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昊腳下的這尊佛像名為大威金剛,塑有三頭六臂,滿身塗著亮閃閃的金漆,這是朝廷為了紀念大軍凱旋而新建的。
在武道興盛的大周,寺廟裡香火最旺的當屬大威、大德、大智三位金剛佛陀,其中,大威金剛最是威嚴,在神話傳說裡也是實力最強大的一位,在大周這種封建王朝,那就是至高無上的皇權象征,所以只有皇家寺廟才有資格建造。
當然這跟秦昊也沒什麽關系,他之所以大老遠的從城東枇杷街跑到城西白馬寺,只是因為老家夥在這裡給他弄了個臨時歇腳點而已。
作為接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秦昊沒有任何信仰,當然遇到麻煩更不會去燒高香。
不過鬼神之事玄妙非常,不崇拜不代表否定其存在,連穿越這種事情都會發生在自己身上,還有什麽是不可能的呢?
說起來,記憶裡上一回進寺廟大概還是小的時候,因為食欲不振被姥姥帶去找村口鎮江廟的老神棍,要了一張黃符燒了泡水喝,順便被騙了五塊錢得了個“這娃娃有權貴之相”的推論,哄得老人家喜笑顏開——屁咧,那老狗還說隔壁王二麻子長大後能黃袍加身呢,後來人家還不是去送外賣了,一點也不準!
因此在秦昊看來,寺廟就是坑人錢財的大黑店,至於那些既不是和尚卻又去求神拜佛的人,一般來說,要麽是想得到些心理安慰,要麽是期盼什麽奇跡發生,都有私心摻雜其中,真正為蒼生謀福祉的善男信女是不多的。
不過,眼前這個神情慌張的男人應該跟以上提到的幾種人都不沾邊。
現在是凌晨四點鍾左右,秦昊正坐在高大的佛像頭頂啃著麵包夾冷腸,突然就看見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從不遠處的林子裡冒了出來。
天寒地凍,大半夜的不在家抱著媳婦睡覺卻跑這裡來,莫非是同行?
秦昊仔細觀察了一下,接著就否定了這個判斷,雖然那人也穿著一身黑衣,但長得肥頭大耳,走起路來腳底虛浮,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要是這種人也能當飛賊的話,六扇門裡的那群狗大爺可就輕松太多了。
既然不是賊,那他這般三步一回頭的驚惶模樣就有點可疑了,不用想,肯定是來做虧心事的!
秦昊身在高處,看著這人快步來到佛像跟前,在半人高的大香爐裡忙活了半天,接著從背上的包袱裡取出一堆東西埋了進去,最後再仔細地檢查了一遍。
做完這一切,他又警惕地往周圍看了看,確定四下無人後,趕忙從另一條路離開了。
等到那渾圓的身軀完全消失在黑暗中,秦昊才慢悠悠地把手中剩下不多的麵包全塞進嘴裡,然後站起來往前一躍,身子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最後輕輕巧巧地落在了香爐旁邊。
爐子裡的積雪已經被那人清理乾淨了,現在裡面裝著乾燥的泥土,表面看上去就是用來插高香的,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秦昊把手伸到土裡,在最底層摸到一堆圓滾滾的物體,他從中隨便拿了一個出來,在明亮的月光下一看,泥塑的圓球外刷了一層黑漆,頂端系著一根結實的紙線,隱隱有一股硝粉硫磺的味道撲進鼻子裡。
秦昊看著手中這顆最原始的雷管,心裡不由得覺得有些奇怪,這人把炸彈埋在這兒,是要暫時藏一下,還是就在香爐裡引爆?
他思索了一番,覺得還是就在這裡引爆的幾率大一些,要是藏的話,也沒必要專門挑這種容易見火的地方,
雖說這尊佛像是新建好還沒開始用的,但誰也不敢保證就沒有虔誠的信徒先來上柱香,這種紙做的引線用煙灰應該也是可以引燃的。 可問題又來了,他想炸什麽呢?
為了傷人的話,他怎麽確定下一個來上香的是誰呢?要是為了毀掉這尊佛像,威力怕是小了些吧,要知道,爐子距離佛像還有十來米遠呢!
莫非那人是個香爐破壞狂,就單純看這個銅疙瘩不順眼想炸了而已?
噫,真是喪心病狂!
對此種傷天害理的事情,但凡是個有良知的三好青年都絕不會袖手旁觀,更何況秦昊還是從小看著哪擼脫長大的孩子,別的愛好沒有,就正義感爆棚特別喜歡管閑事。
說乾就乾,他把手裡這顆放在旁邊,然後身子探進香爐裡,把一顆顆炸彈往外刨了出來……
正在此時,一句正氣凜然的嬌斥在皎潔的月色之下猛地響起:“惡賊,納命來!”
