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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獸與羊群》第11章:淪為無家可歸的人(4)
  “挪貸?”我聯想到熟人與熟人之間的幫忙借貸,或者說,將甲本身的借貸挪移到乙身上,如此而已。

  不過,轉念又覺得莫名其妙,便一頭霧水地搖了搖頭。

  “料想你也沒聽過,”他詭秘地瞅我一眼,然後,拿腔捏調地解釋起來:

  “這個詞是乾我這行裡新衍生出來的,前輩們都這麽叫來著,也大概只有顧客跟我們業內人士懂得。

  近年來中高大學等校園裡流行學生貸款,簡稱‘學生貸’或‘校園貸’。

  學生要想成功貸款,必須滿足一個條件,就是將自己近來的隱私照片通過QQ或微信發幾張過來……

  當然,有了其隱私照,像署名,簽合同之類的都是形式了。

  這樣做的目的無非就是防止她們賴帳。倘若真遇到賴帳的情況,到時,我們就會將其隱私照發到她們朋友群或所在班級群,甚至想方設法交到他們父母手裡,有了這個把柄後,我們就不再擔心她們賴帳了,只要她們樂意賴帳。

  當然,我們也不擔心學生們沒有還款能力。畢竟做這行的哪個不是學生出身,大家都感同身受。

  實際上,學生大都是有錢的,只要他們肯花力氣節省,就像海綿一樣,無論如何都是能擠出點油水來的。

  尤其是在校大學生,我們計算過了,若平均每個大學生每月從她們父母手裡獲得兩千元生活費,那麽拿出一千六七來償還貸款已經綽綽有余了,剩下三四百元也足夠其簡單的一日三餐。

  她們當然餓不死,我是說,她們只是受的皮肉之苦多點罷了。

  再說了,每天只要吃泡麵,煮掛面也用不了三四百元的。

  我們早就替她們‘考慮’過了。

  我們這樣計算,都是依照了那些三本院校,或好點的貴族初高中學的學生,這類人群消費相對較高,也是我們重點發展的對象。

  實際上,越是高消費學校,我們的業務量就越多。”

  如此說著,韓明仿佛忘記了我的存在,他像我們大學時代的《馬克思主義》老師授課樣,滔滔不絕地講著。

  “實話說,一開始我剛踏進這行的時候,收到的隱私照片多少還是有些分寸的,即使說,無論站在倫理上,還是道德上都說的過去,尺度並不很大。

  但過了一段時間,我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下生意好的不得了,那時候,我們就有些顧慮了,因為有人獅子大開口,一上來就要貸很高的金額。

  尤其是那些老顧客,我們稱之為‘綠茶婊’,即內地裡私生活比較混亂的一類女學生。

  於是我們無形中就要求更嚴了一些,當然也顧不了那麽多。

  再說了,我們又不信基督,為了保險地端上這碗飯,所以我們就要求她們發更為隱私的相片,就是說,發隱私照時,上下襯衣必須取完,一件都不能留,所以,你懂的……

  起初都穿著拍照的,這是後來。”

  韓明說到此處,依然面不改色,心也似乎不跳,而且一副十足的專業神氣,只是語氣稍微有著卡頓。

  我依然地空落落地看著他。

  他繼續侃侃道,“再到後來,生意依然興旺不衰,據我們大概統計,大多數女學生貸款都是為了購買一些大牌化妝品,大牌衣裙,大牌包包等。

  當然還有美容方面的也很多,比如整眼睛,雙眼皮,整鼻子,整下巴的。

  還有就是為了打胎之用,這其實細想想也很正常,

現在那些學生有哪些是乖乖女呢?我是說一男一女在外面租房子住的。  當然,還有很多不是理由的理由也有,說出來你可能還不信。

  譬如,我們前不久就接過七八例,說是為了給同學送生日禮物的,沒錯,就是為了送生日禮物而貸的款,夠義氣吧?

  還有就是為給男朋友分手費來著,是為賠償交往期間男友送過的消費物品,當時我就十分震驚,加納悶,你說我不給她們貸款吧,我們還沒張那個口時,人家女孩就連隱私照也發來了……

  你不給她們貸吧,又覺得你是個做著行的生意人,關鍵時刻總不能失信吧?

