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祥原以為辭職申請相當的好寫,但等他下筆的時候便卡住了。思前想後,因為他不能像傳統企業那樣寫些祝派出所蓬勃發展,業務蒸蒸日上的套話,公安機關業務的增多,意味著社會治安的惡化,他不願看到國家社會變成這樣。可當他轉念想寫一些口語化的語句時,又覺得在這樣一件嚴肅的事上相當不相宜。
一時間他沒了主見,放下了筆,他確實像個沒長大的的孩子一樣,在拿不定主意時總是想著依賴家人,就好像幼童似的無論做什麽事都炫耀一樣跟母親匯報一下,比如今天看了幾頁書又或者是練了幾篇字,而不去管這行為對自己有沒有幫助。
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決定,卻可以使一個人的命運發生相當大的改變。又或者可以說是一些結局早已經注定,即便是人們預見了,任其如何掙扎,也不能改變其分毫。
他這個還未付諸於行動的想法告訴了他的母親——一位偉大又平凡的農村小女人。她是整個中國的傳統女性優缺點的縮影,她勤勞,賢惠,勇敢,甚至於為了孩子,為了這個家,可以毫不猶豫的破出自己的一條命來,但是卻不善於抗爭。假若她年輕時再多受幾年的教育,又或者是在結婚後不被孩子與丈夫框柱,必定能成為一個對國家社會更有用的女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整日嘮嘮叨叨的怨婦,可她的遭遇是那樣的令人動容,足以使人輕而易舉的原諒了他的嘮叨。
早年間,家道的中落與丈夫的早亡,他們成了孤兒寡母,備受村民欺凌。無可奈何的她的母親讓她放棄了讀高中回家務農,又為了一己私心想把這個老女兒拴在身邊,而選擇了李老三入贅,而非讓她遠嫁他方。她是個好母親好妻子,卻不是好的人生導師。她相當的能吃苦並且十分的聰慧,在在李三年輕時對這個家不聞不問時,知道怎麽適當的節儉從而維持一家人的吃穿住行,犧牲了自己追求後半生幸福的權利去保護孩子,努力的維持一個完整的家。她是如此的辛勞,我們又怎麽能對她要求的太高。她在自己人生的規劃上,以及子女的人生規劃上沒有好的意見與建議。因為她思考的方向始終圍繞著這個家展開,沒有時間去接受新的事物,所以思想變得相當的傳統。出於對孩子的愛,她擁有了與她小婦人身份不相稱的開明與民主,遵從著孩子的意見。可是實際上她的骨子裡是個相當傳統的女人,盡管她不愛她的丈夫,可是既然做了這樣一個家的女主人,出於母親的責任與女人的羞恥感,她就應該按照那些“正常”的一樣小心謹慎的,按照約定成俗規矩妥善的安排這個家,她認準是從她的母親,奶奶,曾祖母一代又一代傳下來約定成俗的死理,男主內女主外,小事歸自己管,而大事歸丈夫管,也從不管丈夫一些不太英明的決策使這個家過得是更加的糟糕。在一家三口生活裡瑣碎的小事上,她的腦子非常的靈活,但在做出重大的決定之前,應當與一家之主的父親商議。
在這位慈母的眼裡李子祥始終只是個不成熟的孩子。
天是那麽的熱,但是車夫的生意仍舊十分的清淡,而地面的熱氣,被陽光所照耀顯得比平日更加豔麗的世界,蟬鳴,鳥叫,使人產生一種街上十分熱鬧的錯覺,但實際上街上能看到是柏油路被曬化所發的熱氣將人們的背影模糊成海市蜃樓似的鬼影。這個時節,不管是車夫還是乘車的人心中都含著一股火氣。乘客們火氣多半是擔憂太陽曬壞他們那尊貴而白皙的肌膚,
