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我們就體面地坐上了飛往北京的客機。
登機前,我多少感覺有些不安的情愫漾在胸間,就像晨間的迷霧,始終難以撤除。不知何故,右眼皮也一直突突突地跳躍不止,怨氣深重,好像白吃了誰家的大米樣。
終於,我陰沉不安的臉色還是給楊田君雅瞧出來了。
“怎麽?有東西忘帶了?”她不屑地問我。
我失了三秒鍾的神後才回她說,“就在想有沒落下東西來著。”
“究竟有沒有落下的?”
“應該沒有。”
我仍在失神,精神不在狀態。
飛機起飛的那一刻,楊田君雅抓緊時間擺拍各種美顏照。
而我呢,再三檢查著將安全帶扣緊,確認無誤後卻依然還不大放心,總想著安全帶哪裡會出什麽現老或化斷裂的情況,要麽,卡扣突然失靈了等等。
其實我不過是擔心飛機會突發什麽意外事件之類。
往大了說,不幸遇到稀松平常的波音系列客機的墜毀事件。
往小了說,機長的蟲牙陣痛突然大作,肢體不受大腦的控制。
總之,這一切都是因為右眼皮突然跳的厲害所致,難免會使人聯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去。
兩個多小時後,我懸空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禁不住默念:真是萬幸,沒有墜機。本想將這件鬧心事拋之腦後不管了。但我這眼皮依然在跳,跳得心裡慌慌。
看樣子,我還不敢在哪方面掉以輕心,因為我知道,右眼皮跳會伴隨災禍。我沒有墜機可以說暫時是躲過了一劫。
我全程幾乎一眼未合,因此在拖著兩個大行李箱出機場的路上時,睡意才突然如雲湧般地悄然襲來。
“啊!好快,這就到了。”
楊田君雅張開懷抱,像擁抱老友樣擁抱著燈火輝煌的首都北京城,我覺得也包括了這裡的一切真真假假的虛華。
此刻我是這麽想來著。
我覷了她一眼,她並未注意到我,而只顧著在那兒自我陶醉。
“終於安全著陸了!”我試著歎了口氣,眼睛半閉半開。
此刻已是晚上九點多鍾,街市燈火通明,四野開闊,平滑的馬路上車輛川流不息,時髦的男男女女像維密走秀樣絡繹不絕,他們用新鮮血液給這座首都城注入了新的活力。
我們坐出租車來到預定的酒店。
放下行李,卸下外套,本想衝個熱水澡爽快爽快,因為實在太困,卻還是欲行又止。
我覺得我應該趁著倦意已來,抓緊時間困個覺,好給我那隻古怪的右眼皮放個松舒緩舒緩。
相反,楊田君雅則像吃了興奮劑樣,始終冷靜不下來。
她時而好奇望望窗外那繁華的都市大街,時而撩一撩自己的長頭髮拍張美顏照片,然後,發朋友圈,時而又軟磨硬泡,催我陪她去逛樓下的商場、逛夜市。
而我倒下床,很快就迷迷糊糊昏睡了過去,對後面發生了都什麽一概不知。
晚上陰差陽錯地夢見自己竟變成了一隻瘦骨嶙峋的小綿羊,正跟著羊群渾渾噩噩地上坡、下坡、上坡、下坡,如此,漫無目的地死循環著。
爬了一夜的坡,終於,給累醒過來了。
醒來時,天已麻麻亮,京城工業時代的機器轟鳴聲不止,那聒噪的轟鳴聲破開了鋼筋混凝牆的保護,在漂亮的天花板上回蕩著。
好奇之余,我上網查了下關於夢見羊群的吉凶。
我把要搜索的內容打入對話框,然後,網上彈出一頁頁關於夢見羊群的說法。
其數量多的程度堪稱‘百家爭鳴’,細細一看,雖是眾說紛紜,卻幾乎無一可靠的說法。
不過,說的最多的還是關於好運方面的,即說夢見羊群要發大財,夢見羊群事業會蒸蒸日上。
於是我閉目想象著我的快遞事業,會不會憑空就遇到個什麽新的花樣,繼而轉運,會不會就在這次‘傾家蕩產’式的旅遊逍遙後,運氣女神可憐我同情我,悄然而至。
我閉目養神,美美地幻想了一陣子,隨即又留意到了幾條不好的寓意,因為我想右眼事發突然的跳,也並非空穴來風。
總得對不好的事有個交代吧。
我不停地翻閱著,根據自己的夢境,對號入座。
夢到的可能是綿羊,我想。
老實說,長這麽大,對於羊的種類我還真是搞不很清,綿陽長哪樣?山羊又是哪樣?總之,混淆不清。
夢見羊群不好的結局,有的說要遭殃,有的說要折財,有的則說有朋友背叛,甚至有的還說父母會離世......