  再說了,額度也並不很大,說起來,多少也算是一筆十拿九穩的生意,為什麽不做呢?

  於是我們就趁客戶急需錢的這一弱點,故意把利息調大,為了多分點紅來著。

  總之,像這樣的貸款理由多少使我們不大放心,有時也感到吃驚。”

  說到這裡,韓明突然停下來,提醒我吃飯。

  “快吃快吃,菜都涼了,”

  我這才意識過來,象征性吃了兩口,覺的到百科無味。

  韓明跟著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透明的回鍋肉送進嘴裡,嚼得津津有味。

  有一下嘴沒兜好,一道油水就沿他的嘴角滑了出來,他忙扯一張紙巾揩掉,隨手丟在腳下。

  “你也知道,”韓明又開始津津樂道,“乾我們這行的,始終是為了圖個保險。

  且說為了保險起見,後來我們又大調整了一次,可以說那次做了一次大改進,就是說每貸款一個人,必須保留一張手持身份證的裸身照。

  上身和下身都必須完整地出現在照片裡。而且為防止顧客P圖應付起見,我們都要求客戶必須露三點。

  所謂露三點,其實說白了就是露臉,胸和X,你懂的。

  對於貸款額度較高的女生,我們甚至還要求她一絲不掛地錄一段視頻,順利拿到視頻後才敢放款。

  當然,一開始大多數女孩都不願意配合,因為她們擔怕泄露隱私,但為了拿到錢款,最終還是按我們的要求做了。

  說了那麽多,你可能覺得很不可思議。

  沒錯,這行本身就這樣,高風險,高回報。不可思議的東西還多著哩。

  當然這也不能怪我們。事實上,起可靠的威脅作用的還是由‘大眾’的‘審美觀’決定的,我們只不過是按照其‘審美觀’來制定了一個規則而已。

  這對她們來說別無選擇,因為她們需要我們,是這樣的。

  那麽,你也許會好奇,合同中止後那些資料最後是如何處置的,對於這個問題,毋庸說,我們口頭上會對貸款者承諾說統統銷毀,再例行公事地簽一份貸款還清文件。

  實際上,我們並沒有按照承諾的去銷毀,當然也絕不會輕易去銷毀的,尤其是長相和身材都很不賴的女生,這點,我想客戶也知道。

  於是,就這樣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來我們又發現一個新商機。”

  說到這裡,韓明放下筷子,頓了頓,像要發起總攻似的說,“這個商機還是因幾起償還不起貸款的女孩引起的。

  其中一個女孩,名字我記不很清,但給我的印象很深,而且我也同那女生有染過。

  當初我們部門有人提出讓其肉償,因為女孩人長得卓有幾分姿色,身材也好的沒話說。

  而且,當初我們誰都不忍將其隱私暴露出去。

  關於肉償一提出後,誰料想到,那女孩竟非常樂意地同意了。那時我想她也別無選擇了。

  那麽,接下來具體如何操作,我想我就不用多說了吧。

  且說後來那女孩經過了多次肉償,呃,很多次吧,大概用了半年時間不到,就把接近十多萬的貸款全部還清了。

  說起來也挺無辜的,我是說,那女孩最初隻貸了三千多元,貸款是我親手給辦理的。

  沒想到一年時間不到就滾雪球似的滾成了這麽多。

  這就是我們的貸款算法,一般大於銀行的算法,更優於其他借貸平台。

  我相信,大多數人是絕對看不懂我們的貸款算法的,實話說,就連我也看了似懂非懂的。

  一旦顧客逾期,那麽無論如何根據合同上簽的條款也能把理說得通。根據我們的秘密算法,一算發現還真是那樣,即便顧客會大罵我們太坑。

  但事實擺在眼前,黑紙白字,她們再怎麽折騰最後也無濟於事,只能乖乖地任我們擺布。

  除非她們不擔心自己的人格受辱,我們倒無所謂。

  好了,最後一次,關於那個名字記不很清的女孩。

  那個女孩通過自己的努力肉償後,貸款固然是還的一分不欠。

  但在肉償期間,她也遭了不少的罪,據說曾墮過兩次胎,這是我聽我同事說的。

  我同事說那女孩後來連學也沒上的成。具體何故,我就不大清楚了。

  同事說她得了什麽淋——病,對,就是那類病,真的很叫人惋惜的病。總之,就是不好的病,你就這麽理解......”