而車夫們的火氣則多是氣惱在這樣沒有生意的時節卻還要在這麽毒的太陽下熬著,不白熬這些時間那麽就永遠也沒有生意,乾等時候覺得枯燥,拉客時候又覺得疲累,天氣不是太冷,就是太熱,說到底,反正乾這一行就永遠沒有如了意的時候。三輪車司機大多都看穿與厭惡了這一點,有的乾脆把車一停,跑到河邊去喝一口壩壩茶,有的則是將車停在樹蔭下,自己躺在後座將腿支棱在前座上睡起了午覺。而李老三不肯學那些同行一樣休息,他並不傻,知道在樹蔭下吹著涼風睡覺是怎樣的愜意。但與其沒有收入去填飽肚子相比,在烈日下勞作倒顯得沒那麽可怕了。他老,他沒力氣,他殘疾,他的腿腳沒別人快,在平日裡生意爭搶不過別人,別人也不會因為他的老,他的殘疾就謙讓他,比較乾這一樣的誰都過得不容易,更何況他又是那樣的不招同行們喜歡,所以就要在別人不願意出車的時候去幹一些別人不願意乾的活。 他啟動車子來到了街上,抬頭看了看天,但是下一秒毒辣的太陽就讓他低下了頭,天藍的是那麽的真實,真實的就像虛假的一樣。天空中一點雲都沒有,而空氣中也沒有一點風。街道兩旁的樹紋絲不動,要不是還長著綠葉真讓人懷疑仿佛是假的一樣,哪怕是死去的枯樹,枝條與枯葉也會隨著一點微弱的氣流晃動,全然不是這樣,叫人看不出他有一點生命力。
雖然李子祥的母親十分的尊重李子祥的選擇,但並不代表著她對於這件事自己沒有任何的意見與看法,他將這件事與她的想法倒與李老三相當一致。
店員們坐在店裡,無精打采的擺弄手機,飯館裡凳子被整整齊齊的碼在桌子上,大堂裡空無一人,就連賣西瓜的小販都忍不住破開一個西瓜吃了起來。李老三見到這樣的情況心中打了退堂鼓,可他轉念一想既然走到了這一步,就非得拉到幾個客人不可,他又硬著頭皮啟動了車向前路口駛去,車還沒過路口,他的身上就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常年生活在南方的人都知道,南方的夏天最可怕的不是熱,是濕,李老三原本以為出點汗就會舒服很多,可直到他全身上下每一塊乾燥的地方時,他也沒感到一絲絲爽快,反而變得更得憋悶和煩膩起來。在這樣的氣候下,頭與身體的感覺不相同,但都同樣的不舒服。他覺得自己像是被行過砍頭刑的罪犯,盡管已經身首異處了,但早已身首異處的這兩部分還要繼續受刑,他的頭像是被放在蒸籠裡,濕熱的空氣就像是水蒸氣一樣從他的鼻子,嘴巴甚至耳朵鑽了進來,然後自己呼出的是口舌生瘡時那樣又腥又臭的熱氣,而身體就好像被扔進了爛泥溝一樣,四周具是肮髒腥臭的爛泥,可手腳卻像不聽使喚一樣動也動彈不得。
他已經不知道是多少次用車上的汗巾擦額頭上的汗了,直到那一塊本來破舊泛黃的毛巾變得又臭又濕,輕輕一擰就能擰出水來,才被他扔到一旁,再用下去就不是用來的擦汗的,而是給自己添汗的。車筐裡那個可以容納幾升水的水壺,已經見了底,他人難以想象以李老三的個頭一次性能喝這樣多的水。李老三也正難受著,像是個害了脹氣病的患者,盡管肚子鼓了起來,但能感受到的只有虛假的飽腹感和全身的浮腫與輕飄。肚子已經不允許再讓他喝任何一點水了,他覺得自己應當把車開動起來,這樣也許會有涼風。盡管連風都是濕熱的,但也比待著不動好很多。
