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因為鳳鳴閣是集體生活有嚴格的規矩,弟子們從小就培養了良好的習慣,所以太陽才剛剛升起,趙芊芊就起床了。
她揉著惺忪的睡眼走出小屋來到前堂,站在佛像邊四下裡一看,竟然沒人!
少女心裡咯噔一聲,她飛快地衝出門去,先往茅房那邊去看了一眼,裡面空空如也,然後又繞著彌勒廟在附近的林子裡走了一圈,依舊沒見著人影。
糟了,睡得太沉,竟然沒看住人,讓他給溜了!
可惡的家夥,別讓我逮著,否則有你好看的!
氣憤的趙芊芊再次回到彌勒廟前,站在石階下的青石板上,她皺著眉頭手托下巴,開始思考秦昊有可能去的地方。
……這家夥應該不知道我是來監視他的,所以沒理由躲著我吧,那他這一整夜是去幹什麽了呢?……查案子?那也該叫我一起啊!……回衙門裡了?大晚上的,他去幹啥?……嘶,不會又去找她了吧!……可惡,奸夫,又背著我偷偷見面,下流無恥至極!
少女極其肯定地下了判斷,在地上狠狠地跺了一腳。
就在她正準備離開此地去玩個捉奸在床的遊戲的時候,眼角的余光裡,屋內那個佛像處有什麽東西輕輕動了動。
武者的敏銳讓趙芊芊覺得事有蹊蹺,她立刻轉頭看去,只見堂內那尊笑呵呵的彌勒像攤開的手臂上橫搭著一條被子,這景象真是怪異得很,怎麽說呢,就好像佛祖來給她敬獻哈達一樣!
這東西昨晚上就搭在上面嗎?
記不清楚了,當時光線太暗,沒怎麽看。
趙芊芊一邊疑惑地想著,一邊往裡面靠近,還沒等她走到香案前,那被子又輕輕地動了一動!
這一次絕不可能看錯!
少女心中帶著一絲期待,運起輕功跨上香案,一把掀開……然後她嘴角微微抽動,有些哭笑不得。
只見彌勒佛的大肚子上,有個身穿紅黑製服的男子蜷縮成一團睡得正香,這人不是秦昊是誰。
你倒真是會選地方啊!
趙芊芊惡向膽邊生,悄悄湊近他耳邊,然後朱唇微啟:“太陽照屁股啦——!!!”
刺耳的聲音遠遠傳去,驚起四周樹林中飛鳥一片。
……
玉京城有兩個集市,分別在東城區和西城區。
東邊那個叫“雅樂軒”,專賣一些文玩字畫奇珍異寶,商品無論真假都擺著看了頭暈的天價,集市的裝飾格調也是比較豪華,還專門配備了安防人員,反正就是有錢人經常光顧之所,據說裡面喝一碗茶水都是一兩銀子起步。
西邊這個叫“相逢”,相比於東市的冷清,這邊可就熱鬧太多了,賣食物的、賣布匹的、當鋪、酒肆什麽都有,只要是日常需要的,都能在這兒買,西市地盤也夠大,四四方方足足佔了三個街區,不管是外地人還是本地人都在這兒做生意買東西,西夷過來的商隊也佔了一個街區,若是在趕集的日子來看,那才真的能見到什麽是商品琳琅滿目、顧客人滿如潮。
不過眼下時值過年期間,商販和顧客相對來說要少很多。
趙芊芊雖然出生尊貴,卻也不是第一次來這髒亂差的西市了,或者說她對此地還比較熟悉,畢竟人多的地方賊就多,而抓賊往往就是新入行的捕快必須要經歷的過程,是全方位考驗他們膽識頭腦和身手的最佳試煉。
但是,今天卻是她平生以來第一回在這地方用餐。
而且就在街上邊走邊吃!
這成何體統!
真是……真是太美味了吧!
趙芊芊大口大口地啃著秦昊推薦給她的名為“漢堡包”的東西。
起初她還有些不屑,甚至以為秦昊是隨意打發人的,畢竟圓麵包、烤腸、煎蛋、黃油還有番茄黃瓜都來自於不同的商販,純粹是那家夥自己把這些食材拚湊起來,然後胡亂起了個名字就塞了過來,但當她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咬上了一口,才覺得自己的世界突然又打開了一扇大門——原來早餐也不一定就得吃粥、豆腐腦、紅豆湯、灌湯包子、米粉、韭菜盒子、茶葉蛋、鍋貼、小餛飩、湯圓、油條、蔥油餅、燒賣、腸粉、牛肉面這些的啊!
