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說笑著回到家,奶奶已經站在院壩裡滿臉慈祥地等著,高興說道:“終於到了,快屋頭坐,肯定餓了,吃飯,吃飯。”
朱琴一點不認生,跑上去拉著奶奶的手:“奶奶,我也是你的孫女哦,哎呀,好香,我都聞到啦。”
朱琴剛要跑開,奶奶一把拉住她:“不要,不要,要不得。”
我湊上去一看,原來是朱琴塞了一個紅包在奶奶兜裡。
朱琴甩開手,蹦跳著往發出香味的堂屋去,嘴裡說著:“奶奶要收著,我們老家的規矩,第一次到朋友家裡,要給紅包的。”
我知道她說謊,也隻好先幫著她圓謊,想著以後再還她的禮。
為了迎接他們的到來,奶奶早已做好一桌美食。
手握筷子,眼盯著菜肴,朱琴擺開架勢,說一句“餓死了,我要先吃囉”,隨即夾起一塊牛肉做的滑肉塞進嘴裡。
謝小蘭也不甘示弱,興奮地坐上桌子,驚叫道:“哇,今天好多菜,子川,快來吃,好吃得你不想走了。”
秦子川正把背包裡的東西往外面拿,朱琴嚼著說道:“真的很好吃,子川,別整理了,先吃飯。”
屋外的梨樹在秋風裡嘩啦啦響,陽光正西斜,一抹燦爛伸進門裡,屋子亮堂堂。
油炸糍粑澆著蜜餞,外焦裡嫩,甜香清爽。
新鮮的牛肉裹著地瓜粉,做成嫩爽的滑肉,以泡椒、泡菜為輔料。
臘豬腳燉乾筍,山羊肉燒蘿卜、榨菜炒臘肉、碎肉燒茄子、梅乾菜扣肉、粉蒸紅糖夾肉、麻婆豆腐、魔芋燒土鴨,桌子上擺不下了,土雞燉山藥放在地上。
在我的記憶裡,這是家裡餐桌上第一次如此豐盛。
吃幾筷子,謝小蘭架起相機,把一桌美食和享受美食的人記錄在照片裡。
奶奶細嚼慢咽著,臉上始終堆滿幸福和慈愛。
朱琴說她家就沒這些好菜,牛羊肉管夠,可不會弄這麽多花樣。
謝小蘭對奶奶說:“奶奶,以後別做這麽多好吃的,不然他們以後經常來,多煩人啊。”
她把自己當成了主人家。
奶奶笑著輕聲說道:“經常來好呀,都是山裡的東西,做起來方便。”
朱琴想得更遠,興奮地說道:“奶奶,這個紅糖夾肉真好,多做幾份,我們帶到城裡去給姐妹們吃。”
“好,走時你們帶著。”
謝小蘭笑道:“么妹兒,你還說我不拿自己當外人,你看四姐,簡直隨意得過分了,管吃個夠還不行,還得要帶走。”
“這麽好吃的東西,當然要帶回城裡去顯擺呀。”朱琴理直氣壯,又問我:“么妹兒,你是不是也會做啊,怎麽不做給我們吃?”
我隻好解釋:“這菜做起來麻煩,需要用細火慢慢蒸,而且城裡的紅糖跟我們這個也不一樣,城裡的肉也沒這個味道。”
謝小蘭一邊大筷子吃著,一邊告誡說:“四姐,別因為好吃就使勁吃哦,要遭長胖的。”
朱琴不服氣:“你還不是使勁塞,哼,還說我,你都吃這麽多天了,我才來。”
飯後朱琴把秦子川背的大背包裡的東西拿出來,率先把一件嶄新的羊皮襖披在奶奶肩上:“嗯,大小合適。奶奶,有這件羊皮襖,冬天就不怕冷了。”
奶奶用手撫摸著潔白松軟的羊毛,連聲說:“要不得,要不得,來耍就可以了,不敢收這麽貴重的東西。”
“單獨給奶奶帶的呢,看,還能蓋住膝蓋,
冬天下雪時穿好得很。”朱琴看看我,笑說道:“奶*柒做過很多好吃的給我們吃,應該孝敬你的。” 奶奶這輩子沒收到過什麽像樣的禮物,她高興得有些難為情:“好,那我就收起來,等下雪天穿。”
接過一大包風乾羊肉,奶奶對我說:“這麽多,你們拿回城裡去吃吧,我一個人在家,吃不了這些。”
朱琴立刻解釋說:“我們車裡還有好多呢,這是單獨給奶奶的,家裡到鎮上遠,以後奶奶在家慢慢吃。”
秦子川正站在院壩邊眺望遠處,感歎道:“真美,氣勢磅礴。”
朱琴附和道:“就是,不像我們老家,枯寂荒涼。”又拉著我的手,望著遠方:“么妹兒,等以後你也去我家玩,那是另一種風景,茫茫戈壁,漫漫黃沙。”
坐在院壩邊的梨樹下,朱琴向我和謝小蘭說起她回家的‘成果’。
她父母很喜歡秦子川,同意他們結婚,等過年時秦子川父母一起回家鄉去,到時候兩家就是一家人了。
謝小蘭最關心的是睡了沒有,朱琴偏偏笑而不答,謝小蘭低聲嘀咕:“那就是睡了。 ”
歇息片刻,我們奔到山上,在白絮飛揚的草地上盡情撒歡,對著雄渾的雪山放聲歌唱。
晚上我和朱琴、謝小蘭三人睡床上,秦子川一個人睡地鋪。
年輕的心並不為眼前的簡陋而惆悵落寞,心裡也都知道,很快又要回到城市裡去,繼續為生活而奔波勞碌,這一方簡樸自然的天地,只會在以後不時入夢。
奶奶總是在灶屋忙碌著,還不讓我們幫忙,叫我帶著他們好好玩。
家鄉太偏遠,彎彎曲曲的羊腸小道太過漫長,美麗大山裡的生活極度匱乏,我終究還是要去遠方,為了不能言說的夢想,為了掙錢翻修老屋,為了讓奶奶的暮年能過上無憂無慮的好日子。
走的那天,我們都堅持讓奶奶不要送。
離去的時候行囊滿滿的,但好像心卻空了。
依依不舍地離開,笑著對奶奶說:“我走了啊,家裡有事就給我打電話。”
奶奶強裝笑臉,擺擺手:“走吧,在外面別委屈自己,要顧著身體啊。”
清晨的風有些涼,從掛著那布條的梨樹下經過時,我依然抬頭望一望,忍住不讓淚水落下。
回頭看一看,怕怕緊挨著奶奶的腳站著,他已經沒多少精力了,隻向著我嗚嗚,做最後的告別。
轉過彎,淚水再也關不住,滾滾落下。
旭日的光輝灑滿山河,秋風搖曳著望不盡的斑斕色彩,空寂的大山卻彌漫著濃鬱的蒼涼味道。
腳下的路,還是那條荒僻的小路,伸向遠方,卻觸不到繁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