那點汗似乎已經把他身體裡僅存的那點脂肪都流了個乾淨,他看起來更加的憔悴,瘦弱。額頭上的汗珠滑落進眼睛裡,他懶的去仔細擦,只有用手隨便抹了兩下,只顧著享受那點電動車跑動所帶起來的那點涼風,就連路邊有乘客向他招手他都忘記去招呼了。建築的棱角在他眼中漸漸模糊起來,整個城市在他看來像是一幅浸了水的油畫扭曲變形。
跑!跑起來!天氣容不得他停下片刻,一停下身體裡的汗就仿佛得了指令一樣從全身各處冒了出來,他想著乾脆休息一下午算了,可轉念一想又舍不得這樣的機會,熬吧,熬到拉了幾個客人,熬到太陽落山就好了。如此翻來覆去,終於捱到了太陽落山。一下午,整整一下午,他連一個客人都沒有拉到。既沒有拉到客人,又白受了一下午的熱,所得到只有無盡的憤怒與委屈。他以為是自己運氣不好,其實他沒有意識到他想法中的運氣不好是這一行衰落的必然結果。更不巧的是一下午他只顧著讓車跑起來吹那點涼風,而忘記了預留下電瓶車回家的電量,理所當然的電三輪罷了工。
仿佛全天下的倒霉事全讓他一個人趕上了,李老三按住心中的火氣與委屈,拖著殘肢,推著破車,沿著馬路牙子緩慢的走著。這時候已經到了下班的時間了,路上的汽車越來越多,交通也越來越堵,一輛小汽車忍不住從汽車的隊伍裡竄到了非機動車道上,卻被在非機動車道上裡李老三堵住了。那司機知道自己理虧,可是見到堵住他的是輛電三輪後,心中的那點愧疚感便也隨之煙消雲散了,把車喇叭按得震天響。
李老三回頭一看,只見小汽車的司機已經把頭從車窗裡伸出來罵道:“X你媽的,個批三輪,走快點嘛!”還沒等他將車靠邊,雖然已經沒有什麽邊可以靠了,他本來就是靠著非機動車道走的,只能更加努力的將最後一點空隙擠出來。別叫他做,他只能做,因為他早已經聽慣了命令與呵斥,也不去想命令是否正確。還沒等他回過味來,就聽見汽車裡已經罵了起來,小車司機的火氣很大,但是李老三的火氣更大,有那麽一瞬間他心中的火快要噴發出來,乾脆把車放在路中間一橫,大家都別走了。再與那司機打一架。但是下一秒就軟了下來。他雖然覺著自己活著已經沒了多少的趣味,死,他並不怕,但是他仍是懼怕傷痛。更何況自己的身量與人打架,吃虧怎樣都是自己,與人打架只會給自己帶來無謂的傷痛。盡管他是這樣想的,不過他還是覺得應當做出些反抗,小車仍在按著喇叭。他想:你會按喇叭,難道我就不會嗎?於是他把車喇叭的按鈕按到底,以表示他做出了反抗。可是無論他怎麽按都沒有聲音,他才想起自己電三輪已經沒電了這個事實,無可奈何的,他連示威的權利都失去了。
街上已經開始堵車了,盡管誰都知道這一場無端的鬧劇錯在小車,但其他的司機們並沒覺得他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反而都按起來喇叭來像是為那輛擋路的汽車助威似的。因為他們向來都是看不起並且厭惡三輪的,司機們正等著看熱鬧,對三輪們的惡意,全都轉嫁在李老三一個人身上了,仿佛平日裡那些橫插他們一腳的電三輪都是由李老三駕駛的,此刻,在他們的心中階級超越了正義,又或者說正義從古至今從來就沒有在不不同階級之間存在過。
不同階層的人要怎麽樣才能互相理解?