與之同時,還有一道金鳴破空之聲傳到耳邊。
聽見動靜,身子搭在香爐邊上的飛賊快速地往旁邊瞄了一眼,然後皺著眉頭在心裡忍不住罵了起來。
媽地,怎麽今天做什麽都不順!
如果此時畫面能夠定格的話,透過半空中持劍而來的女子那明亮的眼眸,可以看見淒風冷月的夜晚,威武莊嚴的佛像旁邊擺著一堆圓滾滾黑不溜秋一看就像炸藥的危險物品,一個身穿夜行衣的猥瑣男子撲在香爐裡,臉上露出事跡敗露後的懊惱神態,眼神驚慌地往空中看過來……這景象,誰敢說他不是在行不軌之事?
寒芒如水,劍如遊龍,對方的攻勢轉瞬即至。
年紀輕輕便窺得一葦劍的絲絲精髓,是個學武的好苗子……就是入錯了行,要不然定能把鳳鳴閣的絕學發揚光大。
看著眼前這個身穿公服、俏麗可人的女捕快,秦昊無奈地搖了搖頭,依舊弓著身子保持姿勢不變,只是往前探出右手去,隨意比劃了個耶的手勢,在劍梢臨面之時兩指一夾,輕松地化解了眼前的危機。
女捕快怎麽也沒料到,自己最拿手的劍招竟然被人雲淡風輕地製住,臉上一驚,旋即反應過來面前這個猥瑣男應該是個高手!不過她也不慌張,當下一掌擊在劍柄處,利用反彈的力道往後一躍,身子倒著滑行了一段,最後落在了不遠處一棵大樹旁。
她這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看得秦昊連連點頭,不得不說大宗門裡出來的弟子確實有些本事,無論是招式的熟練程度還是隨機應變的能力都無可挑剔,要是換個普通小蟊賊,今天肯定要栽在她手上,可惜,她遇到的是秦昊。
也幸好,她遇到的是秦昊!
大門派的弟子有他們的優點,自然也有缺點,這些人最大的問題就在於自視甚高,說白了就是自負!又特別是那些剛接觸社會的雛鳥兒,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樣,看誰都覺得是個渣渣,凡事又喜歡裝逼走流程,報招式喊口號自報家門這種蠢事他們最喜歡做了。
可這江湖水渾啊,你哪知道眼前要捕的魚兒下一刻會不會突然就化作飛龍呢?
所以啊,在道上混,保住自己的小命最重要,做事無所不用其極才好,講什麽狗屁規矩道義,能動手就絕不動口,能玩陰的就絕不來明的,打得過就往死裡打,打不過就趕緊溜,這才是真理。
而眼前這位鳳鳴閣的年輕女弟子,顯然就是那種沒被社會狠狠毒打過的類型,依著秦昊的習慣,剛才若發動偷襲的人是他自己,才不會在動身之前喊什麽話呢!最好是把全身氣息都收斂起來,像一陣清風一滴雨水一縷陽光一樣自然地接近目標,等到得手之後,先把人斷了手筋腳筋綁成個大粽子,再去慢慢嘮嗑,到那時,就算說長公主是老子新納的第十八房小妾,你難道還敢反駁不成?
反過來,若是被偷襲了,只要你沒在第一時間製服我,或是給了我喘息的機會,那麽對不起,我會讓你知道去往閻王殿的路是從老子手底下起頭的。
當然,理雖然是這個理,但對於這些初涉世事的新手,秦昊還是很大度的,捕快抓賊天經地義,人家也是為了工作嘛,再說,也沒跟這小丫頭有什麽深仇大恨,不用趕盡殺絕那麽狠的。
……嗯,待會兒就讓她了解了解險惡江湖的雛形,然後放走好了。
秦昊正這麽想著,然後就看見對方的長袖之中滑了一根黑長直出來!
喂喂,犯規了啊,說好的江湖道義呢!對付一個賊而已,至於用這種重型武器嗎?
對於敵人此刻目瞪口呆的樣子,女捕快顯然非常滿意,她瀟灑地舉起手上的“馬式二型”完美複刻版西夷短槍,把黝黑的槍口對準秦昊的腦門,嘴角勾勒出一個好看的弧度,朱唇輕啟緩緩道:“束手就擒吧!”
對此,秦昊露出一個苦笑:“我說,沒必要吧,這種東西打在身上很疼的誒!”
“疼?!哼哼……”女捕快不屑地一笑,甩來一個“就知道你沒見識”的眼神。
不過她心裡也有些突突,傳說江湖上有些輕功修煉到極致的高手,根本不懼這種西夷火槍,身形騰挪之間就可輕松避開彈丸,就對面這人剛才露的一招空手接白刃,實力應該也是不低,大概跟師姐是一個水準……師姐能躲開子彈嗎,不太清楚呀!
