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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絮若劍影》【28】耳邊愁聽雨蕭蕭
    冰歆靠在牆上,右手上的脹痛開始傳來。她呆在陰暗的地牢裡,望不到外面的天,無奈地告訴自己,想是天已經黑了吧?疼痛會隨著黑暗來的越來越快,無人能夠替代。

  不知何時,唐氏夫婦來到她面前。冰歆覺察到身邊有人,真開眼睛,明亮的燈光下,映照著兩張寒意滲骨的臉。

  唐夫人見她臉上掛著汗珠,上前詢問:“你怎麽了?”才走到跟前,就感受到了右邊的戾氣,抓起她的手一看,淤青橫生,似要撕毀那隻纖纖玉手。夫人這才恍然大悟:“難怪我日裡覺得你哪裡不對,當時未能看出。原來你竟是中了陰蠶蠱。”

  唐三爺面無表情:“我早就看出了這件事,你果真以為我將她抓起來只是為了永城麽?”

  下一刻,便會知道一個真相:蜀中唐門究竟有沒有背叛朝廷。對冰歆來說,這件大事要比她身上的毒蠱重要得多。她甚至忘記了疼痛,只是摒住呼吸,看他下一句會說什麽。

  扶影一直懷疑唐三爺,因此便想快入晚時潛伏在其屋頂,看他們夫妻的動向。恰好永城派了瑪歌纏住他,只是她一來,更加證實了唐三爺那邊的動靜,扶影知道今日冰歆有危。

  瑪歌剛走進扶影房間,拿著一把冰絲箜篌,興致勃勃地叫道:“扶影,這是我向蘇燕公子借的的箜篌,我彈一首曲子給你聽,可好?”扶影猜到她來拖延時間,正不知該以什麽理由拒絕,恰巧蘇燕來找他。

  蘇燕右腳微跛,緩緩走近扶影的住處,向扶影作揖,扶影回了禮,問道:“公子這麽晚了,來找在下有何要事?”“哦”,他抱歉地搖頭,看了看瑪歌:“瑪歌姑娘借了箜篌,我想問姑娘,能否為我彈奏一曲,以舒心聽。”

  扶影見此機會正好可以脫身,便笑道:“箜篌既是借了閣下的,自然當為閣下彈奏。在下還有些事,不如二位去旁邊廂房,如何?”

  瑪歌見攔不住他,上前兩步擋在身前,撒嬌道:“扶影,你不能走。”

  扶影急得面色含怒:“蘇公子在此,怎可如此無禮?”

  蘇燕聽他說有事,拱手道:“既然閣下還有事,那蘇某就不打擾了。”說罷便要離去。

  瑪歌從未見過這個男子如此疾言厲色,平日裡就算不耐煩也要顧全她的面子,不忍傷她半分。可此時帶怒看著她,令她有些脊背生寒,呆站著不動。

  扶影心中萬分焦慮,不忍令她太過難堪,背對著蘇燕低怒:“還不快去!”

  瑪歌不敢再違逆,隻好乖乖跟著蘇燕出門。他們二人終於走了,扶影才迅捷地來到唐氏夫婦的住處。

  此時他站在暗牢外,聽著裡頭的對話,心裡也緊張。這位唐三爺,果真要讓唐氏門楣就此折斷麽?

  唐三爺的聲音傳來:“陰蠶蠱只有我與李自成手裡有,從不輕易出手。怎麽會種在你的身上?你究竟是誰,竟勞他下此狠手?”

  冰歆感到透骨的寒涼,他終究還是歸順了起義軍,朝廷本就式微,再缺了唐門這條臂膀,來日只怕更加艱難了。

  三爺的口氣冷如碎冰:“說!你究竟是誰?與大明皇室有何關聯?”

  冰歆深知此人狠辣,若讓他得知身份,只怕不會饒了她這條命。心中惶然,說道:“我不過是丁啟睿府上的丫頭,一介平民女子,哪裡就與皇室扯上關系了。”

  唐三爺逼近一步,“胡說!”