趙芊芊一邊毫無顧忌很沒形象地吃著,一邊轉頭看了一眼秦昊,然後得出了一個結論——這家夥果然是個變態!
哪有人大早上就吃辣椒的啊?還是一整個鮮紅鮮紅的尖尾巴辣椒!就算夾在麵包裡,那也受不了吧!
少女甚至感覺自己胃部都開始有些不適了,她趕緊移開眼睛不再看,又啃了一口自己手上的食物,當鮮香的美味在嘴裡流轉的時候,她才好受了一些。
“秦昊,這東西為什麽叫‘漢堡包’啊?”趙芊芊疑惑地問道,她覺得如此好吃的東西沒有推廣開來肯定是因為名字不好。
“因為它發源於西夷,並在一個叫‘漢堡’的城市得以改進和發展,所以就叫‘漢堡包’咯。”秦昊隨口答道。
“哦!”
趙芊芊點點頭,然後小腦瓜子歪了歪,似乎想到了什麽,眼中精光一閃,興奮道:“你說,如果咱們開個賣漢堡包的鋪子,會不會生意很好?”
呵呵,你還真是個商業奇才啊!
秦昊搖搖頭一笑:“不太現實。”
“為何?”少女眉頭微蹙,可愛至極。
“這種東西叫做快餐,就是便捷食物的意思,”秦昊給她解釋道,“我們東方人吃東西講究個精細多樣,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平頭百姓,一日三餐都要變著花樣,這種西夷流傳過來的粗糙吃法不適合咱們。”
“可是我覺得還不錯啊!”趙芊芊倔強地說道,企圖為自己好不容易想出來的生財之道再努力一下。
“那是你覺得新鮮而已,第一次吃起來可能感覺還行,但是如果每天都吃就會覺得沒什麽意思了,”秦昊解釋道,“西夷的食物都很簡單,味道也單一,哪比得上咱們的東西好吃!”
“哦,好吧。”趙芊芊敷衍地答了一句。
看著她似有所思的模樣,秦昊無奈地歎了口氣,心知這頭倔驢肯定又沒把自己的話聽進去,指不定已經開始盤算租鋪子招人手的事情了。
兩人邊走邊吃,秦昊又順便在集市上買了些紙筆,隨後一路來到枇杷街。
這還是秦昊第一次光明正大地造訪何府,在門口出示腰牌並表明了來意,站崗的家仆就把他們往前廳裡帶,這是規矩,不管公事私事,來者都必須先去給主人家打個招呼。
繞過一個大池塘,遠遠就看見一群仆人整整齊齊地排在院子兩側,中間還跪著幾個,屋簷下一前一後站著兩個氣質雍容身披麻服的婦人,其中一個年紀稍大一些的在前面,正面帶怒色給那些人訓話。
“我知道,現在府上有些流言蜚語,說老爺不在了,咱們何家就要散了!哼,你們還真是不把我這當夫人的放在眼裡啊?某些人大概是忘了,這個家到底是誰說了算!我現在就明確地告訴你們,但凡有我在一天,這個家都散不了!”尖利的聲音老遠就傳過來。
稍微再走近些,趙芊芊在秦昊旁邊低聲介紹道:“那邊堂下站著的就是夫人何李氏,閨名善娥,她娘家也算是京城中的名門大戶,她父親生前官拜尚書右丞,胞弟李開奇如今任江南府刺史,乃是從三品的封疆大吏。”
秦昊點了點頭,難怪這女人身上自帶一股上位者的氣質,原來是出身名門。
趙芊芊又接著說道:“她後面那個是三房小妾,叫做何惜月,才三十多歲,聽傳言說好像是青樓出身。還有一個二夫人,沒在這兒,名叫黃敏君。”
三房?
秦昊想起前日在假山附近遇見的那對母子,定睛一看,果然是有些眼熟。
對面那兩位貴婦也看見了他們,不過李善娥卻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然後又繼續對下人們呵斥道:“所以,收起你們心裡那些小算盤,哪兒拿的東西就給我放回哪兒去!凡是在兩天之內交出來的,都可以既往不咎,但若是過後再被搜到,可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李善娥說完,眼睛在場中一掃,威嚴之氣外露,無人敢與之對視。
見此情景她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又移步院內,來到那幾個跪著的仆人面前,冷聲說道:“至於你們幾個,罰也受了,打也挨了,最好還是乖乖把契書交出來!你們得明白,何府不是來去自如的菜市場,既然我花了錢,那你們無論生死都是何府的人,要走也得經過我的同意才行!想用這種偷雞摸狗的方式逃跑是行不通的,大不了我去官府花些錢掛個懸賞,到時候你們入不了戶籍,遲早還是要被抓回來。”
“當然,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她一邊說著一邊來回渡步,語氣中充滿了不屑,“同樣給你們兩日期限,東西拿不拿出來自己考慮清楚!”
