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海域之上飄過一層烏雲,厚如墜墨,布滿整片天空。
隱凡地君站在聖殿最高的地方,面朝一片寧靜大海,等雨。
他喜歡沛雨甘霖的味道,就像久別重逢的朋友,能給孤清帶來些許生趣。
一滴,一滴,接而細細一片,雨水打入微波粼粼的海面,衝撞出團團水花。
男人耳朵動了動,細微的扇翅聲自大門而來。
這是另一位朋友。
他嘴角含笑,轉身抬手,恰好讓飛來的七角鳥落入掌心當中。
“主人。”
“小七許久沒回來了,在長古玩得可好?”
七角鳥抖抖羽毛,挺著小身板,一副傲慢的樣子,它不打算這麽快開始它的匯報工作,至少要拿到點什麽獎勵不是嗎。
男人早已會意,不緩不急從一旁拉出個小木桶。
七角鳥往裡瞅了一眼,看到兩條小銀魚正歡愉地遊著水,這才開口道:“白日生那個笨蛋把我送給南霜穆了,那丫頭離開刎頸盟後就沒乾過正事,還跑去月老屋當什麽紅娘,害我在姻紅坊活活當了半個月的吉祥物。”
男人被它逗樂了,打趣道:“那小七身上豈不是沾了不少喜氣?”
“要是沾了喜氣能讓你再娶一個,我也願意。”
七角鳥反駁起來也是一語中的,令男人好生無奈,隻得啐一句:“貧嘴。”
雖然當了很長時間吉祥物,但小七帶回來的消息依舊不少,例如共玄會散了之後風老九繼續招兵買馬,試圖重建一個盜賊團隊;又如莫逆會的草夢飛在十裡坡發現奇石,成功研製了高效能的魔幻石,從而引領了幻術師們挖石頭的熱潮;還有關於冰靈的,那丫頭為了給病患采藥,差點誤了過招陽門的時間,最後一刻才到達長古。
七角鳥有一搭沒一搭地匯報著,男人也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眼睛不曾離開煙波浩渺的海面,直到小七提起一個人。
“凌少群在嘗試破壞骨齡牌,又是砸又是燒的,還打算拿自己做實驗,讓自己‘死一死’。”
“哦?”男人揚起劍眉,海上塵囂全部湧入他的眸,有風,有浪,還有滾滾翻動的砂礫。小七第一次從隱凡地君眼中看到了‘讚賞’兩個字。
男人:“想來他也是個好奇的人。”
“不是每個人都能摸透地君您的思考方式的。”小七有時候也挺為自家主子捏把汗,明明只是玩心未泯,卻硬要給自己戴壞人的帽子,要哪天玩大了,穿越者集體抗議,到時局面可就難以收拾了。
男人很認真地點頭,忽而問道:“白日生那邊事辦好了嗎?”
“他今天已經到達雪幽山,不出意外,叱很快會被放出來。”七角鳥瞥一眼玩味的男人:“你真打算讓他們相互廝殺?萬一凌少群輸了怎麽辦?”
男人笑這說:“小孩子玩小孩子的遊戲,玩得盡興就好,我們不用插手。”
難道這個遊戲不是你安排的嗎!你不是始作俑者?!
七角鳥差點信了他的邪了。
它還在心裡暗罵著,就覺眼前一晃,寬大的長袖揚氣,隱凡地君轉過身去鄭重其辭道:“是時候我要親自出馬,為這個遊戲添加點佐料了。”
一向不出汗的七角鳥,頓感大汗淋漓。敢情你把濼汐源當盤菜了,還加點佐料,你如此煎炸(奸詐),真不怕玩火自焚麽?
聖殿外,飄零細雨逐漸演變成傾盆大雨,嘩嘩水聲掩蓋了整個世界。
彼有淨土,
風雪百裡,山脈流瀲,窺如貓脊。 山腳下一碑,‘雪幽山’三個字眇眇忽忽,此乃寒魂歸處。
白日生走在暴風雪中,腳下影子拉得細長,無邊寒冷侵蝕他的血液,那弱不勝衣的身體幾乎被風吹個稀巴爛。
他半走半爬,花了數日時間才來到雪幽山門。
“終於到了。”話一出,便是一團白霧。
白日生從懷裡掏出一隻沒有血色的手,拍掉了山門上厚厚一層雪霜。一個青面獠牙的獸頭躍出視野,鬥大的眼珠子怒目圓睜,口中有一鑰匙孔,包含在獠牙之內。
白日生拿出鑰匙,插入獸口,那獠牙立馬合上,要是他的手抽開得慢一些,指不定也跟著鑰匙貢獻了。
某人心裡不禁暗罵道:地君你個老東西,也不知會我一聲,差點手沒了。
“轟隆轟隆”山門自動朝兩邊打開,光線相湧而進。白日生眼前,一具冰封數十載的身體以詭異的姿勢站立著,他的身體和手腳都被沉重的鐵鏈鎖住,遠望就如一尊唯美的冰雕作品。
看著那張和凌少群長得一模一樣的臉,白日生忍不住又罵了句:“地君你個變態!”
似是聽到他的話,冰封的人倏然睜開了眼。那是一雙深似死海的眸子,黑得能攝人心魂。
白日生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媽呀太嚇人了,還是早完事早跪安吧。
他壯著膽子和裡面那座不知道能不能正常溝通的冰雕說:“地君有話讓我轉告你,只要殺了凌少群,你就可以代替他離開雪幽山了。”
冰雕裂開一個詭異的笑容,那許久沒有開啟過的嗓音如用聲帶撕裂般啞澀,隻說了兩個字:“父親。”
這聲父親喊的當然不是白日生,此時叱的眼睛看向山外風雪萬裡,仿佛透過玉琢銀裝能看到他日思夜想的那個人。
他的表情既興奮,又帶著瘮人的恨意。白日生後悔死了,他怎麽老被隱凡地君忽悠來做這種生命臨危的事情,上一次返老還童到差點返回娘胎,這一次來冰天雪地裡釋放一隻吃人的魔鬼,下一次都不知還有什麽心膽俱裂的任務等著他。
白日生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小心翼翼走到叱跟前,當然,還是保持了兩米距離。“你這個鐵鏈要怎麽解開啊?我沒帶工具,要是開不了我還得回去一趟。”
叱瞥他一眼,手臂開始用力,千斤重的鐵鏈緩慢移動,只聽“當啷當啷”幾聲,鐵鏈崩開,全數掉落地面。
被這情景嚇一大跳,白日生立馬來了個太空步,快快滑到到山門外。條件反射地自腰間摸出牽魂針,萬一叱發作,他還能防禦一下。
好在是,鐵鏈斷了,叱還站在原地,恢復他冰雕的本質。
乾咳一聲,白日生說:“我的話也傳到了,你就在這裡好好等著吧。”
再瞄一眼地下不堪一擊的鎖鏈,白日生風馳電摯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