他沒招誰也沒惹誰,錯就錯在他只是個三輪,更何況還是個殘疾的,誰都可以想著法子來欺辱他。你只是個三輪,不是你理虧,也是你理虧,容不得你辯駁褲。襠裡不管是屎還是黃泥,你都得兜著。
人們的心中並不是沒有耐心與公理,只是他們的耐心與公理不會施舍在像李老三這樣的人身上。
不知道吃了多少汽車的尾氣,他終於推著車從吵鬧的街上走了出來,及至他上了橋。這座橋是他回家的必經之路,橋上有個不是很陡的坡,在這之前,他從未覺得爬這個坡是這樣的吃力。路其實並不難走,但是架不住他的腳沒有力氣,汗水又早就浸濕了他的鞋與襪子,仿佛穿的是一雙灌滿水的雨靴,又濕又重又滑,天底下最不合腳的鞋叫他穿了去,他用了十分的力氣,連推帶拖的,可是他的瘸腿沒有力氣抓不穩地面,自打滑,走幾步就要向後滑一段。一切事物都在與他作對,想著辦法與他較著勁,他怎能不氣?可他不知道該向哪裡去撒這些氣,沒有任何辦法,只能恨這座不會說話橋。爬吧!忍著氣與累爬吧。
行人,車輛在他旁邊匆匆路過,他們都忙著回家。偶爾會有人略微停頓一下撇他一眼,有的則是連看都不看,誰都有家可以回去,唯獨只有他不行,他像是個被留堂的學生一樣滿腹的委屈。寬闊平攤的路上隻留下他在和那輛沒電的破三輪較著勁。
一番折騰下來,他終於把車推過了緩坡,顯然這過程並不比他在太陽下曬著輕松多少。好歹有點平坦路走了。路上,他回想起今天的遭遇,委屈的經歷是相通的,又慢慢回憶起自己入這一行時所遭遇的種種。他越想越覺得沒意思,越想也越窩囊。
早年間,他曾經一度是看不起乾保安的,覺得只有無所事事的閑人才會乾這一行。可是,現在他越發的覺得自己連保安都不如,保安不會無端的跑到街上白曬一下午的太陽,也不會在路上受這些閑氣,更何況就連保安也有抖一抖威風呵斥生人的時候,而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低著頭聽別人發號施令,笑臉相迎乞求別人照顧生意。
盡管這些年來他早就意識到一份穩定工作的好處,但是這個想法從未像今天這樣的強烈。他頗有些改行的念頭,走著走著,他又猶豫了,幹什麽呐?辦公室的工作他不敢奢求,而賣力氣,他的身體早已經失去了這個資本。乾自己所輕視的保安,他沒有門路,更何況,他醜,他殘疾,沒人要。想來想去,他實在是想不出自己該幹嘛,自己能幹嘛。
正如自己平常所經過的道路一樣,天底下有那麽紛繁複雜的職業,但是自己非得開電三輪,也只能開電三輪,仿佛掉進油缸裡的老鼠,從油缸裡看外邊的天空是那樣的寬闊,總以為自己能爬出來,結果早晚會溺死在油裡邊。自己也一樣,恐怕逃不出三輪司機這個職業的天羅地網。想到這裡,他越發的絕望與煩躁。
馬路中間圍欄上的不鏽鋼欄杆借著落日的紅光,晃到了李老三的眼睛,就在這空虛膩歪的當兒,一點小小的不如意足以引起他的滔天怒火,他是真的想把電三輪的把手轉到底,然後連車帶人狠狠的撞在欄杆上,把這不長眼的欄杆,還有該死的電三輪連帶著一起撞個稀巴爛,然後下車背著手,輕輕的哼著歌,用他那兩條好腿,慢慢悠悠的從公園走回家。他正想著,這時候耳旁傳來了車鈴鐺的聲音,是同行在向他打招呼,司機樣貌他沒看清楚,因為他的目光被這輛車吸引住了。
這輛車與他的車是同一個型號,只是車頂的篷布被換成了五顏六色的廣告,上邊印著各式各樣的電話號碼仿佛一隻隻蟲子在扭動爬行,就連金屬的車身上都油漆著顏色鮮豔的廣告,假如把這輛車看做是一件衣服的話,不僅將衣服的料子換了,並且這件衣服上粗製濫造的縫補著各式各樣顏色的補丁,看起來十分的別扭怪異。李老三不知不覺間正看得出神,忘記回應那人,他心中想著這還能算車嗎?那車的司機見李子祥沒有回答,便加速離開了。李老三的目光不自覺跟著那車駛去的方向,他從後邊看著這輛面目全非的車,越看越覺得別扭,但心中又湧起一股熟悉的感覺。車上的紅色讓他想起了平日裡為商家做宣傳的儀仗隊隊員衣服的顏色,想到了儀仗隊,他們那業余的打鼓敲鑼聲就回蕩在耳邊。平日裡三輪司機總開玩笑說:這又吹又打的,把他們的衣服都換成白色嘞,就是切送殯的。突然間,他知道這車像什麽了,這輛車活脫脫像是一頂送殯隊伍燒的紙糊的轎子。仿佛線頭終於穿過了針尾,閃電劈開了雲層,將天地之間照得通明,他的心從未如此的通明,腦子也從未如此的清醒。他已然明白了,自己還沒死,但踏入了這一行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提前安放在這頂綠皮轎子裡。不知不覺間已經與這輛車無法分離了。對,風裡也奔,雨裡也奔,直到奔到自己倒在這條路上為止,這輛綠皮大車就正好作自己的棺材。