  冰歆急中生智,想起官籍上的身份,脫口而出:“蠱是劉忠敏下的,

我怎會見到闖王本人。這回你信了吧?”  唐三爺的臉色這才有所緩和,雖然還是有疑慮,但已不像剛才那般苦苦相逼。冰歆手上的疼痛再次襲來,牙咬著嘴唇,盡力不流出眼淚。

  唐夫人上前勸道:“她不過是個丫鬟,你何苦這般逼她?你不是早說過不懼朝廷嗎?即便她說出去又怎樣?”

  這位有膽色的掌門人滿眼不屑,“我何曾懼怕過?我想殺她並非是為了滅口,而是因為她是我們的敵人。”

  聽到“殺”字,牢裡的兩個人與牢外的一個人心頭都是打了個寒顫。雖然早就料到可能會如此,但聽他不痛不癢地說出來,還是有些難以接受。唐夫人這些年心狠手懶的事情做過不少,她從未覺得不忍。或許是這個姑娘與她死去的親人有些關聯,也或許是她明白她內心的苦楚,不由讓她生出些許慚愧。

  冰歆一想到出宮還不到兩月,便要命喪這位陰毒之人之手,心裡除了懼怕,更多的是不甘。唐門為朝廷效忠百余年,備受恩寵,怎麽到了這一代竟演變成了這樣?如今的局面真是皇爺爺德行有虧,昏庸無能造成的麽?可是為何這個惡果卻要子孫來承受?父皇登基這麽多年,哪一天不是嘔心瀝血、日理萬機?可是換回了什麽!連她,也要死在唐氏後人手中了?

  她恨恨地道:“好一個‘蒺藜黑爪’,這個名頭除了你,恐怕普天之下再也無人當得起了!”

  唐夫人上前兩步,伸手攔道:“我從未求過你,這次算我求你,放了她吧。她不過是個小丫頭,武力低微,擋不了你的路。”

  他甩開夫人,“你還真信她?她若只是個小角色,又怎會知道你的身世,怎會知道你的心結,怎會中了陰蠶蠱,又怎會來到此地?好好的中原她不待,偏要跑到你身邊攪弄是非?焉知你我夫妻反目不是她的目的?”

  “這些事我自然懂,可是她還沒有告訴我,我大哥和妹妹葬在何處。”

  她看著冰歆,冰歆瞬間了然。她明明告訴了唐夫人,李含之與李望之都死於香山,埋於香山。唐夫人如此說,是提醒她可以此來與三爺作交換。她以為,憑借這麽多年的夫妻情分,他多少都會顧念她,不會連祭拜親人的機會都不留給她。

  唐三爺並未完全聽到他們午時的對話,他當時聽到的只是後半部分。他緩緩回頭,問道:“白日裡不是說完了嗎?”

  唐夫人撒謊道:“她見我當時咳得厲害,便沒有繼續說下去,剛好你就進來了。”

  唐三爺舉起的手又放了下來,他欠夫人的確實太多。若是找不到兄妹的埋骨之地,只怕她這病真是好不了了。扶影的腳步便也停了下來。

  牢外的侍衛本是永城的人,扶影進來時悄悄地都把他們敲暈了。此時的暗牢,只有這四個人,寂寂無聲。

  冰歆瞪著唐三爺,吐出幾個字:“沒錯,你不放了我,我便不會告知你那個秘密。當時只有我一人在場,世界上除了我,誰都不知道。”

  永城在瑪歌的外廳,正在聽她彈奏的《蕉窗夜雨》。

  絲弦聲聲,指尖流淌的音符如同一條小溪,隨著音調的高低在山間、石頭流過,伴隨著稀稀瀝瀝的雨聲,似乎窗外果真立著一株芭蕉,那清脆的聲響一滴一滴地滴到葉子上,放佛穿透了人的心思。幽咽的曲調裡包含濃濃的思鄉風味,勾起人對故鄉的無限眷戀。

  蘇燕雖從未離過家鄉,但聽此哀音也不免泛起些許悲思。一曲彈罷,瑪歌也想起了師父彈奏此曲的情景,悲從中來:“這是家師最喜愛的曲子,總說這是客家樂曲,專為羈履在外的人作所。他離開故土已有三十年,心裡一直牽掛著家鄉。”

  蘇燕感歎:“追旅乃是人之常情,既然尊師年紀已大。思鄉之情越濃,不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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