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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獸與羊群》第19章 :我憶起失重的感覺(2)
  在某‘著名演員官宣離婚’的巨響聲蓋過‘中國,一點都不能少’的南海仲裁案的當日,我狠下決心‘改頭換面’,一米有余的長頭髮交於房東太太自行處置;此外,還專程跑一趟超市購物,購進淨身之用的毛巾、牙刷、洗面奶、剃須刀之類;花半小時用於洗澡,半小時用於剃須、潔面、剔除牙垢等;再換上新購來的體面的黑色西裝,黑色牛皮鞋,以及白色襯衫等。如此造扮一番,到了次日上午九點時分,我煥然一新,不勝榮幸地站在至高的領獎台上,從自稱為院士的高級院士手裡接過那本紅紅的證書(賽過我曾大花冤枉錢購來的畢業證百倍有余);獎金是四十余萬,頗豐厚的一筆資金,尤其對於我目前捉襟見肘的境況。

  我帶著無比榮幸的喜悅之情,出門在外一不留意便逗留多日。期間,還結交到不少名流作家,有早已紅極一時的老前輩作家,也有初入文壇的牛犢作家,以及些許身兼暢銷作品的暢銷作家等;我不勝榮幸地簽售圖書,拿出十倍誠心結識並吸引大批粉絲。

  多日後,榮幸之光漸次從我身上褪去無幾時,我再度回至久違的可愛的出租屋。我想我如今只不過是小試牛刀罷了,更多更好的作品當然還在後面,得意忘形和沾沾自喜只不過是害群之馬,我想我務必時刻臥薪嘗膽,提高警覺,一如往昔那般嚴格律己。當然,這只不過是無聊的自我安慰的後話罷了,我一回來後便如此安慰自己。

  卻說當我的虛心釋放出這樣的話來自我慰藉之時,母親的電話就貿然催打了來;母親一下打斷了我所有的計劃和思想;母親一如既往,多余話一概少說,或不說,警鍾敲響後,未及我作自我辯解,便自動掛機。母親刻意留給我無限的遐思遐想。於是,又一下使我不能一心一意顧及文學創作一事。我不得不重又移心至婚戀上去,不得不重又思念至今下落不明的楊田君雅,不得不幻想著我們步入婚姻殿堂時的美滿情景。母親總是嘮叨著說我老大不小了,像我這樣的人,人家小孩已......

  我尚不懂事時,母親如此嘮叨;如今我懂了點事時,母親則變本加厲,更如此嘮叨,且嘮叨更甚。

  便在此間,我猛然發現自己年已奔三,再差一年便是如此,而差一年與奔三又有何區別?母親多次心急催我回家相親結婚;我則說我結婚對象早已談定,無需她牽懷掛心,我總以過年回家便結婚唐塞了事。母親敲我警鍾時,總是慌稱我已是奔四之人(未及二十歲時母親稱我為奔三之人),恨不能說我年已半百而稱快,再不結婚就老了,再不著急就要一輩子拉光棍了;母親說錢沒有可以隨時賺取,人無完人,縱使到了老年依然可以賺得盆滿缽滿;而年齡過時則不候,年齡一旦過時則斷不能彌補;容顏易老,時不待人......

  我記得母親為此,曾做過的最瘋狂的一次——她居然私下為我定‘娃娃親’。母親將我最年輕時期、最靚的照片交於媒婆,並用自己的血汗錢托媒人幫我相親;但我得知此事後給斷然拒絕了,雖然當時我並未明說,但我只要不踏進老家家門一步,他們也絕不會拿我如何。之所以如此,我想我只不過不想被他人左右婚姻大事而已,或者說我心裡還裝著楊田君雅,依然對她朝思暮想,念念不忘而已,或者說我至今尚未遇到那個對的‘她’而已。當然,我想更多的則是因為我忌諱跟老家女孩結婚,因何如此,我卻一概搞不很清;我曾發誓不娶老家女孩為妻,

正如我曾發誓不踏進老家大門一步。我大學四年,及至畢業至今一次家門未踏也在於此。  我起先則是為了唐塞了事,後來我發現自己當真如母親所‘預言’的,‘你已經老大不小了’;並非我無能無力娶到城裡的俏媳婦(此是在我剛成為‘無家可歸’者的那段迷茫日子裡,我相信我無能無力,相信我注定已是拉光棍的命,並且打算從此與家人斷絕音訊,使家人相信我已‘下落不明’,相信我已‘三長兩短’),我想更多使我大為不安的,則是我後來有了個極其錯誤的觀念和認知,我認為我年紀只要一大,身體的方方面面多少會如同汽車的露天玻璃膠一樣日趨老化,尤其長期伏案寫作,不健身不運動,體內的精子勢必會趨於虧空;精力給寫作剝繭抽絲,以致使掌管精庫的腎氣折損;即便到時得以順利婚配,錢財無憂,但能否順利擁有繼承者則一概未知,甚至據我預測概率近乎歸零;到了那時,想必會是一件細思極恐的事。