或許是有秦昊他們兩個外人在旁,所以李善娥還是稍微留了些情面,話也沒有說得太絕,極好地顯示了主人家嚴厲又大氣的一面。
看著訓話終於結束了,帶路的小廝這才一路小跑過去稟報。
大概是這幾日對捕快上門查案的事情已經習以為常,李善娥遠遠地跟秦昊他們頷首示意,也懶得客套了,直接指著下面跪著的幾個人說道:“萍兒、小橘,你們兩個去給他們帶個路,照顧好兩位大人。”
然後又大袖一揮:“其他人該幹嘛幹嘛去,都散了吧!”
場中眾人頓時作鳥獸散,兩個小姑娘從地上爬起,並肩走來,秦昊一眼就認出其中叫“萍兒”的正是昨晚在何府外跟三少爺何斌在一起的那個,旁邊那個鵝蛋臉的可愛丫頭應該就是小橘了。
看著眼前兩個穿著蓬松的小棉襖像吉祥物一樣甜美溫婉的丫鬟,秦昊在心裡狠狠地唾了一口……可惡,萬惡的狗大戶,怎麽連丫鬟都盡是些小美人兒,還要不要人活了,知不知道外面多少單身狗連戀愛都沒談過,佔著茅坑不拉屎,活該被殺!
兩人自然是不知道秦昊心中所想,甚至對他上下巡禮的眼光也沒注意到,她們到了近處恭敬地行了一禮道:“萍兒、小橘,見過二位大人。”
趙芊芊似乎跟人家已經很熟悉了,笑嘻嘻地打招呼:“小橘,咱們又見面啦。”
小橘剛挨了罰,可愛的臉蛋上還掛著淚痕,此時似乎還有些委屈,興致不高,勉強笑了笑:“姐姐今天還是去演武堂嗎?”
聽得這話,趙芊芊卻是轉臉看向秦昊:“咱們先去哪兒?”
秦昊想了一想,跟小橘問道:“大少爺在家嗎?”
小丫鬟搖了搖頭:“大少爺一早就出門去了。”
“哦,那晚些再找他吧。”
秦昊點點頭,又轉頭問萍兒:“你們二少爺應該在家吧?”
萍兒眉頭微微一翹,恭敬地答道:“在的。”
“那就先去找二少爺聊一聊。”秦昊笑道。
萍兒點了點頭:“請跟我來。”
說罷,四人兩前兩後緩步往後院走去。
路上,趙芊芊閑不住,跟丫鬟聊了起來:“小橘,剛才何夫人在說什麽事情啊?你們為何被罰了呢?”
小橘不過是個十四五歲的孩子,哪裡顧忌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加上此時心情鬱悶之下更希望找人傾訴,於是癟著嘴巴哭兮兮地道:“府上接連丟了許多值錢的東西,夫人懷疑是下面的仆人做的。”
“那麽多仆人呢,怎麽單單就跪了你們幾個?”趙芊芊疑惑道。
“不是,昨天帳房那邊又丟了些賣身契,就是今天咱們受罰這幾個人的……嗚嗚嗚……那東西丟了罰帳房先生就好啊,憑什麽來找我們的麻煩,咱們又沒鑰匙!”小橘說著說著,就委屈地哭了起來。
“哦,但遺失賣身契可是大事,為何不來報官讓咱們去查?”趙芊芊奇怪道。
小橘還在抹眼淚,旁邊的萍兒解釋道:“這是何府自家的事情,眼下又是多事之秋,夫人大概也是不想多惹流言吧。”
秦昊跟在後面聽了半天,終於開口道:“怎麽會有人偷賣身契,那東西若是主人家不簽章,偷了去也沒用啊,玉京府那邊不會給恢復戶籍的。”
萍兒搖了搖頭:“不知道,如今在家仆裡有傳言說何府幾位夫人少爺要準備分家產了,鬧得大家人心惶惶的,每個人都在謀後路,大概偷契書的人也是準備趁亂摸魚吧。”
秦昊皺著眉頭想了半天也沒什麽頭緒,倒是旁邊的趙芊芊忽然說道:“我想起來了,玉京府那邊對眼下這種情況好像另有規定!尋常時候,賣身契確實是需要何大人親自簽章才能廢止,可如今他已經死了,玉京府那邊收到訃告之後就會順延下去認府上其他主人的簽章,直到有新的家主出現為止,也就是說,如今幾位夫人或者少爺都可以廢止契書!”