回到了家中,剛把電三輪停下,妻子就從家裡迎了出來。見到了妻子後,此刻,他的心中生出一種矛盾的心情,看著熟悉的面孔,他覺得有些溫暖,同時又覺得有些厭惡。一邊期盼著妻子多跟他說些話,一邊又想讓她安靜一點。還沒等他開口,他妻子就搶著開口說:“你看你一身弄得稀髒,搞快去洗把臉,來吃西瓜。”說著,從水盆裡撈出一個西瓜,熟練地破開。盡管她的話語裡充滿嫌棄的語氣,可同時其中也充滿了關切。她不愛李老三,但是經過了這麽多年,她並沒有忘記作為一個合格的妻子與母親的義務。
本來李老三含著一肚子的火氣,頗想回到家裡便找一找茬,跟妻子大吵一架,發一發火。他倒不是故意生她的氣,而是想趁著自己還能動的時候發一發威,叫家人不輕視自己。就像是雞圈裡唯一的一隻公雞,有事沒事的,總要立起冠子,抻著脖子打一個得意洋洋的鳴。
及至他大口吃了幾口西瓜後,心中的火氣已經去了大半,西瓜並不是很甜,可是隨後他幾乎要落淚了,仿佛在外邊所受的委屈得到了理解一樣,又吃了幾口西瓜,他的火全部消散了。甚至他覺得自己剛剛想發脾氣是十分愚蠢的行為。他想著:自己與老婆爭吵了半輩子,可是無論怎麽爭吵,她總是為自己著想,夏天備著西瓜,冬天備著熱水,別的不說,幾平米的家裡總是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沒有她這個家就無從談起。更何況他還有那麽一個值得他驕傲的兒子,盡管他現在掙得不多吧,自己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年輕時,自己已經毀了這個家一次,到了老了,不能再因為自己在外邊所受的那點屁大的委屈,而對家裡人發脾氣。自己不能再一次將這個稍微有點起色的家毀了。這時候,他的妻子站在一旁,正拿著抹布在擦桌子上的汁水,一邊擦著一邊說:“祥兒,好像要辭職了。”她不經意的說著,語氣就像是招呼他吃飯一樣輕。
因為妻子語氣的緣故,他先是沒有反應過來,過了幾秒,他才琢磨過味兒來,像是吃了一驚似的,大聲說:“你說啥子?!你說他要辭職?”
李老三“騰”的一下站了起來,他反應十分的大,似乎想要借著動作將白天的火氣也順道發泄了出來。她的妻子心中大致能揣摩得到李老三的意見,所以才試探性的將這件事說出來,但沒想到李老三的反應這麽大,也猜不到他的反應這麽的原因是什麽。
他反對的理由相當的充分,其中一點就是,他在這個社會的最底層裡漂了這多年,知道能得到一份穩定的工作是怎樣的不容易,況且是這樣一份舒適與體面的工作,辭去了怪可惜的。他滿以為兒子每天的工作就是站站崗,管管人,每個月領工資就完了。
當然其中也包括有他那麽一點私心吧,就是他時常對親戚朋友吹噓自己這個警察兒子,並且更讓他在意的是,盡管他的車夫朋友們,對他兒子是警察這一件事將信將疑,但李老三還是從與他們的言談與表情中體味出與之前不同的客套與尊重出來。身體殘缺的人往往比常人渴望與需要更多的尊重。
假如自己兒子的事吹了,那麽他必定又會跌落回之前的地位。如此一來,他就沒有了任何可以依仗的東西,也就是說他就沒有臉再在三輪司機中間混下去。就連那些老娘們兒都可以肆意嘲笑他了。出於這兩個十分充分的理由,使他反對的想法愈加的堅定。
