝茶的客人已經散去,他也不用擔心會吵到自己。
去茶館的路離這裡不遠,離車站只有一兩公裡。路上他經過了一條主乾道,作為車流量與人流量巨大的主乾道路口,喇叭聲,催促聲,被其他車輛加塞的叫罵聲,此起彼伏,絡繹不絕。幸運的是這裡有穿熒光執勤服的交警,讓一切都有條不紊的進行著,不至於堵個水泄不通。
各式各樣的車輛與人流在這裡匯聚,又散開,為各自的生活而奔波著。 李老三被淹沒在其中,除了他的殘疾能讓他人稍微停留一眼,如此看來他的苦難好像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李老三經過路口時,他習慣性的將目光投向路口這些熒黃色的反光背心與雪白的交警帽子,他們在路上奔走,指揮著交通。
在李老三眼中他們是多麽的耀眼,多麽的威風啊!同時又感到什麽十分的親切,仿佛他們是朋友,親人一般。
他羨慕他們,也為他們感到自豪。李老三羨慕他們並非因為他們手中掌握了權利,感到自豪也並非了解到這些人為國家繁榮與發展所做出的貢獻,他遠沒有偉人那樣深刻的思想與覺悟,盡管他知道一些“國家”,“民族”之類的名詞,但國離他實在太遠了,他並不知道這些詞的含義,國家分為國與家兩個字,他只知道家,卻不知道國。他的思想只有一個家庭那樣的大小。而他的生活裡隻由這輛車與家組成,僅此而已。他有這些情緒的原因很簡單,因為這些年輕的交警讓他想起他那位跟他並不親近的兒子,而他的兒子恰恰也從事著這樣一份在他眼中十分體面的工作。拋開其他的東西,單單作為一位父親來說他沒有任何的理由不為自己的兒子而感到驕傲。
是了,就是在去年這個細雨綿綿與油菜花開放的春季,他的兒子找到了第一份正式又“體面”的工作。
正是這樣的原因,他後半生生活的意義只有兩件重要的事。一件是向他人不厭其煩的兜售他前半生“輝煌”的經歷,而另一件便是向其他的三輪或者親戚去炫耀吹噓他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