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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獸與羊群》第13章:臨時起意當小說家(4)
    在我想到我應該找點勞什子事來乾的當晚,我一件事也沒想到。

  事實上,我想到的許多件事都令我大為不快,乃至失望之極。

  譬如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像馬路上擺小攤賣菜的阿伯阿婆,想到他們一天到晚賣不到三四十元人民幣(還不夠我跟楊田君雅一頓日常用餐的零頭)時我就難受,就想哭,就覺的老天爺實在太不公道。

  我想到的第二件事,是在馬路上匆匆忙忙撿硬紙箱和礦泉水瓶的拾荒老人,依然如此,他們一天到晚連三四十元人民幣都賣不到,還髒兮兮的跟叫花子一樣東奔西走,還忙得氣喘籲籲。

  我還想到擺在馬路上給有頭有臉的人揩拭鞋子的活計,我想我還年小,連二十七歲都不到,不能乾那種活計,倘若給人多看兩眼,我的面子往哪擱?

  當然,假使真要乾這種事,起碼我也得是個缺胳膊斷腿的人。

  此外,我還想到四處遊走的可憐巴巴的推銷員,想到髒兮兮的洗車工,想到飯店裡的洗碗工,擦桌子掃地的勤雜工。

  想到進一家體面公司上班時,我連自己的敲門磚畢業證都去向不明。

  我還過分地想到了我去別人麾下當快遞員一事。

  想到這麽多,幾乎無一件不令我傷心難過。

  之所以我如此想,還不都是因為這些誘人的行當中無一需要我投入什麽本金之類,我只不過出一點臭汗,賣一點死氣力而已。

  況且我如今幾乎身無分文,連盤一間店面都費勁,若真想做什麽大生意,恐怕得先去哪兒賣了腎才行。

  到了第五日,我並未再去坐等楊田君雅的出現了。

  我依然承襲了前一晚瘋狂的念頭,心潮澎湃地幻想著自己在乾一件驚天動地泣鬼神的大事。

  譬如什麽美容店老板,什麽水果店老板,什麽飯店老板、藥店老板、超市老板。

  譬如什麽快遞店老板、理發店老板、手機店老板;以及什麽煤老板、礦老板,乃至什麽上市的大公司的大老板等等,五花八門,無一而足。

  我幻想我走路帶風,財大氣粗。

  幻想著我的豪車成列,豪宅成排,美女如雲,香煙車載,等等一應俱全,應有盡有。

  到了中午過了飯點時,我終於幻想著楊田君雅,在一次例行公事的那種私密行為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升華,繼而結束了這樣近乎瘋癲的幻想曲。

  中午孑然一身去進午餐時,路上行人來來往往,似乎皆以怪異十足的眼神盯著我看,或者,用虎視眈眈地眼神盯著我看,好像我哪裡做的過分了樣,好像我欠他們家債不還樣,好像我大腦裡不該如此天馬行空地幻想一樣,好像我不該找個什麽勞什子的活計來做一樣,好像不允許我去哪兒用餐一樣,甚至,好像不允許我走在這條公共小道上一樣。

  於是,我無由然疚責地低垂下了頭,活像做了什麽虧心事一樣感覺自己見不得人。

  因為肚餓,我只能跑去餐館解決。

  我低頭不敢直視餐館老板一眼,因為我大言不慚地幻想過我就是餐館老板,搶他生意的餐館老板。

  我極其客氣而又小心翼翼地點餐、坐等。低垂下頭正是因為我擔怕他認出我來。

  我祈禱店老板不要過分投以在意我存在的目光,不要為難於我,戳傷我的心。

  此間,我想店老板,或服務員客氣地給我端來飯菜,並尋問我要湯水與否之類,我就覺著之於我是一種極其殘忍的懲罰和傷害。

  無論如何,店老板例行公事,服務員端湯送水,兩相不誤。

  用餐期間,我旁側坐來了一位跟我素昧平生的男食客。

  他跟我同桌而餐這點就使我大為不快。

  我心想店老板和服務員很不客氣地送我的一記殘忍的眼神殺,已經夠使我受的了。

  我跟該男子無冤無仇,無債無關,他居然還想使我如此難堪!