如此,看著看著,就覺得那上面的話全都是混話,在扯淡。
但出於好奇,無論好壞,我還是瀏覽到了底頁。
最後一條說,夢見羊群宜出行,又說宜勤勤懇懇地工作。看後,我就覺得這對我簡直就跟沒說一樣,毫無意義。
在忌的方面,也如木楔一樣強塞了幾句。
說什麽忌諱戀愛,忌諱打電話,忌諱擦窗玻璃等等。
如此這般,我越發覺的網上發布這樣消息的人就是在說夢話,說混話,說話不經過腦子。
無論如何,夢的解析說的全是扯淡的也好,確有其事的也罷,晚上我夢見了自己變成一群羔羊在爬坡,爬的莫名其妙,爬得匆匆忙忙,爬的無章無法。
醒來後,完好無損地躺在酒店柔軟的大圓床上,身旁側躺著完好無損的大美女楊田君雅,我沒發財,也沒破財,沒遭殃,也沒有什麽朋友的背叛,沒有親離,我打了電話,戀愛也照談不誤,至於擦不擦窗玻璃,這點好像無關緊要,就這麽回事。
早晨八點,我們跟團去故宮遊覽觀光。
大巴車上,導遊像機關槍樣吧嗒吧,嗒轟擊不止。到了故宮門口還依然沒有要停火的跡象。
我們跟著大部隊依次驗票入園。
這期間,預示災禍的右眼皮依然跳個不止,像飽嗝樣令人防不勝防。
於是,我覺得預示著即將要發生什麽事(大事,或是小事),一直都沒有完。
眼皮跳的,即使是看到了如此的威武雄壯的古代建築群,也依然無濟於事,依然像要征討誰似的上竄下跳著。
楊田君雅一入院內,立刻就跟廣大‘群眾’打成了一片。
她搖身一變,變成了一位相當專業的‘攝影師’,看其熱愛程度,你恐怕得稱她為高級攝影師才得當。
幾乎從跨進門檻的那一刻起,她每走一步都會以不同的姿勢和角度獵影一張。
而我呢,一直被我那即將要發生什麽災禍的右眼皮折磨的心裡一驚一乍的。
同時,一邊又被這難以置信的宏偉建築群吸引了進去,為之感慨萬千。
每走一步,我都會神經質地去跺一跺腳,試探一探我們老一輩人燒製的古磚的分量,簡直欲罷不能。
也撐不住好奇,伸手去摸一摸乳白色的大理石的質地,感受著雕刻精美的龍體的紋路,目不轉睛地看那規格如一的磚瓦宮牆,看那古銅色的琉璃瓦片,看那威嚴肅穆的雕花大門匾,看那一根根圓形石柱......
看正殿,想象那時的滿朝文武的壯觀場景,看后宮,想象那時的佳麗萬千的選美排場......
我們花幾個小時在故宮內觀光遊覽。
完了後,一路又跟隨著大隊人馬折回出發地。
出大門時,我看楊田君雅還精神亢奮的停不下來,她一直在擺,一直在拍,恨不能一次拍個夠,恨不能把故宮移到她家大後院裡去。
老實說,我那時對故宮宏偉壯觀的一腔感慨之情,有那麽一刻,頗想找個人一吐而快。
當然我想到了楊田君雅,想對她一吐而快,但那時又不好打攪她拍照的雅興,於是隻好緘口作罷。
“還想再去香爐那裡拍一次全景。”楊田君雅一臉遺憾地說道。
“你拍的已經夠多了。”我說。
“回去一篩選感覺就沒什麽了,”楊田君雅一陣悵然,隨即又大驚小怪道,“這一轉眼就遊完了嗎?!啊!太快了吧!還沒好好看一眼呢!還以為故宮很大!”
“故宮本來就很大啊!”我忍不住糾正道,“很大!大的——大的就像幾個超大的飛機場的總和!”
