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設定
背景
字級
字距
行距
文字

《猛獸與羊群》第9章:1個形而上的電話(1)

    跟楊田君雅分別後,不知何故,我就是不想去快遞店子裡跟班看看營業狀況。

  大概不想看到失望的東西吧,我想。

  我的腦袋依然渾渾噩噩的,感覺天上的雲飄得很快,時間流逝的極其嚴重,而我卻又無能為力。

  但無論如何,腳下的路依稀認得。

  踩著石子路,我徑直往出租屋方向走去。

  快到出租屋時,我遠遠看到一個身著破爛衣服的乞丐。

  他蓬頭垢面,正在垃圾桶裡若有所失地檢查著什麽。

  究竟何物?我沒管他,鑰匙捅開門就進去了。

  和著衣服一股腦兒躺床上,合上眼,然後,俄而功夫,我感到有些許傷感莫名地襲來。

  真是奇怪!

  具體因何,我說不清楚。

  不過,我發覺自己瞬間似乎又回到了前不久,因殘酷的快遞罰款而一蹶不振的狀態;心還是以前那般如刀絞般的痛。

  沒別的,這時候,我只能一任自己頹喪下去,感覺就像失戀了樣。

  我輾轉反側,一刻也不能入睡。

  大腦像被誰牢牢控制著,強製在審訊樣,一刻也不能放松。

  我只能乖乖交代實情——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自認為自己已是無可救藥了。

  於是,我就這麽糊裡糊塗地陷入被人套出真話的圈套裡去了。

  “和楊田君雅交往多久?”一個空曠的聲音說。

  “一個月不到,不,不,一個月多;具體——具體是,一個月零十七天。”我老實交代道。

  “交往以來的感受如何?”空曠的聲音繼續審訊似的問我。

  “老實說,自從我跟楊田君雅交往以來,我發現自己每天都像在談戀愛一樣;她很有個性和魅力,我喜歡她。

  她與眾不同,曾有很多缺點,但如今我都一一接納了,包括她冷傲的不可一世的面孔。

  我喜歡和她做愛,喜歡她給我帶來的純粹肉體上的刺激。

  我愛她,我樂意給她花錢。我知道金錢換不來真愛,但我就樂意這麽做,我沒有辦法,家裡人催得緊。而我呢,按理來說已經老大不小了。

  恕我直言,像我這麽大的同齡人,在我老家,別人的孩子都已經上二年級了。再不結婚就老了,再不結婚就要打光棍了!

  我家裡那麽窮,土地又那麽多,又很肥沃,但至今都荒廢著。我父母一年一年地變老了,多少也沒力氣了,乾不動了,我倘若沒有個後代,誰來繼承我家裡那幾畝良田?

  我考慮過光棍過一生,不用買車,不用購房,不用交稅,不用納糧,還不用還貸款,每天過得清清閑閑,至少無憂無慮。

  我願意,但家人又不願意,因此,這讓我深感焦慮。我認為我是個有孝順責任心的兒子,為了找到媳婦,我幾乎已經豁出去了,我有時連最起碼的審美觀都沒有,我總是害怕被人拒絕,又害怕自己的青春被人耽誤,我為完成任務總是妥協自己,一再妥協,對自己內心的需求一概忽略,好壞只求同我結婚。

  對於現實我無能為力。老實說,我至今感到十分愧疚,因為我上過大學,但是沒學好,隻拿了個無用的畢業證,專業技能一竅不通,我現在只會給人家送快遞,其他的事一概不會!我無能為力——”

  “你說遠了。”

  “我只是在述說我的心裡話,沒有說遠。我感覺好久沒這麽痛快地講出來了,那些話壓抑在心底都快發霉了,至今,

還沒有胃液消化掉。我想不一吐而快,遲早都要發霉的。”  “遵從內心,你愛楊田君雅嗎?”

  “一開始她與眾不同的魅力吸引了我,我十分想獲得她的愛。

  後來我追到了,我不敢說沒有使用金錢的引誘。

  跟她交往以來,我曾後悔過,後悔為她花了那麽多錢,但後來我就習慣了。

  日久生情嘛,我現在真心愛楊田君雅,包括她的所有缺點。

  這點我敢肯定,是遵從我的內心的。”

  “楊田君雅對你的看法呢?或者說你對她的愛有幾分?”

  “我不知道應該講真呢,還是......

  我想她依然是愛我的,她和我愛她一樣愛我。

  她不能沒有我,我們每天都去城裡吃飯,她喜歡坐我的摩托車,喜歡我開到一百碼時飛起來的感覺。

  她喜歡坐在車上摟著我的腰,她不能沒有我。”

  “聽說最好的戀人應該能影響彼此成長,進而增進彼此間的感情。那麽,她對你影響如何?”

