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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絮若劍影》【3】古來征戰幾人回
  公元1642年,即崇禎十五年,大明江山已如風雨中的樓閣,未傾已斜。經過萬歷帝二十八年未曾臨朝,以“不郊、不廟、不朝、不見、不批、不講”的“六不做”政策,將一副大好河山荒蕪的廢墟一般。盡管崇禎皇帝自登基起就一直勵精圖治、宵衣旰食,奈何宦官專權,各派政治鬥爭愈演愈烈;常有百姓饑無可食,餓死街頭,民間已有李自成、張獻忠之起義。再加上位於盛京之北的滿人政權兵強馬壯,八旗同心,不斷侵擾大明北部邊防,明軍連年敗績,真是內憂未除又添外患,彼時的朱明王朝岌岌可危。

  崇禎十五年二月,正是春寒料峭時節。李自成與部下羅汝才攻破漢水之濱的襄城,在城樓殺死明廷三邊總督汪喬年,三月接著北上,連克河南東部城邑10余座;四月便開始圍攻汴京。汴京為七朝故都,由於地勢特殊,歷來都是兵家必爭之地。

  明廷聞訊,朝野震動。皇帝命督師丁啟睿、保定總督楊文嶽協總兵左良玉、虎大威、楊德政、方國安等率兵18萬往援汴梁,會師汴梁城郊的交通要塞朱仙鎮。

  李自成為求殲滅明朝援軍,采用圍城打援戰法。留部分兵力繼續圍汴梁,自己親率主力佔領朱仙鎮西南的有利地形,阻斷援軍前往襄陽的退路,夜以繼日地在朱仙鎮西南沿河道挖掘深壕,壕寬幾丈余,環繞約百裡,秘密待機殲敵。明廷援軍本來就是臨時湊集,內部矛盾重重,沒有幾個人聽丁啟睿調遣。

  耗了將近三個月,直至七月初一,左良玉見農民軍勢盛,再兼督師丁啟睿是紙上談兵之輩,不願在他麾下屈就。深知此戰勝算不大,便在一天夜裡掠奪諸營之馬向南方逃去,不料正好墜入農民軍預掘壕溝。幸虧他身手敏捷,以泥塗臉,才得以混淆面目,逃至武昌。

  消息傳回兵營,官軍從此大亂,本就不團結的軍心頓時渙散。農民軍見機會難得,於是奮起反抗,複圍汴京,大半個河南都落入其手中。丁啟睿雖有滿腔熱血,但是卻也不能力挽狂瀾。兵敗後趁著混亂僥幸逃脫,戴著鬥篷到處奔命,李自成亦在多方抓捕。

  而皇宮大內,峗峨壯麗的建築依然挺立。宮牆森森,瓦縫層層,仿佛外界的飄搖都與之無關,居高臨下,以“紫微正中”不可侵犯的王者氣概俯瞰蒼生,藐視生命。由於內部銀庫虧空,各宮各院再不能像前幾朝一樣過錦衣玉食的日子,只能省吃儉用,盼著不惹外界紛擾,祥和寧靜地支撐下去。

  崇禎皇帝剛批完奏章,16歲的坤興公主便向父皇念《春秋公羊解估》中的選段。聲音清脆,不帶一絲波瀾:“所見者,為昭定哀,己與父時事也;所聞者,謂文宣成襄,父王時事也;所傳聞者,謂隱桓莊閔僖,高祖曾祖時事也。於所傳聞之世,見治起於衰亂之中,用心尚粗糙,故內其國而外諸夏;於所聞之世,見治升平,內諸夏而外夷狄;至所見之世,著治太平,夷狄進至於爵,天下遠近大小若一。”

  皇上批閱了半日折子的疲憊身心為之一振,竟有神清氣爽之感。放下手中的茶杯,問道:“你怎麽看?”

  坤興公主合上書,將它放在桌上,答道:“回父皇,兒臣以為治國當以效仿賢君,為百姓謀福祉。不分胡漢,天下合一。”接著輕輕笑了笑,“父皇認為我說的可對?”

