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似乎漸漸地在下大,耳邊雨點敲擊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多。
似乎有一個東西在吸引著他,李小雪的腳步越來越快。
直到後面,他再也壓製不住雙腿,開始奔跑。
雙手擺動的頻率也越來越快。
踏!踏!踏!
飛奔似的跑回自家的廢墟,那裡像是有什麽寶貝。
來到房屋廢墟的前面,李小雪定定地站住。
果然不出所料,他家的茅草屋已經倒塌。
這個包含了他過去的地方徹底毀了,或許連帶著他的過去也將一並毀滅。
他覺得他是一個沒有過往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什麽,他只知道現在他是兵團的新兵。
他知道他會使用劍氣,他知道他的劍氣可以飛上天。
可是無論他知道什麽,都改變不了,曾經他的家毀在古神的手裡。
他曾經恨啊!
可是那是裝出來的,他真的很自責,自責自己為什麽這麽沒心,自責自己為什麽不會仇恨。
他的仇恨都是裝的,直到那天劍氣飛到天上,他感受著天上的風和氣。
他再也掩蓋不住。
“你不是說,要報仇嗎?”他失落地站在雨中,語氣冷淡無力。
誰能想到,一個人竟然騙不了自己了,無論他再怎麽想要仇恨。
在劍氣飛上天的那一刻,都煙消雲散。
他好怕,怕自己忘記仇恨,怕自己忘記父母。
只有在仇恨裡,他才感覺父母活過。
曾經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對沒有人關注的夫婦,他們有一個孩子。
後來,他們離開人世,沒有人再記得他們了。
孩子很失落,他覺得自己的父母從來沒有活過,他感覺自己沒有父母。
於是他想恨,他要一直恨,才能回想起父母瀕死的場景,那是孩子對於父母最深的記憶。
他怕連這個也忘了,父母就真的找不到了。
“可是我騙不了自己。”他說話沒有力氣。
或許這就是人生,你來過,只有你自己記得。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父母是,他也是。
他心裡想啊!父母如果在天上看到他這麽難過一定會很難過的。
可他又會想啊!這世界哪來天上,只有他還記得父母。
他想忘記,卻又不舍。
他想記得,卻又不甘。
他扒開廢墟的土牆茅草,找到了一個盒子。
盒子裡面裝著他們家唯一的一張照片。
照片上沒有畫像,只有孩子用稚嫩的手寫上去的三個名字。
左邊的是媽媽,右邊的是爸爸,中間寫著他的名字,小雪。
這是一張沒有畫像的照片。
還記得那是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孩子問母親照片是什麽。
母親說:“照片啊,照片就是可以把一家裝進去的東西。”
孩子拿出一張紙,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上三個名字。
孩子高興地拿著寫著三個名字的紙,跟媽媽說道:“這下我們家也有照片啦。”
母親摸著孩子的頭笑了,笑得有些難過。
因為她知道,這麽好的一個孩子,如果在故鄉一定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他可以學一門手藝,以後再娶一個姑娘,之後抱著他的孩子,跟他講父輩的故事,一直生活到老。
可是他們不是,他們是遠在異鄉的棄民,沒有人會在意他們的死活。
雨水滴落在紙張照片上,李小雪低著頭。
將家裡唯一的照片撕成了碎片,撒向天空。
最後落在地上。
從今往後,他再也沒有親人,這世間只有他來過,也只有他死去。
他跪在地上,長跪不起。
不知從什麽之後起,他習慣了一個人生活。
習慣一個人打零工,習慣了一個人燒水做飯。
仿佛本來就是這樣,似乎向來就是一個人。
今天的雨沒有雷霆,雨水盡管像是瓢潑,但雨水似乎很柔軟。
這個少年變了,變回了本來的樣子。
那些束縛他的假象,在他騙不了自己的那一刻其實就不攻自破,只是他一直不願意承認。
現在做了一個了解,之後便再也沒有余念。
那年天空下著大雨,少年跪在廢墟之上,身形是落魄的,內心也是冰冷的。
他從來不是一個內心火熱的人,他的心本來就是冰冷的,但不是冷酷的。
天色陰沉,明明是早上,卻像是到了晚上。
十幾個人,站在一邊的路口,看著這邊孤寂的少年。
有人眉頭緊蹙,有人不明所以,也有人不知所措。
“好冷。”銀潯嘴裡說出兩個字。
這是所有人心裡面共同的念頭,冷。
發自心底的冷,由李小雪散發的冷。
在場沒有人知道李小雪經歷了什麽,張小愁或許知道,但是他也說不太清楚。
王雲一臉茫然地看了看李小雪,又看了看張小愁。
張小愁說了一句話,讓他一直記著。
“如果你像他那麽孤寂,基本上你已經死了。”
他說的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
“不懂。”
“老雪,是在消融的老雪,聽說這個時候的雪最冷。”
沒有人明白他在說什麽,也沒有人多問。
李小雪在風雨中站起了身,他雖然戴著鬥笠,但是臉上都是雨水。
他看上去是那麽孤獨,那麽落魄,卻又是那樣的頂天立地。
他緩緩轉過了身,看到他們之後,臉上多了些滑稽地驚訝。
“哎呀?你們這麽快就來了,快走吧,讓他們久等了。”
所有人都一臉詫異地看著他,一個個眼睛裡都是疑惑。
“你……沒事?”王雲問道。
“啥事,我回家一趟有什麽事,果然我太想家了,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以後怕是再也不會回家了。”
“你話變多了。”陳霜降說道。
“這個……不好嗎?”