“可是我還沒好好看一眼呢!啊!”
“你不是拍了很多照片的嘛!回去了在照片上慢慢看不就得了嘛!而且又沒人催你走,又沒人跟你搶......”
“我是說實景。”
“哦?實景啊!”我沉吟俄頃,然後,跟她打趣地道,“實在不行,回頭我照著照片給你分析著形容形容!你看怎樣?”
“切,你能形容個屁!”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你找死?!”
“哈哈哈。”
“你......”
如此這般,我們跟隨團隊,形影不離。
遊完了故宮後,轉而又馬不停蹄地前往頤和園去觀光。
出於半路引導遊客購物之需,導遊催促大家盡快遊覽,不必醉心於拍照,不必貪戀於景致。
於是大家繼續著急地走馬觀花地遊覽。
事實上,稍不注意就會錯過好風景,稍不留心就錯會過對歷史的回味的機會。當然我更多的則是在想一件事,想接下來一段時間該如何打發楊田君雅,畢竟吃住行等更方面消費貴的令人發指。
這期間,一對小情侶拍照時惹得過路人嘩然大笑。
是這樣的,那女生擺好笑臉姿勢,在男生專業的指揮下,修正著做一個挺胸抬頭、兩手剪刀式平肩的唯美動作時,沒控制好身子,一下從大理石雕刻的臥牛背上後仰摔了下去——瞬間就從男生和我們面前消失不見了。
也就是這一瞬間,一下竟惹得那男生差點笑出了豬叫聲。
同時,我和楊田君雅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差點直不起腰杆。
楊田君雅癱瘓了樣依附著我,我捂著肚子在笑。很快的,我們也都笑出了豬叫聲。
男生笑嘻嘻地跑去黃牛背後找那‘落馬’女生。
“摔了個四腳朝天!哈哈哈,哈哈哈......”楊田君雅邊說邊笑,笑得簡直不顧形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欲罷不能地陪著她笑。
“四腳朝天!哈哈哈,哈哈哈,四腳朝天!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在這時,我意識到我的蘋果手機鈴聲響了。
“什麽事,這時候手機響......莫名其妙!”我無由然心想。
手機在背包裡嘶吼著馬林巴琴的彈奏曲調,單調的曲調重複不斷,雨點般的稠密,像打在鐵皮上了樣擲地有聲。
一連多日都沒有一個未接的電話,豈料,突然的那麽一響,誰不覺得奇怪?
我自然小吃一驚。
然後,我一邊從背包裡摸出手機,一邊還‘嘻嘻哈哈’地笑著。
電話是新任快遞老板打來的。
他語氣沉著地說,“小康,在忙嗎?”
我即刻止住笑,下意識趔開楊田君雅,疾步跺到十余米開外的地方。
與此同時,我的臉上的嬉笑瞬間就莫名地消失了。
繼之而來的是,凝在臉上的滯重感,感覺臉上好像塗了一層豬油。
“我——”我略一沉吟,說,“不很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楊田君雅依然瘋了一樣狂笑不止;同時,又有一片受傳染的遊客哄堂大笑起來。
“你現在來公司一趟。”他煞有介事地說。
“我現在外面,可能得幾天才回得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唔!”他語氣倏忽間低沉下來,“其實——這麽著,我有一件事一直想跟你談談來著。”
“哦, 什——什麽事?”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做快遞也有很長時間了吧?”他試探性說道,“可是在攬件方面還是沒什麽長進呀——”
“我知道,這我會努力的,攬件量會上去的,”我打斷他的話說,“我敢保證!一定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麽說吧,”他一鼓作氣道,“已經有人接你的手了,我給你打電話的意思呢,想必你心裡應該明確,你的派件區域業務量一直沒有長進,這我也沒辦法,你也知道......”
“我可以談一些淘寶客戶,談長期客戶,談微商......總之,業務量有辦法長起來的。”說著說著,我感到自己好像結巴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現在沒法了,”他歎息的口氣,像是流了幾道鱷魚的眼淚,傷心地說,“已經有人接手了,你心裡......”
“可我業務量一直達標的啊!”我激動了一下,說,“一直都是達標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沒法......”
“達標了的......”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隨即,我們的談話就給這狂笑聲吞沒了。
當我傾盡氣力再三叫嚷著解釋時,才發現手機已經像停止了呼吸樣斷了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