  最後,韓明還跟我一口氣分析了一些行業內的秘密。

  他說,“我們盡可能讓物盡其用,這是我們堅持奮鬥的其中一個基本原則。

  對於一些長相不耐看,皮膚黝黑的醜女,我們會穩抓其把柄,注重為了撈錢。

  相反,一些長相耐看,皮膚鮮嫩,頗有個性的漂亮女學生,我們就會全部考慮其美色。

  從一開始就沒想過在她們身上掙錢來著。

  我們這一行之所以做的風生水起,其一,就是因為關於這方面的法律約束欠缺,或者乾脆說聊勝於無,沒有章沒有法,沒有明文規定,這真的給了我們太多的可乘之機,我們只要稍長點心眼的話,都能鑽進去從中大撈一筆,抽出身後依然完好無損。

  畢竟剛被發明出來的新產品,很多人還不很了解,即便是騙局,可能她們還弄不懂,會被蒙在鼓裡,會暈頭轉向,可能也跟現代人不愛動腦筋思考多少有關。

  其二呢,這種規則也蠻適合我們國家現代學生的需求,小貸多利。

  我們正是利用這些學生的弱點,給她們開出一個完全觸手可得的條件,然後,抓住她們難以啟齒的把柄,因人製宜,從她們身上挖掘到不盡的礦料。

  實際上,我畢業後的第一桶金就是在她們身上賺到的,從某些方面看,我或多或少還要感謝她們哩!

  甚至感謝她們所在的母校,能培養出這樣一批社會實踐性強的女初高中或大學生,實在是有勞了。

  總之,這就是所謂的關於女學生的‘裸貸’。”

  韓明最後說罷,正要回歸主題,跟我講述楊田君雅曾因裸貸肉償過的黑暗歷史時,我趕緊岔開了話題,說,“這家餐館我以前來吃過幾次,味道還真不錯!”

  韓明沒有引起注意,硬要吐露什麽出來時,我又麻利地強補一句,說,“其實,我正想找到楊田君雅跟她坦白說分手來的。”

  但他始終沒管我,嘴殘地將他們部門人,以及他自己曾跟楊田君雅發生過的雲雨之情也一一搬了出來,直至臉上還顯示出一副製勝的神氣來。

  與此同時,還大講特講了關於楊田君雅的不雅視頻,說他們將其大部分已經剪輯成品,傳在一些神秘網站上出售。最後,我想他只差沒問我是否有興觀覽了。

  那天我依然未能弄清韓明所在的立場,他是出於老同學之間的人文關懷,好意勸我懸崖勒馬,還是蓄意在我面前冷嘲熱諷,公報私情,還是遵循了他狗行千裡吃屎的說話秉性,圖了一時嘴上的快意;究竟演得的哪出戲,我搞不清楚,始終如此。

  事實上,我也無意去搞清。

  我們吃罷飯,他搶著去埋單,我沒動。

  我就像濕了炮引的串串炮悶悶不響,斜坐在席位上,身子癱軟的幾近無力,時不時腦袋還閃暈,頗想就伏在桌面睡上一睡,盡可能一睡不起,但服務員阿姨很快就收拾殘局來了。

  她還客氣地請我讓她一讓,以便她將地上的啤酒蓋和擦嘴紙收拾攏,我非常吃力地挪了挪腳。

  但挪得並不理想,腳底下仍踩著一團白嘩嘩的衛生紙,服務員阿姨隻好用掃把在我腳邊蹭來蹭去,蹭得我怪不好意思,但依然面無表情,一點歉意也無,我的身子原位癱坐不動。

  我想我給她留盡了壞印象,毫無禮貌和毫無教養的壞印象。

  盡管跟曾經當著楊田君雅面給服務員阿姨彬彬有禮地讓位大相徑庭,但那又如何?

