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中仍舊是一片肅殺。

　合肥失陷的消息已經在洛陽四處飛傳，眾人現在都知道吳蜀兩國的聯盟已經佔據重鎮，即將對曹魏這個篡漢者展開審判。

　而且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曹丕的身體又垮了。

　恐慌，卻不意外。

　洛陽現在人人都在傳說大漢身負天命，不可戰勝，當年王莽篡漢，天命之子劉秀就用超越常識的強大力量橫掃一切。

　現在篡漢者換成了曹魏，昊天上帝更是親自化身為大漢的太子劉禪，吊民伐罪，很快就要殺進中原。

　自中平元年開始，已經持續了數十載的大亂說不定就要走到終結，這對天下萬民也是一件好事。

　常雕匆匆進入皇宮，等進入曹丕的寢殿，他這才發現此處已經聚集了不少大魏純臣。

　尚書令陳群、中領軍朱鑠、中軍大將軍曹真、撫軍大將軍司馬懿都到了，還有常雕已經許久不見的大哥，曹魏的大司馬曹仁。

　咦，在城門口這麽裝逼的吳質居然不在?

　“賢弟！”曹仁動了動嘴唇，低聲呼喚。

　曹真、司馬懿、朱鑠、陳群也一起向常雕拱手行禮，常雕忙不迭地還禮，目光緩緩投向躺在病榻上的曹丕身上。

　“陛下，征南大將軍來了！”曹魏掌管機要的中書監劉放跪在榻前，在曹丕的耳邊緩緩地道。

　一直半睡半醒的曹丕這才慢慢睜開眼睛，沙啞地道:

　“巨鷹回來了啊……”

　常雕慌忙下拜，顫聲道:

　“臣常雕來遲，還請陛下恕罪。”

　“呵呵，不晚不晚，倒是……倒是朕……誤了巨鷹的大事啊。”

　朝中眾人都知道，這次常雕南征，用計逼迫劉禪分兵，大軍圍攻襄陽，只是聽說孫權攻破合肥、曹丕又病重不起，這才被迫放棄了進攻襄陽，饒了劉禪一命——

　這都是曹泰之前打小報告被常雕發現之後為了讓老叔息怒編出來的鬼話，但為了讓曹丕的心情好一點，經過劉放、孫資的潤色變成了正式公文通傳天下。

　反正事實確實是把劉禪圍困在襄陽了，你們要是不服，自己也去圍一個試試。

　曹真和司馬懿都領教過劉禪手下那支漢軍的恐怖，聽說劉禪和丁奉親至居然險些被常雕攻破圍城，都對常雕露出敬畏之色。

　常雕趕緊連稱不敢，心虛地低下頭道:

　“臣……臣此番南征，全仗三軍用命，天子護佑，未能擊破偽朝，實在辜負了天子聖恩。”

　常雕百折不撓，越戰越勇，終成一代名將，

　這種故事讓在場眾人無不潸然淚下，連陳群也流下了幾滴鱷魚的眼淚，心道常雕總算是沒有在天子榻前說起兒子的壞話，不然這場面就非常尷尬了。

　曹丕見眾人到齊，在劉放的攙扶下緩緩坐起身來，環視眾人，歎道:

　“伯緒(桓階，此刻已經重病)來不了，大魏也只能依仗諸位了。”

　“朕繼承漢統，受禪登基，怎奈國事艱難，天命莫測，如今病重如此，沒法與諸君再談大事，也只能以家事相托。”

　“太子……叡，謙恭謹慎，精明機變，多有仁愛，可繼我業，眾卿宜輔佐之。”

　“劉備妄稱天命，孫權反覆無常，

　此二人，與我大魏勢不兩立，今嗣子年少，還請諸君勉力，討平不臣，保我大魏江山！”

　曹丕和桓階、夏侯尚的關系都不錯，只是兩人一個身體衰弱不能謀事，另一個現在又有重大的背叛嫌疑，曹丕現在值得托付的也只有屋子裡的這些人以及在后宮等候的郭貴嬪了。

　司馬懿面色凝重。

　他沒想到去年年底曹丕才受禪登基，這麽快的時間他的身體就已經急轉直下，

　現在吳蜀兩國攻勢不減，也不知道未來的大魏還能支持多久了。

　哼，不會的，現在關中還在，南陽未失，天下最好的土地仍然在我們的手中。

　只要好好經營，就一定能取得最後的勝利。

　劉備的年紀已經不小，若是他死了……

　呃，若是他死了，繼位的人是劉阿鬥，好像更難對付啊。

　曹丕本來非常想立秦公曹禮為繼承人，但大敵當前，他也不得不做出讓步。

　最終，他決定封長子曹叡為太子，曹禮為京兆王，而曹仁則作為托孤大臣之首，從劉放手中接過早早擬好的遺詔。

　曹仁追隨曹操作戰多年，本以為自己這把老骨頭沒幾年好活，沒想到曹丕居然要走在自己的前面，不禁老淚縱橫。

　他不只是哭這個侄兒，更是哭自己奮戰多年，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事業。

　用盡了一輩子的心力，好不容易才終於等到了繼承漢統的日子，可沒想到……

　這終究是一場大夢嗎?