  “至於影響,我想說,她對我最大的影響就是——使我增長了見識,使我的心態發生了不可逆轉的變化。

  我在短期內幾乎吃遍了所有大餐,倘若沒有她,我這輩子恐怕都不會在吃食上長進那麽多。

  自從有了她,我對快遞事業基本上就淡然處之了,只要快遞像生活一樣能正常為繼,還不到瀕臨破產,或餓死的地步,我想我還不會真正當一回事。

  要說當一回事,我看簡直就不想管了,一點心勁也沒有。

  自從養成大手大腳花錢的習慣後,我幾乎對任何小錢都視而不見。

  就比如說一塊錢硬幣掉地上了,我壓根兒懶得彎腰去撿,反倒是,心裡想著,但願它不要絆倒我就謝天謝地了,就是這麽回事。

  這可能就是她對我最大的影響了。

  當然,我知道是負面影響,但我依然深愛她,她也深愛我,這點我知道。

  .......愛情從不計較得失,不是麽?”

  “你這麽拽你媽知道嗎?哈哈,開個玩笑!講真,你覺的自己是個闊氣人嗎?”

  “當然,你說我很闊氣的話,我想我還真不敢恭維,我還沒那個膽兒。只是局部地區的皮膚稍微有些膨脹罷了,這事是羞於向任何人啟齒的,包括楊田君雅,斷不敢啟齒,簡直就像我的夢魘。

  我一連有好幾個月未向家裡寄過一分錢了,母親打電話過來問我何故,我總是遮遮掩掩,說是在投資一個好項目,和快遞業類似的項目,很賺錢的。

  但母親老覺著是因為我工作上的不順引起的,她只要覺得我工作上稍有不順遂的事發生,即刻,立馬就不再跟我提及找‘媳婦’的事了。

  這點很靈驗,她會即刻對我的錢途操心倍加。

  我說的‘錢途’並非‘前途’——金錢的錢。

  而我呢,往往總會適當根據她說話的口氣,揣摩清她心裡所思所想,之後對症下藥。

  根據我的心情需求——或喜或悲,要麽就跟她如實交代說快遞業到了淡季,資金緊張之故,繼而不再讓她關心我找媳婦的事。

  要麽就跟她編造謊言說我在投資一個好項目,一切正常,不必操心,不必勞肺。

  至於找媳婦的事,隨她心情提及即可。

  總之,和楊田君雅交往以來,我基本沒有多余的錢往回家裡寄了,千言萬語都是在母親面前打馬虎眼。

  實際上我並不闊氣,尤其近來一段時間,我明顯感覺到自己窮得有點捉襟見肘了,後勁明顯不足了。

  我在楊田君雅面前,在各大商場、餐廳老板面前,表現的財大氣粗,那只是掩人耳目罷了,因為我不能沒有面子,我不能給楊田君雅丟臉,絕對不能......”

  “你有點鬧情緒了,難不成你一直都這樣嗎?”

  “不,不,我只是覺得頭有點暈,但意識還算清醒。

  我幫楊田君雅清還了貸款後,並沒有直接回去學校,而是找了一家餐廳慶祝了一下。沒想到服務員上了一瓶酒,喝著喝著就喝大了。

  楊田君雅比我喝得多,但她沒醉,就我醉得一塌糊塗。

  回學校時,我記得我們為一件小事吵了一架,我本想坐公交車來著,因為最近一段時間我的開支實在太大了,快遞店子上的收入都抵消不了我們在吃食上的開支了。

  快遞店身上的血都被我榨幹了。

  還有,工人工錢都拖了兩個月未結,我沒臉在我的員工面前行使我作為老板的基本權利,有些事我只能忍氣吞聲,得過且過。

  ......我說到哪了?”

  “你本想坐公交車來著,然後?”

  “唔。我本想坐公交車來著,但楊田君雅不乾,她認為公交車很髒,我沒辦法。

  我當時就無緣無故地開腔了,覆水難收嘛!

  老實說,我突然一想到錢和工人工資無緣無故拖著未結,我就無由然生出一股躁氣,就想在她面前破個例,就想讓她破例坐一次公交車,省一兩塊錢有何不可,難道她這輩子就金貴的只能坐豪車不成?

  瞧不起低檔餐館?瞧不起普通的雜醬面?總之,我當時一下沒能控制住那股躁氣。

  沒想到,楊田君雅居然認為我摳門、小家子氣,認為我舍不得在她身上花錢,認為我不愛她!

  這讓我實在受不了,要知道,我幫她還貸款可都不曾猶豫過呢!

  給她花錢買各種品牌化妝品,各種包包,口紅等,眼睛都不眨一下。

  帶她幾乎吃遍城裡大大小小的高檔餐館,大吃大喝,而我都不曾帶我父母好好吃過一頓呢!

  無論如何,還不都是因為我愛她?”

