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影從洛陽出來,並未直接南下,而是折去了汴京。聽說汴京遭遇水患,他一路走來竟未有機會前去察看,終究放心不下。
不過走了三個時辰,便到了汴京。殊不知,這裡的情形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起義軍有部分撤離,但大部分軍隊還駐扎在此。李自成不可能將辛辛苦苦打來的城池拱手歸還於朝廷。而官軍知道,李自成本人及其心腹大將並不在此。此時此刻,正是個反敗為勝的大好時機。只要手段正確,重新獲得民心,就可將殘留的起義軍趕出中原腹地,重新收復河南這片山河。
自從汴梁水患以來,許多存活下來的老百姓聚集於一處,齊齊留在城外的平地上,等待著賑災的食糧。二官軍和起義軍,為了收買民心,爭相搭建新營帳,蓋立新房屋。不出半月,幾萬百姓都重新找到了住宿之地。
可是接下來的事情,竟又將這些劫後余生的窮苦之人送上險灘。官府因為國庫空虛銀錢吃緊,不肯再多出錢財賑濟饑民。起義軍本是農民出身,打仗倒是有一腔豪情,說到錢財,不搶民脂民膏已經算好,哪裡還有錢去供他們吃喝?
這些百姓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本就沒有幾個是家眷完滿的。每個人都是喪失了妻子、丈夫、父母、兒女的人,生活已經夠絕望,再面對這種慘境,更加悲怒交替,心生惡念,竟出現人肉相食的慘烈局面。力弱的老人、殘廢、婦女,竟被一些彪悍威猛的壯漢活活吃掉。
扶影聽到‘人肉相食’四個字,胃裡一陣翻滾,險些吐出來。人吃人,這是怎樣可怕的景象?一個個問下來,原來很多人都有傷病。他這才坐在營帳內,以自身的‘弱水柔易九轉功’為眾人療傷。當年練習此功時,青元真人就曾說過,水善利萬物而不爭。道家講究天人合一,練習這門遵循天道的武功,就是為了滋潤萬物,澤被蒼生。
可惜自己身上並無多少銀兩,隻好修書給劍宸,袁家堡在京城,離這裡近些,錢糧應該很快便能送到,能幫助這些貧民度過這段難熬的日子。等過了今年秋冬,明年春來便能重新耕作,他們也能回歸正常生活了。
他剛寫完信,不經意間瞥頭,看到一座營帳外躺著一個中年女子,身軀頎長,皮膚黝黑。身旁有個小姑娘嚶嚶哭泣。他帶著惻隱之心走近,問道:“前輩可是受了什麽傷?”
那位女子雖身在病中,但目光凌厲,眉飛入鬢,一顰一笑中不似其他女子那般嫵媚嬌俏,倒有男子氣概。她脆聲答道:“多謝這位小兄弟。我在來汴梁的途中遭人暗算,身上多處有傷,連一步都挪不動了。”
扶影看了看她的身子,從衣服上一點傷痛都看不出來,而她臉上也並無半死受傷的苦楚。若不是這個小丫頭跪在旁邊哭泣,只怕誰都不會看出她已是傷痕累累。
扶影從心裡由衷敬佩,即便是一個漢子,也不一定能這般忍痛。當下舉手作揖:“在下武當山青元真人門下弟子扶影,願助前輩一臂之力。但凡晚輩能幫上什麽,前輩盡管開口便是。”
她還未接話,小丫頭已經抬起臉,邊抹淚邊問道:“大俠說的可當真?您願意幫助我們候······”
她剛說到一個‘候’字,那位女子便打斷她,對扶影道:“少俠的心意我領了,只是我一動都不能動,恐怕少俠也幫不了我。”
“那您躺在這裡,誰都幫不了您,這又該如何是好?”
“我已經放信鴿回家,家中親眷得知我受傷後必會星夜前來找我。
” 扶影瞅瞅營長邊嗷嗷待哺的小女孩和她冷峻的父親,欠起身子低聲問:“前輩可曾見過人肉相食的事?即便你裝的再像,可你一直躺著不動,旁邊還有人一直哭,您覺得他們不會過來一探究竟嗎?一旦這些人知道您已經傷重不能動,那還不是任人宰割?”
小丫頭聽到這番話,嚇得哇一聲哭了出來。
那位婦人立即喝道:“你哭什麽?有沒有人來吃你!”
丫頭被她氣勢所震,頓時失了聲音,低頭悄悄抹淚。
扶影怕她受到驚嚇,又轉了口氣,溫和勸道:“你不用怕,我不會讓人吃人的事再出現。很快就會有賑災錢糧運過來,大家都有份。”
女子的疑慮謹慎這才褪去幾分,雙目炯炯地盯著扶影。扶影知道她在試探,也並不閃躲,直直地回看著。她挪開眼神,溫和地道:“你確實沒有惡意。只是很抱歉,我並非江湖人,不知道你這武當山弟子的名頭。”
“您有傷在身,未防他人再次暗算,謹慎一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晚輩能夠理解。或許您覺得,我無緣無故接近您是必有所圖。但是我敢對天起誓,我就您,只是因為佩服您的膽魄。您能帶傷撐到現在,陷入這番天地仍然不慌不亂,令晚輩折服。”
她朗聲笑道:“你能說出這番話,可見果然君子坦蕩。我如今的情形已經到了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地步,此地又非久留之地。那我便接受你的好意。”
扶影心田舒暢,輕輕笑道:“多謝前輩信任。我這便帶前輩離開。”
扶影與那位小丫頭一同用力,將她從地上扶起,一左一右地攙著她向前走去。“這是我的貼身丫鬟,她叫泠星。”她刻意隱瞞了自己身份,扶影也不多問,只是笑呵呵應著。
泠星怕碰到主子身上的傷口,引她發疼,小心翼翼地問道:“您疼不疼?我怎麽扶才好呢?”
她搖頭笑道:“你這丫頭, 我哪有你這般嬌弱?這點疼痛算得了什麽!”
終於走到一座車行,泠星進去雇了一輛車,她們主仆坐到車內,扶影在前邊趕車。她掀起簾子,說道:“悅來客棧人多眼雜,我們還是去一個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落腳罷。”
“是。”
下車時,這位婦人以紗遮面,在兩個年輕人的攙扶下進了驛站。安頓好後,扶影知道泠星不會武功,便留著住下。等待著前輩的家眷前來接應。生怕他若走了,暫時無人接應的空隙,會有奸人趁虛而入。
等了兩日,有個二十多歲的少年尋來。
前輩雖不能動,但眼中滿是慈愛。躺在榻上輕喚道:“祥麟,你來了?這位是武當山的扶影大俠,是他救了姨母。”
馬祥麟對扶影拜道:“多謝大俠相救。”頓了頓,眼裡閃著光,問道:“想必姨母還沒有說過自己的身份罷?既然你救了我們,我們必然要坦誠相待。告知於你也無妨,我姨母便是皇上親封的忠貞候,秦良玉。”
扶影這才恍然大悟,芙蓉面,英豪烈,她言行舉止間獨有的氣質,又有誰能比擬呢?
秦良玉歉然一笑,“實在抱歉,我身負重傷。祥麟不來,不敢將身份透露於人,還望你能諒解。”
扶影眉間若有清風拂過,隨和地應道:“侯爺言重了。扶影只是慶幸自己慧眼識英雄,今日救得侯爺一命,他日侯爺能救千萬百姓。”
馬祥麟聞言接道:“我已奉了姨母之命,帶了些錢糧來,應該能助汴京百姓生活一些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