　曹丕艱難地說完，又叫剛剛被冊封為太子的曹叡上前，見過諸位輔政大臣。

　虛歲只有十七歲的曹叡繼承了母親良好的血脈，面容溫潤如玉，比曹禮看上去更討人喜歡。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曹丕的榻前，嚴守禮法跪好，既沒有太過悲傷，也沒有過於平靜。

　畢竟他的生母剛剛在不久之前被曹丕賜死，自己也被貶為平原侯。

　現在做了太子，他一時還接受不了這個重大的轉變，也只能強壓住心頭的悲憤，先拜了曹仁，又向眾人行禮。

　這些托孤大臣哪敢接受未來皇帝的行禮，也趕緊拜倒在地，紛紛賭咒發誓，一定會為曹魏的事業傾盡全力，至死不渝。

　神色悲切的曹叡將目光投在常雕的身上，竟緩緩露出一絲厲色，他壓住心頭的邪火，冷笑道:

　“常將軍?”

　這聲呼喚中帶著幾分寒意，曹仁、司馬懿等人都是人精，又哪裡聽不出來。

　常雕也渾身一顫，諂笑道:

　“太子有何吩咐。”

　曹叡緊緊盯著常雕的笑臉，心中陣陣惡心翻江倒海。

　曹叡天資聰穎，之前一直密切關注魏軍各個方向的戰況，對不斷升官的常雕尤其關注。

　經過他的仔細觀察，認定常雕這明明是一個毫無本事的小人，卻憑著阿諛奉承和機緣巧合拿到了托孤重臣的位置。

　而且，聽說此人還是曹禮的最大支持者。

　我等待了這麽多年，遭受了這樣的委屈，

　等我君臨天下之時，朝中不會再有這樣的奸邪小人，都給我好好等著吧。

　眾人也都知道常雕是曹禮的支持者，見曹叡對常雕毫不掩飾的憤恨，連陳群都露出一絲不忍。

　現在大魏到了如此境地，可千萬別因為這種事情再出現什麽紛爭。

　太子雖然天子聰穎，可終究還是缺少一些歷練啊。

　托孤當晚，曹丕的病情更加惡化。

　他開始不斷的吐血，在榻上痛苦的掙扎。

　剛剛被冊封為皇后的郭女王一直跪在曹丕的榻前，攥著曹丕的手掌，陪伴他走過最後的時光。

　而曹仁、曹真、司馬懿、陳群、常雕五位輔政大臣雖然告退，卻沒有離開皇宮，由孫資安排住進了偏殿，等待這位天子最後的時刻。

　曹丕是個很有浪漫主義色彩的文學家，他當年隨曹操征戰時，見過好多大墓被摸金校尉挖開，發現那些厚葬的王侯將相也並不能得到永生，

　魏軍拿走了隨葬品，自然也不會感謝這些墓主人，只是把他們的棺槨劈爛燒火，再把他們的屍骨隨便拋在原野喂野狼野狗，場面很是悲涼。

　曹丕已經下令，自己要薄葬，而且死後后宮的淑媛昭儀以下的女人都通通出宮嫁人，盡可能減少葬禮的用度。

　從這方面來說，他倒是做了件善事。

　也不知道曹丕什麽時候會掛掉，眾人一開始都強撐著不睡覺，倒是善解人意的曹仁主動開口，道:

　“諸君稍稍休息，若是有不忍言之事，定有宮人通報。

　國事艱難，諸公切莫熬壞了身子。”

　曹仁都這麽說了，眾人也只能默默點頭。

　常雕生怕在宮中迷路，萬一被一些奇奇怪怪的人物撞見就不好了。

　正好好大哥想跟他徹夜長談，常雕趕緊答應下來。

　好大哥一直對自己頗為照顧，從自己還只是一個小將的時候就一直帶領自己前進，

　常雕一直都覺得有點對不起大哥的悉心栽培，也只能指望大哥哪天抓緊人沒了，這樣自己投奔太子的時候才能稍微減少點壓力。

　許久不見，曹仁的白發確實多了不少，看著面前誠惶誠恐跪坐著的好兄弟，曹仁古銅色的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巨鷹，莫要如此。

　等我身故，這大司馬的位置遲早是你的。”

　我……

　常雕還以為自己的心裡話被大哥聽見了，趕緊翻身拜倒:

　“大哥哪裡話，大哥正值壯年，天下無敵，小弟我這輩子拍馬也追不上大哥啊。”

　曹仁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緩緩抓緊常雕的手，正色道:

　“巨鷹，汝現在也是統帥一方的大將，斷不可做出如此姿態。”

　曹仁手掌如鐵鉗一般，捏的常雕幾乎慘叫出來，

　他趕緊瘋狂點頭，顫聲道:

　“好， 都，都聽大哥的。”

　曹仁這才松了口氣，頗有些頹廢地道:

　“我怎能想到，天子居然會先我而去，

　我這些年也愈發感覺身體不好，聽說關羽也是一樣，恐怕我們這些老人撐不了多少時日。

　以後，大魏還要靠巨鷹扶持了。”

　“這，這，大哥這是哪裡的話，食君之祿，為君分憂，我……”

　“我要汝發誓，就算大魏消亡，汝也一定要保護曹氏血脈，免遭逆賊侮辱。”

　“我……我對昊天上帝發誓，我對昊天上帝發誓。”

　曹仁這才滿意地點點頭，他拍了拍手，道:

　“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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