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秦子川買來兩斤羊肉、一隻剖好洗淨的雞，還有一袋鹽。

　　朱琴立刻忙起來，樂不可支地說道:“總是么妹兒弄菜給我們吃，今天我來弄一頓烤肉給你們吃，絕對好吃。”

　　秦子川說到地鋪上打個盹，開一天車，真的累壞了，剛躺下，便傳來微微鼾聲。

　　山裡秋節夜空尤其璀璨，滿天繁星已經兩年多沒見，在省城，從沒看見過璀璨的星空。

　　下弦月還沒升起，夜空裡密密麻麻的星鬥格外明亮，這是黑夜裡亙古不變的光芒，再次仰望，卻像闊別已久。

　　遠處不時傳來犬吠聲，提醒著，這蠻荒的夜色裡，還有不願拋棄這片土地的人家。

　　篝火映紅臉龐，驅趕走秋夜裡的寒涼，寂靜的夜讓謝小蘭的思念變得清晰。

　　她盯著熊熊篝火，有些傷感地歎息:“唉，或許我早晚還得回到我的故鄉去，我是真不願意回去的，可終究還是惦念爸媽，不回去，卻沒有能力接他們到城裡生活。等我真有這能力時，他們可能已經老了，再不會願意離開故鄉啦。”

　　朱琴起身去給秦子川蓋好被子，不願讓謝小蘭的傷感情緒繼續漫延，笑說道:“你是不是傻?世界變化這麽快，要不了幾年，指不定高速路就修到你家鄉，到時回家鄉輕而易舉。”

　　謝小蘭不相信這樣的憧憬，撅起嘴，憤憤說道:“哼，等我下輩子要是還投胎在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或許都還沒你說的這樣。你看么妹兒家這裡，處於兩省交界處，都窮成這個樣子，我老家那裡呀，更沒希望。”

　　年少的我也沒想過要生活在故鄉，城市的繁華雖然不屬於我，但我願意賭一賭，也激勵謝小蘭:“五姐，不想回去，那就不回去唄。我們還有大把的青春，不怕在城裡扎不下根。嘻嘻，這兩年我們不是過得還可以嘛。”

　　“是還可以，主要可以在不用住宿舍。可現在我們都失業了……”謝小蘭瞄一眼朱琴:“不對，四姐已經有著落，三姐有老吳當然是不用上班的，就我們五個失業了。也不對，六姐都在想明年結婚的事了，隻我們四個還要苦逼地找工作。”

　　朱琴懟一句:“瓜婆娘，時間億萬人都要工作，這有什麽好抱怨的。么妹兒說得對，我們還有大把青春，能力有限不能建設家鄉，但我們可以建設自己的生活。我們這模樣的都在城裡活不下去的話，你讓那些長得醜的怎麽活?哈哈哈……”

　　她肆無忌憚地笑起來，她和倉瓊梅朵是我們七人中最樂觀的，同樣家境貧寒，同樣兒時苦寒。但從偏遠山村到城市以後，不願再回望過去的苦難而耿耿於懷，不願讓曾經的苦寒縈繞心頭，以樂觀的心態，倔強而挺拔地活著。

　　在朱琴的笑聲中，謝小蘭鼓一鼓氣，挺起胸膛，仰望著星空，豪情萬丈地說道:“對頭，我們建設不了家鄉，但我們要把自己的生活建設好。我們都長得這麽美，怕個錘子。幾年了，難得這樣休息一段時間，我們要好好的耍個夠。”

　　火堆裡散發出烤肉的香味，謝小蘭拿樹枝去撥，朱琴凶她:“搞啥子?未必又餓了嗎?瓜子都看不上眼啦?”

　　朱琴是把羊肉和整隻雞，用河灘邊的大青葉，層層包裹住，直接埋在火堆裡燒。

　　我提醒謝小蘭:“相機呢，快拿來拍幾張，回去好給他們看。”

　　她奔到車上拿來相機，四下望一望:“么妹兒，這個地方過夜應該安全的吧?”

　　她一下把我問住了，

雖然是我的家鄉，可我沒法保證夜裡沒有壞人來。　　快速想一想，回答她:“沒問題的，這裡離鎮上人家又不遠，遇到危險，吼一聲，全鎮都能聽見。我們這裡的人，不敢說比別的地方的人善良，但要是有人呼救，還是不會像城裡人那樣冷血，會出手的。”

　　她裝好膠卷，架起相機，嬉笑道:“是喔，河對岸也有人家，不怕得喲。”

　　下弦月爬上夜空，朱琴叫醒秦子川，把烤好的肉掏出來，雖然只有鹽，沒有別的調味料，卻感覺分外好吃。

　　朱琴指著遠處白皚皚的山峰:“你們看，那山頂下雪了。”

　　寒氣攏上來，我們也倦了。

　　秦子川把一個大樹疙瘩丟在火堆裡，好似已經沒有睡意，靦腆地說道:“你們睡吧，我剛才睡一會兒了，不困。”

　　朱琴憨笑道:“你怕個什麽?一人一個被窩。你必須睡，還得開兩天車才能到家，開車打瞌睡可不是鬧著玩的。”

　　謝小蘭把被子往我身上一蓋，鑽進我的被窩裡來， 露出半張臉，對秦子川笑道:“子川，就像我這樣，和四姐鑽一個被窩去，晚上一定舒服。”

　　朱琴伸手在謝小蘭臉上拍一下，對秦子川命令似的說道:“都穿著衣服睡，又沒什麽，你快給我上來。”

　　秦子川才慢慢吞吞地到朱琴旁邊躺下來，我們還沒睡著，他又想起低沉的鼾聲。

　　謝小蘭把我攬在懷裡，一隻腳架在我身上，不要臉地說道:“你就當我是森娃子，今夜我們做一對假夫妻。”

　　家鄉的秋節乾燥清朗，明月星空下一片寂靜，連夏日裡那些蛙鳴，也只剩下偶爾隱隱約約的齟齬。

　　匆忙的時光中，生命總會經歷許多的第一次，我第一次這樣睡在露天，盡管困倦，卻難以入眠。

　　盯著皎潔的彎月，突然感覺它是夜空裡天仙提著的一盞銀燈，正深情款款地悠遊在夜空裡，俯覽著人間世界，灑下無數個奇妙的夢境。

　　那滿天星光，就像蒼穹裡的萬家燈火，明暗之間，或許也有悲歡離合。

　　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醒來時，星月還在天上，依然是寂沉沉的夜，而我們都沒了睡意。

　　朱琴很有經驗，先爬出被窩，讓我們別亂動，說被子表面有露水，要猛然抖掉，白天曬一曬就好了。

　　這天正好是趕集天，那些擺攤的人為了早佔到一個好位置，已經陸陸續續來到鎮上，路上響起馬蹄和鈴鐺聲，給薄霧彌漫的清晨，煥發起從遠古傳承下來的靈動氣韻。

　　我們“兵分兩路”，約定十日後，我和謝小蘭在鎮上來接他們到我家去玩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