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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夷傳》第20回 歎心酸母女難相依 欲結黨夷簡巧喚人
  上回說到辛夷聽楊太后又有新的意思,面有不悅,從榻上跳下來嗔道:“你們怎麽都把我當作鐵打的人兒,又要讀書,又要學舞,又要扮鬼嚇人,睡覺都睡不了,我倒不如死了,還輕省些。”

  賈尚服端起身子,斥道:“你這嘴好生晦氣,卻不想你在這宮裡能活得這般舒坦,是拜何人所賜。”

  “我如何不知?我自然是千般萬般的謝著太后與公主,只是我活得又當真如你說得這般舒坦?”辛夷站到窗前,背對著賈尚服,氣道,“我夜裡裝神弄鬼多了,心中就不怕嗎?白日嘴裡沒有一句實話,心中就無愧嗎?如今師父對我都半點不信,今日在宣德樓,我已然覺得,他教我竟不似從前上心了。”

  “菊三四一向陰陽怪氣,你隻管做你自己的,不定哪日他又好了。”

  “好什麽?師父心裡定然覺得我壞極,不肯再好好待我了。”說著,辛夷竟哭喊起來,“我自親娘改嫁,真的對我好的有幾個,我心知肚明。你照顧我,說到底不過奉命行事罷了;公主雖仁,但止於義;太后娘娘呢,我實不知她緣何待我如此親昵,卻總要我行如此可怖之事。自此,便只有師父一人,令我覺得真切,難道這點真切我都要不得?”

  賈尚服上前一把將辛夷拽過來,低聲喝道:“你乾脆打開窗,讓外面都聽個一清二楚的好!”

  辛夷扭過頭不去看她。

  賈尚服冷笑一聲:“好啊,誰成想養了這些年,太后公主竟養出了一個白眼狼,不感恩戴德便罷,還是個身下憋不緊的醃臢,小小年紀就滿腦子想男人了。”

  “呸!”辛夷眉梢吊起,杏眼圓睜,死瞪著賈尚服,“你嘴裡少不乾不淨的!”

  賈尚服把辛夷甩到榻上,辛夷“哎呦”一聲叫喚,又就地打個滾爬起來,還是死命盯著她。賈尚服撇著嘴不說話,兩人就此僵持著。

  過了一陣,到底賈尚服先開口了:“你面上生得這般整齊,怎麽心眼子缺了一塊,氣性如此大。太后公主是主子,待你至此已算你光耀你張家門楣了。我與你都是下人,太后命你認我做乾娘,我也從未迫你開口叫我一聲。”

  “我有親娘,如何能叫你,但我自認待你也不差,每次太后娘娘有賞賜,我從來都想著你一份兒。只是你已然是尚服局的首位,不把這些放在眼裡罷了。”

  賈尚服歎道:“我會不放眼裡?宮裡誰不是相依為命,互相扶持?你心裡惦記我,我多開心。要知道我這一生,怕就要老死在宮裡了。”

  說到老死,賈尚服瞧了瞧辛夷,垂首道:“我是大中祥符六年進來的,到天聖元年放一些年邁的宮女出宮,我沒有在此列,至今在宮裡已有二十年的光景。現在的官家年輕,我也不知道要伺候到什麽時候。能有個乾女兒,你當真覺得我不中意嗎?”話至此處,賈尚服的眼裡也含著淚,“你說我對你只是奉命行事,你卻何嘗不是對我奉命行事?”

  辛夷明白自己話說得過分,遂湊到賈尚服背後,依偎在她身上,輕聲道:“我親娘在公主府的時候,便說我氣性大,如今你也說我氣性大,看來倒是真的了。”

  賈尚服抹了抹眼淚,道:“罷了,誰叫這裡就只有你我可以互相叫罵呢,在別人眼裡看,興許還是福份呢。”

  辛夷眼睛一濕,面前有些霧蒙蒙:“你快說吧,到底太后又作何吩咐。”

  賈尚服坐直,眼睛向後看著辛夷:“娘娘說因為昨天下午你已經見過了官家,

那上午吩咐過你的事,加緊就在這兩天辦了吧。”  辛夷一驚,從榻上站起來:“會不會太倉促了些,早知道我便多背些詞兒。”

  “這是娘娘的意思,你隻管照做。明晚你也不用去讀書的宮教那裡了,回來與何典仗講講。”

  辛夷撅著嘴,心中有些忐忑,卻也隻得點頭。

  一夜無話。

  第二日下了常朝①,周成奉,閻文應一眾跟著趙禎往文德殿走,忽聽西挾五殿中有宮人的叫喊聲。趙禎瞧了一眼,沒見到人,遂看向眾內侍。閻文應忙出來道:“許是哪個宮人又挨打了,奴婢這就去瞧瞧,讓他們別驚擾了官家。”

  趙禎道:“才下朝就有這樣的事端,你仔細提醒著。”

  閻文應稱是退下,從文德門東邊的廊子走過去,繞到大慶殿左邊,問殿門前侍衛司的人,可有聽清是哪一間傳出來的聲音。侍衛說不清楚,準備和他一起去瞧,被他攔住了。

  閻文應自己一間一間挨個往裡瞅,終於在第四間看到了裡面有人影,於是開門進去。

  只見殿中站著呂夷簡與兩個做內侍打扮的人。那兩人對閻文應作了揖,全然不似有挨罰的樣子。閻文應亦向呂夷簡作揖笑道:“呂大人,奴婢可是跟著周都知一起,大人動作這麽大,連官家都聽到了,要進來的不是奴婢,可如何是好?”

  呂夷簡亦笑回:“若不是你,便當真打了也不礙事。老夫今日有章奏要上,下朝自會準備啟程去武勝,留在這裡瞧見他們喧嘩,便過來問問,誰也說不出什麽。何況你這般機靈,怎麽會讓周成奉搶你前面。”又看向兩人,那兩個內侍於是離遠了些。

  閻文應走到他身邊,小聲道:“呂大人可是為了左遷一事才叫的奴婢?”

  呂夷簡哼笑一聲:“除了此事,還能為何,你可知道官家怎麽就將老夫連同晏殊,夏竦他們一起降了?前兒個老夫眼見著官家在章奏上隻朱批了那幾個,分明沒寫老夫的名字。”

  “這...奴婢實在不知。”

  “官家那日可還見了別人?”

  “這倒沒有,下午隨周都知去了一趟宣德樓,應該也沒什麽大事。晚上就在聖人殿裡用的晚膳,亦寢在了那邊。”

  “那聖人與官家講話,你沒侍奉左右?”

  “面兒上的話就那些,不過就是重陽宴飲與大宴的安排,聽來都是為了回太后娘娘的。後面就打發我們都出去了,也不曉得面兒下說了些什麽。”

  呂夷簡心道:“你方才還說實在不知,怎麽現在還分面兒上面兒下?”嘴上卻還是說:“老夫昨日被降了武勝節度使,原應去藩鎮領些公使錢②,多了亦無用,不如替副都知在外面托人辦的宅子打點一下?”

  閻文應趕忙推脫一陣,再看著地面,眼珠子閃動了幾次,嘴角揚起,尖著嗓子笑道:“面兒下的話,多少還是打聽到一些。”

  不知閻文應如何回答,且待下回分解。

  ①常朝,舊時臣子對皇帝的一般的朝見。北宋時候關於上朝的安排混亂,經常改變,故在本文裡暫用常朝與入閤來規定。

  ②公使錢的設置是為了防止官員苛刻剝削百姓給予的一種額外補貼,“節度使,萬貫至三千貫,凡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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