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家貴小姐,被人緊盯不放,必定罵一句登徒子,一群仆從湧過來,將人叉出去,亂棍打死。
大漠,沒有繁文縟節,喜便笑,悲便哭,恣意盎然。
偌大客棧,呆呆一片,包括那說書之人。
凡事皆有例外,仍有兩個半人清醒。
鐵塔漢子,一眨不眨,木視桌邊兩人。
姚金剛,一動不動,跪在地上。
黑衣從未動過。
伴著下樓的聲音,好聽的嗓音,再次響起。
“你可知剛才做了什麽?”
姚金剛一愣,自己懂得不多,但也不傻,那聲音明顯是對自己說的。
自己在做什麽?
姚金剛再次睜眼時,已看到洛南雙蛇身首異處,直覺告訴他,是這位黑衣人救了自己。
自己跪下之前,眼中唯一能看到的就是這個黑衣人。
洛南雙蛇已死,姚金剛便過來,叩謝救命之恩。
有何不妥?
可是諸多話到嘴邊,卻笨拙的吐出僵硬的兩個字,“不知。”
美嬌娘已下樓,聞言笑道,“真是個鐵憨憨。”
“第一次跪拜,雙拳抵地,雙膝跪地,正面端拜,是為求師禮。
第二次跪拜,手腳伏地,三叩而過,長跪不起,是為謝師禮。
二十年前的行師禮,只有大徒弟才有資格行的大禮。
別人說你傻,我還不信,現在終於信了。你有師傅了,還不趕快拜見師傅。”
姚金剛大驚,若是如此。
自己稀裡糊塗,竟行拜師禮。
我這人比較笨,恩人會同意麽?
姚金剛,抬頭看那笑聲,不禁啞然。
好一副俊美皮囊。
出身貧賤的他,想不出好詞。
只能想到,怕是跟洛水仙女一樣漂亮。
不,肯定比那洛水仙女還要漂亮,漂亮十倍。
姚金剛轉眼,看向黑衣男子,再次叩頭,恭敬道。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徒兒參見師傅。朋友生死未卜,懇請師傅,讓徒兒為白六找尋大夫醫治。”
“他看上去,可是比你小的多哩。”美嬌娘的聲音仍繼續。
黑衣男子並未回話,身體微抖,拋出一紙團。
姚金剛撿起紙團,大喜叩謝,“謝師傅,等救好白六,徒兒自當做牛做馬,報答師恩。”
說完,左右抱起白六,衝進大漠。
大漠之中,光頭巨漢疾行而去,留下一串堅實腳印。
虎目閃光,眼角沾沙。
嬌娘長得甚美,天下間,隻得師傅,才配得上。
沒有人回復問題,美嬌娘也沒有生氣,見光頭髮了瘋一般,衝出去,笑了起來。
“咯咯咯。”
笑得像一隻黃鶯。
大漠之中亦有黃鶯。
笑不捂嘴的黃鶯。
沾酒的人,見到黃鶯都會醉。
只有黑衣不會醉,此人喝的乃是熱湯。
“我給你收了個這麽好的徒弟,不說謝我?”
黑衣人沒有反應。
“我是老板娘,吃東西是要付錢的,你每次來都不給錢,可是欠我錢?”
黑衣人,沒有說話,那鬼爪似的手,抓一口肉塞進嘴裡,喝一口熱湯,送下去。
那不能叫吃,只能叫送。
那一坨肉,不是咽下去,是水直接灌進去。
黑衣人,一口肉,一碗湯。
美嬌娘自己都不敢相信,能默默看他吃。
老板娘呆了,
這是一天沒吃食的餓狼。 餓死鬼轉世。
不覺間,老板娘的一句話,竟脫口而出。
“你每次來,客棧都會很血腥,不會是想要我這永生鎖吧?”
反應間,話已出口,老板娘不可挽回。
只能硬從頸間,提出一個晶亮玉鎖。
長生鎖分兩種,一種普通長生鎖,金銀所製,狀如鐵鎖,是為長生。貴家子弟,出生所配,是祝福,意為長命百歲。
另一種很講究,由玉石所製,一分為二,鎖體和鎖芯,相生相輔,是為牽絆。貴家小姐送給心上人之物,男人持鎖體,女人持鎖芯,意為一起長生,永不分離,亦名曰,永生鎖。
大漠有一個傳聞。
烏樹林內美嬌娘,黃沙土上尋夢郎。
若能得到永生鎖,誰就能娶美嬌娘。
老板娘所持之物,便是永生鎖。
一時間,客棧內所有人眼睛都死盯著玉鎖。
雙眼充滿血絲,抻著脖子往前湊。
不遠千裡而來,為的不外乎,拿鎖,搶人。
現在人鎖俱在,近在咫尺。
說書人見人,蠢蠢欲動,心頭一緊。
他很聰明,聰明到世間少有,要不然也不會來大漠。
聰明人都有一個習慣,謀而後動。
靜靜的看著下面的人,忽然,醍醐灌頂。
噔噔噔,跑下樓梯,大喊道,“老板娘送玉鎖,隻選高手,且今日已選定剛才那位神秘高手。”
“自認打得過洛南雙蛇,想挑戰神秘高手者,可以上台和高手較量較量。”
說書人,抱住雙肩,鄙夷道,“沒有膽量就請回吧,改日再來。”
面對一群餓狼,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放進去一頭獅子,即便只是一頭獅子的蠟像,也會令它們乖乖退卻。
餓狼如此,餓人亦如此。
說書人,不懂得所有人的性格,他卻懂得人性。
記憶會被衝動和欲望填平,但不會抹去。
只要重新點醒他們,恐懼和焦慮,便會蠶食僅有的理智。
死亡的恐懼和焦慮,更甚剛才。
況且扇一巴掌,給一甜棗,效果更佳。
獅虎都能馴服,何況人乎?
這次,沒有竊竊私語,沒有大聲喧嘩。
一個人走出客棧,眾人就像提線木偶一般, 默默,低頭走出客棧。
剛才熱鬧非常的客棧,一時間,只剩下殘羹冷飯,破椅爛磚。
小二一個人默默的開始打掃,沒有抱怨,沒有嘀咕,一切早已習慣。
就像習慣這家客棧,十幾年沒有變化一樣。
老板娘沒有理會這些,只是提著永生鎖,緊緊盯著黑衣人。
剛才只是一時衝動,現在卻想要對方的答案。
黑衣人並沒有看那鎖,也沒有看老板娘。
仿佛除了自己和吃食,周圍一切,並不存在。
五斤牛肉,五碗熱湯下肚,饑餓的身體,逐漸平靜。
升起一陣熱氣,力量一點點恢復。
驟然起身,走向大漠。
正如來時一樣。
水足肚飽,正是孤狼嗜血的時候。
老板娘,見黑衣人走遠,高呼,“哎,問你話呢。”
說書人,慌忙伸手攔住老板娘,急道,“他要走,你攔不住,也不能攔。”
黑衣人抬腳跨過門檻,雙腳踏上黃沙,停下。
“很快回來,先還你銀子。”
接著,消失在漫天黃沙之中。
聲音很短很輕,恰到好處,鑽進每個人耳朵。
聲音明明沒有感情,卻讓人心頭悸動。
悲愴,淒涼,孤獨,情感糅雜在一起。
小二手裡抹布掉在地上,心裡大呼,“竟然看走了眼,他不是個裝聾的啞巴乞丐,是個蹭吃蹭喝的騙子。”
老板娘,開心的大喊,“好,我等你。”
說書人,多愁善感,莫名鼻頭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