  那不過是我的曾經,我的現在與曾經大相徑庭,我的現在,確切說好想抱著什麽失聲痛哭一場。

  按理來說,韓明正是我感情傾訴的好對象,但此間我竟然擔怕在他面前大失顏面。

  我不知道為什麽,他跟別人家的老同學一點兒也不一樣。

  當韓明勸我對楊田君雅的事慎重考慮,當斷則斷時,我居然違心地說我早已無所謂了。

  當他提議我和他去哪裡找個地方K個歌什麽的,放松放松時,我居然說我有急事馬上就要走。

  是這樣的,我一句話就把事情給說死了。

  然後,然後韓明就很知趣地跟我告辭,說下次再會。

  我卻毫不承情,一句話都沒留下,轉過身就迫不及待地跨上車,惱羞成怒,然後,一腳油門就轟走了。

  我重又朝著人車稀少的小城省道流移似的飄蕩著,心想著,特麽的,飄到哪算哪。

  但猛然又十分想去監獄裡吃牢飯,是的,我很想重返出租屋裡去,想等待警察把我捉拿歸案……好想戴鋼塑手銬,從來沒有戴過......

  還想主動找上門去,但我又連警察局在哪都搞不清楚,真無用,我連自己深愛的女孩都守不住......

  如今,我孑然一身,失魂落魄地飄蕩在省道上,本想嘗試把車速開到最高碼,但速度一飆起來,我就按耐不住地想起了楊田君雅。

  想起她曾坐在我車座背後,雙手溫柔地抱我腰的情景。

  想起我們飆到八十碼時,還敢玩回頭親時的狂縱不羈。

  想起摩托車身起飛時,她突然尖叫出的清脆的嗓音。

  想起她曾戴著那頂黃色玻璃頭盔時的溫馨情景。

  想起她烏黑飄長的秀發,巧而又巧地披在薄削的肩膀上,又隨風起舞的清純模樣......

  想起那些像用鑿子一個個鑿進我腦海裡的,多少令我醉意癡迷的幸福的甜蜜的小日子。

  一想起這些就難過,一難過就淚流不止。

  心痛得不能呼吸,痛到極點,就想大醉一場,就想一死百了。

  於是,我就想著等她回來主動找我,想象著她幸福地坐在我車後座上,溫柔地抱我腰,甜蜜地摟我肩,想她將那瘦削的面頰貼在我背上的奇妙感覺,想她驚歎我飛起來一樣的車速,面對一個個陌生路人,或大吼,或尖叫,或使我心曠神怡……

  我刻意把車速降下來。

  徐徐緩緩地往前行著,我感到自己正在走向死亡,走向未知,一刻也不想停下來。

  此間,夕陽已接近黃昏,我兀自朝著不知東南西北方向的方向前進著。

  途經一家看起來生意慘淡的摩托專賣店時,我的耳朵無意聽到了那首耳熟能詳的《海闊天空》。

  那音樂調子正從帶有低音炮的音響裡流淌出來。

  多年以後,黃家駒和他的樂團還是那麽優秀。

  他放縱不羈愛自由的、滄浪的遼闊的嗓音依然使我振奮,過去是,現在也是。

  我忍不住停車駐足,側耳傾聽那不一樣的《海闊天空》。

  但好景不長,幾分鍾後,黃家駒的聲音就蕩然無存。

  它去了哪裡?無人知曉。

  很快的,取而代之的便是,一首極其火熱的《燃燒我的卡路裡》,音響這時正聲嘶力竭地怒吼著。

  以至於我不得不又將縈繞在心間的那句‘放縱不羈追自由’,瞬間切換成迫不及待地‘燃燒我的卡路裡’。

  ……甜甜圈……呼啦圈……

  由此,一瞬間,竟莫名聯想起我出租屋裡的八百多元的按摩枕來。

  當我二寸肚皮裡的心從溫馨到一下冰涼襲骨時,我無由然起身又漫無目的地遁入無名無稱的虛無之地……

  到了夜幕降臨時分,覺得困了,我就以大地為床躺下睡著。

  醒來仍覺得有淒苦的相思之情襲來時,便以手機裡的《海闊天空》安慰自己。

  如此這般,不知不覺的,這一天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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