  “那麽,你是個負責任的人嗎?或者說你是個有上進心的人?隨便回答其中一個即可。”

  “先說上進心吧。

  我覺得我是個上進心強的人。

  當然,在此之前,我曾經是個蠻有上進心的人。

  我回想到此前,曾為賺得十二元快遞費,居然不惜開三輪車跑去十公裡以外去攬件,而且十二元中拋去成本五六元後,最多也才只能淨賺六七元錢,還頭頂著包裹丟失、破損、延誤等一切大有可能的閃失(只要發生其中一點,恐怕身上就得掉一塊肉下來)。

  事實上,我隻為那六七元錢花時間和精力跑去爭取。

  當時那個積極的勁啊,我現在一想起來都覺得十分可笑——傻裡傻氣的,何必呢?

  但為了積少成多,我那時飯也真是,飯顧不得吃,衣服顧不得洗,從早到晚,給電動車充滿電,白天風風火火一天,到了晚上,電池的電跑空後,我就滿載歸來了。

  那時我就是奔著買房去的,那個勁頭,可是相當的足啊!

  可話又說回來,也正是因為此前那股傻勁兒,才使得我當初月入兩萬元都不費吹灰之力。

  付出總有回報,這點老天爺一視同仁,從未遺忘過我。

  至於有無責任心,我想我絕對是有責任心的。

  就比如快遞方面吧,我對工作兢兢業業,對每個包裹幾乎一視同仁,當寶貴的生命對待。

  期間,如若有一個包裹遺失,我一定會站出來第一時間跟顧客協商處理,要麽原價賠償,要麽重新訂購。

  總之,無論如何都會給客戶一個滿意的答覆,我視客戶為上帝。

  那麽,在愛情方面,我想我也做到了一個好戀人的基本要求,比如說付出了從不計較回報,比如說對待愛情從不花心,從不耍流氓,絕對是以結婚為目的的,天地可鑒。

  當然,此前有過拋棄女孩的經歷,或者說為了圖得一時之歡而欺騙感情,我想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誰還沒有個糟糕的曾經?

  但老實說,我現在絕非往昔,我對感情忠貞不二,尤其對楊田君雅,幾乎是不惜一切代價來疼她、愛她,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辭,只要她自己舍得。

  在家庭方面,我認為我是一個很負責任的好兒子。

  至少我聽話,不胡作非為,不犯法,不偷盜。躬身傾聽老一輩人的箴言,遵從父母教誨,以及時常溫故母親敲響的警鍾。

  為了有個後代,我委曲求全,勇敢擔起父母的重任,盡最大努力在茫茫人海中尋求我那個另一半,具有生育能力的一半,即使是歷盡千辛萬苦,也絕不喊一聲冤屈出來。”

  “在愛情和事業方面,你會怎麽選?”

  “首先,關於事業方面的,當然,我的所謂的事業現在就是快遞。

  那麽,在說快遞前,請容我先說句不負責任的話——我認為我可能‘老了’。

  這種錯覺有那麽一瞬間非常強烈,尤其是一想象到我失業後無處可去時,我就覺的我可能真的老了。

  那時我已經無能為力,我渾身酥軟的就像沒了骨頭一樣......

  我甚至都想好了自己那時腰骨如何一點一點老化,背部如何一點一點彎駝,時間如何悄悄地在我臉上刻下一道道褶皺。

  我走路顫顫巍巍,再也經受不起大風大浪的折騰。

  我每天只能把時間耗費在馬路兩旁的垃圾桶上——百分百不愁失業的一項工作,就像我可憐的養老保險金樣,只要那時的我願意。

  我對那些曾經因股票暴跌的破產者,從幾十層高樓上一躍而下,做自由落體運動來終結自己無望的人生感同身受。

  對於事業大受挫折、公司倒閉、眾叛親離、無家可歸之人服毒自盡,更是百般理解。

  對於一些彩票中大獎暴富後,仍需以繼續努力工作來冷靜的人也深表同情——人脆弱的心理承受力一旦到了這個份上時,我想是值得憐憫和同情的。

  ......

  要說我那所謂的‘老了’也成,我並不反對。

  我母親時常說我老大不小了,而我呢,覺的我還小,我現在才二十六歲,連象也才二十七。

  我發現有的人六十耳順的年紀時才覺的自己老了,而有的人八十歲,到了耄耋之年還覺的自己年輕力壯,甚至還舍不得退休,舍不得告老還鄉。

  有的人活的耳根清淨,氣定神閑。

  有的人活得馬馬虎虎,每天都像是在打仗。

  有的人活不到而立之年就看破紅塵,恬然而立,而有的人到了耳順之年卻還是見什麽都覺的稀奇、古怪,恨不能據為己有而後快,沒有一點德性。

  當然,我當屬後者。

  不到而立之年就覺的自己‘老了’,就在一瞬間老了,唉!

  無能無力,唉!

  無能為力,唉!

  無能......唉!

  為力,唉!

  唉!唉......”

  “講遠了,講遠了,遠了......”

  空曠的聲音瞬間變得更加空曠,我中斷了談話。

  此刻,我感到自己實在太困,大腦已經嚴重供電不足......

  吱吱吱,砰,然後,自動關機。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