先不管這個想法的是否真的正確吧,他是真心的,同時也是自我的為兒子考慮,至於自己那點小小的私心只是順道滿足的。他滿以為自己得這點私心算不上什麽,因為他覺得充其量這點出於私心的理由就像是飯食裡的酸菜,永遠蓋不過正菜的風頭,有他沒他它這頓飯也能進行下去,但是一旦有了它卻能使這段飯,就像錦上添花一樣,能這頓飯更加的具有風味,更加的圓滿。
很快,李子祥接到到李老三的電話,剛一接到電話,那邊就是一頓劈頭蓋面的發問。李子祥原本以為自己的理由相當的充分與客觀,無論誰問起來都有十分充足的底氣,可是他錯了,他的父親容不得他辯駁。
作為一名專製而自我的父親,這麽多年來,他已經習慣了訓斥妻子與孩子,而非去仔細傾聽他們的想法,因為他總以為自己的意見比其他人更加的合理與明智,對於李子祥辯駁與理由全然不顧。李子祥正為這件事所煩惱,自然也有一些憋悶的火氣,他忽然想起來父親本就是這樣的人,像這樣類似的分歧與爭吵在他們之間已經不知道發生了多少次,李子祥從不真的生氣,在他看來這更像是一種情緒的辯論與表達自己觀點的機會。
兩人自說自話,誰也不聽誰的,而談話也越來越大聲,自然也越來越僵。
直到李子祥電話那頭卻隱約聽到了幾聲極為含糊的哭腔才為這場爭論畫上休止符,李子祥說不出任何話了,他默默聽著,最後默默的掛了電話。
當他聽見自己父親哭的那一刻,他已然決定遵從父親的想法。並非他是個沒有主見的人,因為在他成長的過程中,只要他懂事起就一直在違逆著他父親,他想起不起一件兩人之間順心的事。在這之前,他並沒有覺得違逆父親有什麽不對的地方。直到今天,直到他這位強硬的父親落了淚,他才真正的明白,作為一個父母與子女的無奈。
且不論對錯,自己作為一個手腳健全的子女,一個成年人來說,以他現在從事的工作來說,對於家庭的經濟狀況他無力改變,所以他只能做出一些自己能做出的貢獻。
對於這種事,他只能報之以慘然一笑。父親的阻止自己辭職的理由已經不重要了,因為成年人的世界並沒有對錯,有的只有妥協,假如自己一點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自我犧牲,而招致年邁的父母臉上一笑,那便是值得的。
假如兩人之間的隔閡並未有那麽的深,能坐下來心平氣和的談一談,將雙方的理由說清楚,必定能得到對方的體諒,亦或者說李子祥的心腸應該硬一點。但最終,在兩個不善於表達的父與子之間,一個選擇了堅持,而另一個選擇了妥協。
父親在電話裡說了什麽,他記不太清楚了。可是,他大概能理解父母的心情。因為在這之前,很長一段時間他以為自己的工作算得上是辛苦的了。但是哪有工作不辛苦與不受一點委屈的呐,難道父親蹬三輪就不苦了麽,就在前幾天,他在外邊執勤的時候,他本以為在街口上站一上午,所需要忍受的枯燥與寂寞已經是他遇到過天大的委屈了。直到他見到了一個神色與身量和父親十分相似的電三輪司機,在他們來之前那個司機就已經在路口上,也不知道守了多久。李子祥瞧見他像流水線的機械一般的問路人坐不坐車。路口上來來往往的車很多,盡管他已經是極力的避讓來往的車輛,可是最後還是造成了交通堵塞。李子祥剛想上去勸離他,他的同事先一步上去,先一步拔了他的車鑰匙,並大聲的吼著讓他離開。雖然他的心中有些不忍,但他並未多說什麽。因為他十分的清楚執法時,不能太過於柔和,否則沒有一點的威懾力,其他人就不會懼怕自己。他相當的公正,對於違法的對象,在行為上他一視同仁。但是可是對於這樣一位苦人,他隻好在心中默默的希望他們體諒自己的工作,原諒自己的行為。對於這類人他永遠無法狠下心。因為他的工作經驗告訴他,對於像父親這樣的人,城管與交警是永遠沒有好臉色的。
直到李子祥他們走的時候,那個司機還在不遠處望著這邊,李子祥回頭看了他一眼,只見那個司機的臉上浮現出一個尷尬而卑微的笑容,像是在感謝他。
他想到一個這些司機,這些父親,在平時是怎樣的卑微與不易,與他們相比起來自己工作中的這點委屈算什麽。一想到這些他便覺得自己失去了矯情的資格,無論如何,他現在都要為都因當有為這位養大自己的父親做出一些犧牲的義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