  當我心裡突然有那麽一刻起了想購房、想結婚的念想時,我發現以我如今的經濟實力還差了那麽一小截;僅此一小截便足以使我推翻此前的所有計劃和打算(此前我‘計劃’繼《外婆的紅色五元錢》之後,再出一部類似的關乎現實題材的鴻篇力作,並‘打算’在兩年以內大功告成),此後,我便重新再作計劃和打算。但話又說回來,我在獲獎之前,或者說我在做快遞期間,我覺著自己照例可以購房和結婚,那時我記得我依然差了那麽一小截,但那時收入有限,這我心裡清楚;而如今,我的收入並不比我此前的收入壞,但存在的‘差一小截’問題依然存在,像是個亙古不變的歷史鐵律一樣依然存在;也就是說我此前收入並不很高,覺著購房和結婚還差那麽一小截,如今則收入不壞,但仍覺著購房和結婚還差那麽一小截,如此而已。

  據我後來所網查得知,我所在的市區內,一環內的房價每平方均價為四萬至五萬余元不等,一環與二環接壤處的部分房價均價為三萬至四萬余元不等,二環內的房價均價為三萬至三萬五千余元不等,三環與二環接壤的部分房價均價為兩萬至三萬余元不等,三環內普遍房價均價為兩萬至兩萬五千余元不等,四環與三環接壤處的部分房價均價為一萬至兩萬余元不等,四環內房價均價為一萬五千余元不等,五環六環則依然保持在一萬元左右搖擺不定。總之,房價以萬元為單位。而據我所知,要想在城市立足,獲得免費戶口,則房租面積須得超過九十平方以上即可;但如此高額房價,我想我依然為此汗顏。即便我按揭購房,怕也是有心而無力。我並不怪罪我獲得小說獎的酬金低,我想我做快遞那會兒依然能購得起房。

  事實上,我在外飄搖逗留的多些日子裡,獲獎的四十余萬已然不再是個完整的數字了,連往老家寄款,帶日常吃喝拉撒等豪爽揮霍,如今也所剩無幾。我想我若購房一套,恐怕連首付都交之不齊;即便交齊,往後我也難逃吃土喝西北風的厄運。倘讓我背著房貸去搞創作,倒莫如讓我背著蛇皮袋去流浪。我想我還未到達那種奈何不得的地步。

  後來我的出版商兀自安慰我,說我的獲獎書籍光版權費也足有一筆不壞的收入,說那只是早晚的事;不管你信不信,當時我就信了。及至到了後來,後來便不了了之。後來我的版權費收入依然少的可憐,少的寥勝於無,少的使我灰心喪氣,少的出版商不再聯系、不再關注我,不再敢跟我啟齒。我的讀者也僅限於一群好奇心強的圍觀者,用易於理解的現代話講,僅限於一些好奇的‘吃瓜群眾’,僅此而已。我的作品傳至各大網絡閱讀平台,並花大力氣宣傳一番,收效依然甚微,或者說差強人意,勉強使人不那麽失望罷了。

  遙想當初我領獎後,搖身一變成為可笑可氣的‘戲子’,在高台上恬不知恥的‘表演’所圈的無數粉絲,至今也‘下落不明’;他們大有可能又去圍觀下一位‘戲子’了,我想。

  我滿以為他們尊重以我為代表的小說藝術,尊重現實題材的嚴肅文化,尊重好的閱讀為王;但他們卻像‘看戲’一樣對待,他們像看完一場空乏的‘偉大’表演戲一樣,一拍屁股便消失的無影無蹤。我甚至悔不當初為他們一個個簽名,為他們一個個賣笑、合影,以及擁抱、握手等能事;我深知他們只不過在等我哪天火的一塌糊塗時,順便將我的簽名書找個好市買個好價,僅此而已;他們的投資眼光何等的高瞻遠矚,他們只不過將簽名書的意義當成‘人民幣’來升值罷了,他們生而缺錢;他們毫不在意其精神價值,他們嚴格說就像蔬菜批發商一樣。

  我此前滿以為我的作品會超越我的爆文而光榮存在,從而影響一部分現代人的精神乃至價值觀,但豈料大家居然反其道逆行,居然熱情我的爆文,而冷落我的小說。因而,到了後來我才發現是我理解有誤,我高估了自己,高估了現代人的文明精神、乃至現代人的社會價值觀念。

  但話又說回來,我不還有那些將我的小說評為獲獎作品的評委們存在嗎?我不還有他們為我撐腰嗎?我不還有他們對我小說欣賞的眼光嗎?那麽我便何故如此憂患得失,我何故如此斤斤計較,何故如此灰心喪氣,何故懷疑我的能力和創造力。我何故不給自己一點心理上的小小安慰?我何故不打起點精神再接再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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