  皇帝從桌案後站了起來,眼裡閃著光芒,“媺娖啊,你最近長進不小。女孩兒家竟連《公羊傳》都讀了,見解越發獨特,微言大義。

”  崇禎皇帝的孩子多半早夭,如今只剩兩男一女。太子朱慈烺雖然用功,但年少時正值魏忠賢一黨火焰囂張之時,對皇子時有踐踏打壓。他向來木訥,因此變得柔弱又膽小;永王朱慈煥則是太過不穩重,做事衝動、不計後果;昭儀公主好不容易長大,前年出嫁後卻不幸薨於駙馬府。因此身邊懂事伶俐的孩子也只有這個女兒了。

  皇帝由於過度勞累,頭痛之症愈來愈嚴重。這個女兒博古通今,得幸一直在禦前侍讀,使父皇減輕親身閱讀時所承受的眼酸和頭疼。皇帝一直很寵愛她,常與她談論《國策》、《左傳》等治國主張。

  長大後的坤興公主裁冰剪雪,身著一件冰藍色煙紗散花裙,更是增添不少清冷,猶如三秋新月遙掛中天,褪去了兒時的頑劣青澀。

  皇帝抬頭,正好撞見宦官張彜憲領了一位士兵前來稟報戰況,他讓到一邊,那士兵看到聖上,兩條腿顫抖著便跪倒在地。

  那士兵銜著滿臉怨恨恐懼,“報告皇上,朱仙鎮之戰已告結束,叛軍已經佔領河南。丁啟睿將軍、左良玉將軍也與部下走散,至今下落不明。”

  這丁啟睿本是萬歷年間的進士,一介書生並不懂帶兵之道,只因皇帝生性多疑,不肯將軍政大權交於左良玉這等悍將手中,才使他攬軍政大權於一身。左良玉早就不願在丁啟睿麾下屈就,正好趁此機會逃脫。

  只聽到“啪”的一聲,皇帝已將桌上的茶杯摔於地上,鬢邊青筋暴出,雙目噴火,嘶吼道:“左良玉倒還罷了,丁啟睿是三軍主將!連連敗績,下落不明,枉朕如此信任於他!”

  公主知道父親的性子向來急躁,再加上連日來的力不從心,此時定是萬分惱火。旁人都嚇得呆若木雞,她趕忙上前扶著,勸慰道:“父皇別動氣,此次大戰可能是戰略失當。若是另派善武的大將前去,重整旗鼓,收復河南也不是沒有可能。”

  張彜憲也深知主子的脾性,有魏忠賢這個前車之鑒,他不敢鋒芒太露,從不輕易插嘴。這時見公主已經說了話,才不失時機地附和:“公主說的是,皇上您莫要動怒,龍體要緊哪。”

  皇帝壓下心頭怒火,此刻要緊的是與臣下商議應對之策。自開朝以來,女子素不得乾政。於是抬了抬手臂,“媺娖,你先下去罷,朕還有公務要處理。”

  坤興公主屈膝行禮:“是,兒臣告退。”

  出了禦書房,帶著侍女繞過兩丈以外的月亮門,才走到垂花門前,迎面便看到太子正從這邊過來,想是已經得到了消息。

  坤興公主彎腰行禮道:“參見太子。”

  太子神色顯然不太好看,悶悶哼了兩個字:“免禮。”

  “太子可是要去商議河南失守一事?”

  太子焦急地答:“是啊,想必父皇此刻也很焦慮。”

  “父皇性子向來如此,你說話小心些就是了。”

  太子點點頭:“我進去了。”

  送走太子,看著他蕭索孤涼的背影在轉角處消失, 坤興公主才緩緩轉過身。站在空曠的大理石地上,午後的日光直直地射下來,晃得她有點睜不開眼。此時本是午後,卻在她心裡升起一股蒼涼之感。哪怕待在這這偌大的皇宮裡,安寧日子也是越來越少了。當初父皇登基時是什麽年景,已經記不大清了,只知道他平定了魏忠賢之禍,使其閹黨盡數伏誅。一度給大家帶來新的希望,被很多人奉為一代明君。可是那樣的好景並沒有維持多久。

  再後來,便看他整日忙於國政,后宮中也只有皇后和田貴妃那裡偶爾去幾次,其他地方腳都不沾。而鬢邊的華發不顧年紀地提前到來,眼角的皺紋也毫不留情地襲過,甚至還常犯頭疼病,絲毫沒有三十二歲的帝王該有的崢嶸氣魄。這些都是她這幾年來在禦前伴駕的時光中悄悄劃過的。

  尤其近兩年來,她聽到各地失守和起義的事情已經太多,大腦裡的神經也一天天緊繃起來。難道父皇如此殫精竭慮,還是挽不回這頹勢麽?萬歷和天啟兩朝,究竟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她晃晃悠悠地朝自己宮殿走去。她是公主,與后宮嬪妃的東西六院相隔較遠,住在紫禁城東北角的景祺閣。才走到乾清宮正門口,恰巧永王也來了,他的府邸在宮外,不比太子住在東宮,因此來得慢些。

  坤興公主行禮道:“參見永王爺。”

  “免了。”永王看上去更加著急,恨不得立刻衝進禦書房。她也不好再多話耽擱他的時間,於是福了福身子就要告退。

  才走了兩步,她忽又想起了什麽,轉過頭說道:“三哥請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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