  我此時無計可施,毫無辦法,便隻好原位坐著不動,頭一次也不敢抬起。

  我只顧吃我的面,有湯水的色香味俱全的雜醬面。

  我盡量吃的比該男子還慢幾拍子,因為我不想該男子在我起身付款時瞅我一兩眼,瞅清我的真實面目,繼而又虎視眈眈地盯視我。

  但該男子像蝸牛一樣吃得異常緩慢。

  該男子不慌也不忙。

  我聽到該男子用餐時還拿出手機來嘁嘁喳喳,不知看什麽視頻來著。我一聽到心裡就難受至極,不很是滋味。

  我盡管細嚼慢咽,嚼了又嚼,但依舊覺得清湯淡水,食不甘味。

  我想我吃進嘴裡的是無色無味無形無狀無溫無度的碳水化合物也未可知。

  我甚至感到連吃飯都像是在做體力勞動。

  在那麽一哂之間,該男子認真對待吃麵時,就將面條吸得呱啦一聲炸響。

  在我注意力非常集中時,嚇了我一大跳。

  我還以為誰的褲襠裂開了個口子,還使我慌得旋即檢查了自己的。

  我伸手摸了一摸,結果完好無損,於是才放下了心。

  該男子再次將面條吸得同樣響時,我就不再恐慌了。

  我繼續細嚼慢咽,嚼了又嚼,該男子依然如故。

  該男子終於吃罷飯付了款,準備要閃人時,我適才輕松而暢然起來。

  該男子使我一碗二兩的雜醬面吃了近乎一個多鍾頭,使我創造了因就餐而忸怩不安的最長記錄。

  該男子先行閃人之後我才起身付的款,該男子使我忘記在店老板乃至服務員面前自慚形穢。

  打道回旅館時,我依然恨不能將自己裝在套子裡稱快。

  我感到一路上熙來攘往的行人都似乎對我不懷好意,而我又無能為力。

  我沒偷,又沒搶,又沒做錯什麽!

  我難道做錯什麽了嗎?

  快到旅館門口時,我被房東太太突然攔住腰劫停了下來。

  我的敏感的小神經啊!

  房東太太的舉動又嚇了我一跳。

  我轉而以為房東太太又對我不懷好意,而我又無能為力,只能傷心難過,惟其如此,我想我真不該跑出去吃一趟勞什子的飯,縱便讓我餓死也痛快些。

  無論如何,我就奇怪地問房東太太何故。

  房東太太張口就說,“你把昨天的房費還沒交,今天的也超了時,得補交......你沒跟我說要退房的話。

  所以昨天的加今天的一共八十元整,你現在把錢交給我吧!”

  我一聽房東太太如此無禮和大動肝火,心裡頭就不很是滋味。

  我就說,“我在你們家住了四五天了都還沒說什麽呢!一、我沒逃過一天的房費,二、怕你們麻煩,我都沒要求你們每天給我換洗床單和被套,你算過這筆帳沒?這給你們省下了多少人工和時間,還有洗衣液。

  三、你們連分文房費都沒給我優惠過,我在別處住人家都會減半給我的呐。

  四、你們的房間小的連我四十元租過的房間的廁所都不如......說起來,我這人已經算是很好說話的了。你以為就我好欺負嗎?你以為我就是你想象中的那樣的人嗎?”

  我一鼓作氣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時,心裡一下就感到暢快多了,連方才憋得緊、悶得慌的感覺也一下消失殆盡了,一下就好像連胸口處也都通上氣來了,感覺就像河裡的水不添堵了,嘩啦啦地流淌開了一樣。

  房東太太隨即難為情地解釋道, “哎呀!我不好意思,是我不對。我以為你招呼不打一聲就走人了呢。

  事實上,在我們旅店裡,時常就有客人故意逃房費不交的,我們小本生意......”

  輪到房東太太‘瓜啦瓜啦’給我解釋時,我順手摸出一張嶄新的百元鈔票遞給她。

  房東太太接過鈔票後,聲音即刻就踩了急刹樣止住了,動作很嫻熟地找了二十元給我。

  我二話沒說就踱步進去。

  事實上,從房東太太身上得到的心裡安慰一直使我保持心情愉悅了近乎整整一個下午。

  而且在此期間,我還得來毫不費功夫地找到了自己該乾一件什麽樣的事。

  我琢磨我應該當一名小說家來著,我應該像老同學江濤一樣名利雙收。

  這是我下午四點多鍾時,透過模糊不清的窗玻璃看到樓下一位衣衫襤褸的中年拾荒者,手捧一本從垃圾桶內撿拾到的舊書籍,看得津津有味時突發奇想的。

  我想連一位可憐的拾荒者都有那麽愛書如命的一刻,我為何不嘗試寫作呢?我為何不像老同學江濤那樣成為一名出色的小說家呢?

  如此這般,我想了一會,隨即就在心裡堅定下了寫作的念頭。

  興許這是我此刻絕無僅有,無出其右,而且最切合實際的想法和打算。

  我設想萬一我哪天不小心一舉成名,楊田君雅勢必會對我刮目相看,她勢必會後悔當初離我而去,後悔她當初看走眼了我。

  而我呢,單憑這點便足以打動我為寫作而傾盡畢生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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