雖然女捕快也不太相信對面這家夥年紀輕輕就把輕功煉到了那種地步,但為了以防萬一,她還是不動聲色地往前走了幾步——在她想來,任你再厲害,總躲不開近在咫尺的子彈吧。
似是印證了她的猜測,面前的黑衣人見她靠近,趕忙站直了身子往後退去。
對方的舉動無疑讓年輕的女捕快信心倍增,她一邊又往前走了兩步,一邊用審問犯人的口氣大聲地斥道:“說吧,你是誰,家住哪裡,幹什麽的,在這裡做什麽?”
就差叫人把身份證拿出來了,又不是酒店查房,誰會老實告訴你啊!
對於這種毫無意義的問題,秦昊都懶得回答,他也往後退了幾步再次拉開距離,臉上皺著眉急促道:“我最恨別人拿槍指著我的腦袋,勸你還是別再往前走了,很危險的!”
對於這種虛張聲勢的說法,女捕快晃著槍口不屑地笑了笑,犯人顧左右而言他,分明就是心裡有鬼,一般在這種情況下,只要繼續逼迫下去,很快就會知道一切了:“怕了嗎,怕就趕緊從實招來!”
不得不說,眼前這妮子長相出眾頗有一番姿色,特別是她此刻得意驕傲又帶著絲絲壞笑的樣子,說話間還輕輕扭動著盈盈一握的腰肢,那模樣比醉仙樓裡的頭牌還要俏上幾分。
長得好看果然有優勢啊,面對這樣的美人兒,即便是放了狠話,又真的被她用槍指著腦袋,卻也生不起一點怨氣,秦昊在心中輕歎了一聲,無奈道:“姑娘,我就是路過而已,剛才見著有人在這邊鬼鬼祟祟的,心頭一時好奇,就把他藏的東西挖出來看看。”
“路過?你還真是悠閑啊,大半夜的溜達到白馬寺來了,還穿著夜行衣,怎麽著,這寺裡有相好的?”女捕快瞪著眼,陰陽怪氣地說道,顯然不信他的話。
秦昊緊緊捏著拳頭,眼角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呵呵,小孩子的話,不要往心裡去,淡定!淡定!
“怎麽,答不上來了?”女捕快胸有成竹地再次欺身上前來,迫使秦昊不得已又退了兩步,這次令他直接背抵在佛像上了。
這丫頭不會真的以為老子怕了她吧!
憋了一肚子的火,退無可退的秦昊終於甩出了大招——人渣聊天大法:“事實就是我說的這樣,你要不信,那我也沒辦法!”
毫不誇張地說,這招的威力堪稱無敵,古往今來,男女通殺,此言一出,女捕快果然就直接炸毛了:“可惡的家夥,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想狡辯?我現在懷疑你意圖損毀禦造神像,要押你回去審問,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將成為呈堂證供!如果你拒捕,我會直接開槍!”
嗯???
秦昊往周圍看了看,背後汗毛瞬間就豎了起來,他使勁咽了口唾沫,緊張地問道:“哪……哪來的人證?”
少女重重地哼了一聲,手臂往上一抬,厲聲喝道:“他難道不算嗎!”
秦昊心頭咯噔一下, 順著她所指的方向仰天看去——直到抬了九十度的頭,才看見一雙金光閃閃的怒目炯炯有神地盯著自己。
“有煌煌神明為證,你敢不承認?!”女捕快的嬌斥聲傳入耳中。
媽地,智障!
嚇老子一跳,還以為你有陰陽眼呢!
感覺到對方甩過來的那個白眼中隱含著輕蔑的意味,少女不由得更加惱怒了,她柳眉倒豎,高聳的胸脯不斷起伏,手指輕輕顫抖著……
“砰!”
清脆的槍聲毫無征兆地響起,從玉京城的最高點往四面八方傳去。
大周歷574年,沒有人料到,新年的第一縷朝陽竟是被這聲槍響給迎來的!
……
我叫秦昊,是個愛管閑事的江湖中人,如你所見,因為這個愛好,我在開年的頭一天就吃了槍子兒。
但是不用怕,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我應該還死不了。
呃……當然,這種事情誰也不敢打保票,要是電腦前面那個碼字的家夥心血來潮的話,我也有暴斃的危險。
不過比起這個,更令我煩惱的是眼下這個身材火辣長相甜美的少女,她好像認定了那些炸彈就是我埋進去的!
但是有一說一,如果我是她,保不準下手會更果決,畢竟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所有犯罪證據都指在了我頭上。
好巧不巧,這女人又見到了我的真面目!
啊啊啊!到底該怎麽辦才好,難道非要逼我大開殺戒嗎?
可是,我來京城之前已經跟師父作了保證,絕不惹事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