他撓著頭尷尬地說道。
“不是不好,就是太突然了,有些奇怪。”她接著說道。
“走啦,走啦,再不走就就太晚了。”李小雪催促著,把他們一個一個往外趕。
大夥的,也沒有在這件事上停留太久,他們心裡還有各自的事呢。
李小雪走在隊伍的最後,他雖然話語變多了,可是眼睛卻是異樣的冰冷。
張小愁看到他的眼睛,如墮冰窖。
他知道李小雪其實一直都沒有變,只不過現在卸掉了些負擔,人自然就開朗了些。
“哥哥~”銀潯拉著他的手。
李小雪的手意外地很暖和。
“妹子啊我記得你,那天我是不是幫你攔住了古神。”
嬌小姑娘點頭,十年前古神攻破城牆。
李小雪攔住了殺瘋了的古神,最後那個古神放過了他們。
這才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
要麽銀潯會隨便叫幫她擋一次狗的人叫“哥哥”?
“我當時看著你就覺得像,沒想到你也進入了新兵團。”
“你可別小看我,這幾年我可是有努力鍛煉的。”說著還比劃了一下她瘦弱的手臂。
“行,你加油修煉,以後你也保護我一次。”
“肯定要的。”
銀潯滿臉的期待。
李小雪抓緊了她的小手,這是一個值得他珍惜的人。
畢竟這個世界上,只有她叫自己“哥哥”。
他清楚總有一天,他們所有人都會陷入險境,只有強大的力量才能保護人。
他想要的只不過是,所有他愛護的人都活下去。
如此的貪心,也如此的真心。
“你知道為什麽隊長不叫團長嗎?”李小雪笑著問銀潯。
白禾回頭看了眼落在隊伍最後面的異姓兄妹。
“因為我們會死很多人,最後留下來的人基本上只能夠組成一個隊,所以新兵團沒有團長只有隊長。”
“沒錯,你也知道得不少嘛。”李小雪摸了摸她的頭,接著說道:
“所以活著不容易,你以後如果有機會的話,如果我死去的話,記得不用幫我收屍,把扔在樹林裡讓野狗吃掉就好。”
銀潯點點頭,雖然沒有出去過,但她也是知道外面有多危險的。
畢竟她經歷過十年前的災難。
李小雪覺得既然自己選擇了忘記別人,就不能強求別人記住自己。
他愛護這個姑娘,所以想用盡一切辦法讓她活下去。
即便是拋卻他作為人的最後一點尊嚴。
張小愁猛的回頭,眼睛裡盡是惶恐。
李小雪擺了擺手,示意他轉過頭去。
“這個世界是這樣的殘酷,也是這麽美好。”
“沒有人想要去死,所有人都要好好活著,直到老去。”
李小雪不知道在說些什麽,銀潯不清楚,前面的人也不清楚。
蓑衣鬥笠隊伍的最前面,陳霜降用胳膊肘頂了頂張小愁。
同時也用眼神詢問到。
“你知道的,男人每個月都有那麽幾天。”張小愁說道。
“什麽?”陳霜降當場疑惑。
“換蛋期。”他語重心長道。
“你們男人好有這回事?”陳霜降疑惑地看著王雲問道。
“我們沒有,不要亂說。”王雲一口否定。
“其實就是心情不太好的意思,有人持續很久,有人來了一陣就沒了。”張小愁無奈地擺手道。
“咱李大爺,隨時都可能來,來得及去的也快,所以不用在意的。”
“哦,那就好。”這下陳霜降算是明白了。
蓑衣鬥笠隊伍有序地走在街頭巷尾。
到最後,張小愁還是沒有忍住回頭看著李小雪。
李小雪笑著,讓他轉過頭去,拉著銀潯的手也自然地抬了抬。
張小愁心裡忐忑不安,他越是表現異常,就越不對勁。
老雪啊老雪,你可千萬不要乾傻事。
“小銀潯啊,你可要好好保護自己。”李小雪笑得眼睛都眯著。