“是這樣的嗎?”秦昊將信將疑地看著她。
面對質疑,趙芊芊似乎覺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極其不屑地回應道:“哼,你個連家都沒有的窮光蛋怎麽可能知道這些,信本姑娘的準沒錯!”
秦昊頓時閉上了嘴,沒辦法,誰叫人家說的是事實,貧窮使人卑微,畢竟還欠著她一兩銀子的酒錢沒還呢,但願這丫頭已經忘了。
趙芊芊懟完了秦昊,又繼續跟兩個丫鬟說道:“如此一來,你們倒是可以去查查今天一起跪著的這幾個人裡,有誰跟少爺夫人走得比較近的,說不定能找到些線索。”
聽見這話,秦昊眉梢一翹,沒想到這丫頭進步神速啊,都能推理了,孺子可教也!
然而前面兩人卻是驚訝地對視了一眼,接著又迅速轉開頭去不說話。
趙芊芊神經大條不疑有他,久未得到回應,於是又眨著大眼睛提醒道:“你們兩個小家夥聽見沒有啊,給的期限可只有兩日而已,難道你們甘願受罰嗎?”
秦昊倒是把剛才那一幕看得一清二楚,眼珠子都不轉便已知道兩人不說話的原因,他拉了拉趙芊芊的袖口,附到她耳邊輕聲說道:“你忘了萍兒是誰的丫鬟了嗎?”
呆頭少女這才反應過來,忙捂住自己的嘴巴,眼中流露出絲絲歉意,臉上尷尬之色漸濃。
經此一事,四人一路再也無話,又行了幾分鍾,來到後院東邊一所小院外。
“兩位在此稍候片刻,我進去通報一聲。”萍兒跟兩人行了一禮,然後急急進了院子。
看樣子,二少爺昨晚喝多了,估計現在還沒起床呢。
閑來無事,秦昊往四周看去,首先就發現了旁邊不遠處一座兩層高貼著封條的小閣樓。
“咦,這座樓為何封了起來?”秦昊問道。
小橘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答道:“哦,這是書房,除夕晚上裡面遭了賊,你們來查案的時候就順便一起給封了……咦,大人您不知道嗎?”
“他是新來的,別理他!”趙芊芊給小橘解釋著。
然後又沒好氣地瞪著秦昊,用眼神交流道:“你自己乾的好事,你不知道?”
“嗎地,夜黑風高的,他們家又那麽多樓,我哪知道哪棟是哪棟!我都是走房頂上進去的好嗎!”無辜而倔強的眼神。
“蠢貨!”白眼。
“反彈!”白眼加倍。
兩人齊齊哼了一聲撇開頭去,看得一旁的小橘滿頭問號。
等了片刻,萍兒就從裡面跑了出來,把他們兩帶進了院子, 小橘就站在外面等候。
還沒走進屋子,遠遠地就看見一個相貌俊朗的男子已經在裡面等候,這人隨意地靠在椅子上,嘴角微微帶笑,表情慵懶,下半身翹著二郎腿微微抖動,給人一種玩世不恭的感覺。
秦昊眼神一凝,昨晚那感覺又湧上心頭——眼前這個人,不簡單!
……
各位大人好,我叫小橘,是何府的小丫鬟,如您所見,今日受了些委屈。
唉,怎麽說呢,像咱們這種當下人的,就根本求不得什麽公平公正的對待。
若是遇上個好主人,興許日子還能湊活著過,若是運氣不好,白骨曝野無人埋喲!
比如今天這事,完全是有人作怪,夫人卻是什麽也不管,先把大家罰了再說,真是無妄之災!
這冤換作你們能伸嗎,根本不可能!
其實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夫人不是真的心疼那幾個錢,幾個賣身契而已,對何府來說簡直九牛一毛,她其實要的是結果,裝作如此憤怒的原因,無非是想借此事壓一壓府上浮躁的氣氛止一止流言,至於咱們的感受,她才懶得管呢!
唉,還是萍兒姐姐好啊,凡事都有二少爺護著,旁人都不敢欺負她,就算是夫人要處置她,也得先問過二少爺,這待遇,真是羨慕死人啊!
你說二少爺為何就那麽喜歡她呢,我覺著自己也不醜不笨啊,怎麽就沒有哪個少爺看上我呢?
他們說的沒錯,眼下何府已經搖搖欲墜,我也得趕緊找個靠山才是,哪怕是用些非常手段。
選誰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